黃濤壓根沒看她的眼睛。
他的視線死死黏在那根冒著熱氣、裹滿孜然和辣椒麵的澱粉腸上，魂兒都快被吸走了。
他先是做作地嘆了口長氣，接著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開了腔。
「小魚啊。」
聲音低沉，拉滿了德高望重的老前輩范兒。
「你怎麼能這麼浪費食物呢？」
「浪費？」宋小魚懵了，低頭瞅瞅手裡的烤腸，紅著臉結巴道：「我……我實在吃不下了。」
「吃不下？」黃濤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嗓門拔高了兩度，「吃不下你買它幹嘛！你知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人連飯都吃不上？」
老戲骨的看家本領拿出來了，宏大敘事張口就來。
「我們小的時候，那是真苦啊。」
「別說這帶著肉味兒的烤腸了，逢年過節哪怕能吃上一口白面饅頭，都得給老天爺磕頭！」
「這烤腸，雖然是街邊小吃，但它也是澱粉做的！」
「澱粉哪裡來的？那也是農民伯伯面朝黃土背朝天，一滴汗摔八瓣種出來的糧食啊！」
「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
「這個道理，你們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懂了嗎？」
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差點噴到鏡頭上，活脫脫一尊勤儉節約的道德真神。
宋小魚被訓得脖子都縮起來了，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對不起黃老師，我錯了。」
站得不遠的徐藝和何俊，徹底被這突如其來的「正道之光」給閃瞎了眼。
徐藝嘴裡嚼到一半的炸雞柳突然就不香了，她有些心虛地把手裡的串兒往身後藏了藏。
連向來在綜藝里油嘴滑舌的何俊，此刻也收起了嬉皮笑臉，肅然起敬。
他在心裡暗暗感嘆，老藝術家不愧是老藝術家。
這思想覺悟，這格局。
確實不是他們這些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年輕人能比的！
直播間的千萬網友，也被這波突如其來的宏大敘事給深深鎮住了。
【黃老師這話沒毛病，現在的人確實太鋪張浪費了。】
【雖然他之前一直端著挺煩人的，但這段話說得我有點羞愧……我剛扔了半碗沒吃完的粉。】
【這就是老一輩的底蘊啊，幾句古詩詞一念，境界一下子就出來了，受教了！】
就在全場陷入深深的自我反省、氣氛無比莊重的時候，黃濤終於露出了他那並不鋒利的獠牙。
他看著宋小魚手裡的烤腸，滿臉都寫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
「唉，罷了。」
他嘆息著搖了搖頭。
「既然你一口沒動，扔了確實是造孽。」
「但我也不能逼著你硬往肚子裡塞，吃壞了胃算誰的？」
說著，他假裝轉身要走。
宋小魚哪敢在鏡頭前真把東西扔了，急得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帶著點求助的哭腔：
「別啊黃老師，那您說這可咋辦啊？」
黃濤順勢停下腳，半轉過身，眉頭緊鎖，語氣極其勉強。
「唉，既然這樣，這個爛攤子，就由我來幫你收拾吧。」
「雖然我這人腸胃弱，從來不碰這種高油高熱量的垃圾食品，吃了肯定得難受好幾天。」
「但是！為了不浪費國家的糧食，為了給你們這些年輕後輩做一個好榜樣！」
他轉過身，像接聖旨一樣，極其莊重地從宋小魚手裡接過了那根大烤腸。
「今天，我就捨命陪君子，破例吃一回！」
話音剛落，他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生怕誰中途截胡似的，張開血盆大口。
「嗷嗚」就是一大口！
直接幹掉了小半截香腸。
那一秒，黃濤感覺自己的靈魂都飛升了。
酥脆的腸衣爆開，軟糯帶汁的內里，混合著孜然與辣椒麵的極致咸香，在他空虛已久的口腔里炸起了一朵絢爛的煙花。
太特麼好吃了！
這輩子加起來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人間美味！
老戲骨徹底不裝了，腮幫子掄得飛起，三口兩口就把剩下的大半截生吞活剝。
吃完還不算，他連竹籤頂端沾著的一丁點蘸料都沒放過，用舌頭唆得乾乾淨淨。
「嗝——」
由於吃的太急，一個嗝打出來。
黃濤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順手把竹籤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雙手重新背回身後，板起臉，看著還沒反應過來的宋小魚。
「記住，下不為例啊。」
扔下這句深藏功與名的教誨，他邁著大方步，施施然地走開了。
整個「拯救糧食」的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現場所有人的表情，統統石化。
足足過了半分鐘，那股被「道德金光」普照的濾鏡才猛地碎裂，眾人終於回過味來了。
剛才的崇拜、羞愧、肅然起敬，在這一刻全碎成了一地冰渣子！
搞了半天，這老頭鋪墊了這麼一大堆，又是憶苦思甜，又是引經據典，連兩塊錢一根的澱粉腸都強行升華成「農民伯伯種的糧食」……
這一切的一切，竟然只是為了給他混口路邊攤要飯吃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徐藝第一個破功。
這位頂流小花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捂著肚子笑得直捶地，眼淚全飆出來了。
「我不行了！我的老天爺！我要笑撅過去了！他怎麼能一本正經地干出這種事啊！」
何俊也是笑得扶住了旁邊的電線桿，指著黃濤遠去的背影，對著跟拍攝像機瘋狂吐槽。
「家人們看到了沒！這就是咱們德高望重的老藝術家！」
「為了不浪費一根澱粉腸，甘願犧牲自己脆弱的腸胃！這是什麼精神？」
「我建議，今年的感動華夏十大人物，要是沒有咱們黃濤老師，我何俊第一個實名舉報！」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徹底癱瘓。
剛才還在反思自己的千萬網友們，瞬間感覺自己的智商被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臥槽！神特麼澱粉腸是五穀雜糧，重新定義農產品！】
【大中午的，黃老師擱這兒沉浸式要飯呢？格局徹底打開了啊！】
【好一招曲線救國！史上最強挽尊，我不扶牆就服黃老師這張嘴！】
【救大命啊！把我的眼淚和敬畏還給我！我特麼以為他在上課，結果他在要飯！】
【這吃相，三天餓了九頓都沒這麼慘！從今天起，老子就是黃老師的死忠黑粉了，太踏馬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