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山脊後面的雷從西邊滾過來,一聲壓著一聲,震得林子發顫。
老貝抬頭時,黃豆大的雨點已經砸了下來。
那幾片芭蕉葉搭出的庇護所,只撐了三秒。
第四秒,葉片接縫處滲出水線,橫著滴到他的後頸上。
他剛要挪身,第二道、第三道水線跟著壓下。
火堆「嗤」地悶了一聲,暗了下去,白煙躥起半人高。
「該死!」
老貝撲過去,拿手護住最後那點紅炭。
沒用。
大雨兜頭灌下,狂風掀開兩片芭蕉葉,雨水裹著泥沙砸在他後背上。
半分鐘不到,所謂的庇護所只剩一個空架子。
他退到靠山壁的角落,整個人縮進濕冷的陰影里。
濕透的褲腿貼著小腿,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流進眼睛裡,鹹得發澀。
「兄弟們。」
他對著鏡頭開口。
「這就是雨季的山林。」
「失溫,是野外生存的頭號殺手。」
他哆嗦著從防水背包里摸出應急毯。
銀色薄膜展開,裹住肩背,膝蓋屈起頂住胸口。
零生存工具,是他給自己立下的規矩。
打著「極限生存」的旗號,就不能多帶一件能用來偷懶的東西。
但定位器還在工作,直播團隊也盯著後台數據。
狼狽歸狼狽,還沒到按下求救鍵的時候。
直播間的彈幕飛速滾動,幾乎看不清字。
【貝爺撐住啊!這雨也太猛了,看著都覺得冷!】
【火滅了……今晚這得怎麼熬?不會出事吧?】
【弱弱問一句,隔壁林羽他們那個破棚子,現在不會已經被衝垮了吧?】
老貝掃到這條彈幕,眉頭擰緊。
他沒接話。
自己跑了十年野外,這會兒都扛得吃力。
林羽那邊,一個唱歌的男明星,帶著三個女明星,全部身家就一輛敞篷吉普和幾個旅行包。
那種廢棄多年的棚屋,他再清楚不過。
竹木早就朽了,這種暴雨灌進去,地面很快就能積起兩寸深的泥水。
老貝用凍僵的手,點開了羽佳工作室的直播間。
畫面跳了出來。
棚屋裡是乾的。
竹屋頂被雨點砸得像擂鼓,雨水順著一層層壓實的竹片流到屋檐外,屋裡沒漏水。
火塘燒得正旺。
橘色火光映在四面竹壁上,熱氣往上拱,被修好的屋頂兜住。
火塘周圍和竹床那一片被烘得乾爽,風從屋檐外繞過去,沒再往人身上撲。
阿洛月蹲在火塘邊,往吊著的鐵鍋里丟切好的野生菌。
鍋里翻著白湯。
稻花魚、臘肉、紅米在湯里滾著,表面浮著蔥花和油星。
陳佳坐在竹凳上,用削尖的木棍翻烤板栗。
外殼「啪」地裂開。
她捏起一顆,吹了兩口熱氣,遞給旁邊的徐藝。
徐藝裹著厚毛毯窩在竹床上,接過板栗塞進嘴裡,腳邊還放著半杯熱茶。
林羽靠在火塘另一側,手裡端著個竹筒杯。
喝一口。
停一會兒。
再喝一口。
屋外狂風暴雨,大雨砸山。
屋裡,林羽眼皮半搭,整個人松得快要從竹椅上滑下去。
老貝的直播間,這一刻徹底炸開了鍋。
【……我眼睛沒出什麼毛病吧?這畫風對嗎?!】
【貝爺你看人家!你再看看你!同一片林子,同一場大雨,這波是真降維打擊!】
【貝爺在這邊渡劫,羽神在那邊度假。這絕版對比圖,我能笑滿一整年。】
【所以到底誰才是專業的荒野生存專家?】
【神特麼荒野求生,羽神這是在荒野開精裝民宿吧!】
【我是貝爺十年鐵粉,但是……隔壁那口鍋看起來好香,能不能申請雙屏觀看?】
老貝盯著屏幕,嘴巴張了一下。
又合上。
他看著屏幕里那口直冒白汽的鐵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
半根沒啃完的苦澀草根泡在泥水裡,散成一小團爛泥。
他用手掌撐住膝蓋,破皮的地方被雨水泡得發脹。
火塘里,那鍋白湯還在翻滾。
就在這時,喇叭里傳出一道吉他聲。
「錚——」
林羽不知什麼時候摸出了一把吉他。
他連姿勢都沒換,依舊懶洋洋地靠著,琴身隨手搭在腿上,手指壓上琴弦。
棚屋裡安靜下來。
徐藝嘴裡的板栗嚼到一半,停住了。
陳佳把烤火棍搭到膝蓋上,目光落在林羽身上。
阿洛月手裡的木勺靠在鍋沿,也不再攪湯。
林羽撥了兩下弦,開口唱了起來。
嗓音帶著剛睡醒後的啞,松鬆散散,像火塘邊隨口聊起昨夜的夢。
「昨天晚上做了個夢,我走進撒哈拉沙漠……」
「空無一人站在太陽下,攝氏六十六點六度……」
吉他聲貼著屋外的雨聲往前走。
火塘里,一截乾柴燒斷,火星跳上來,落在他袖口邊。
林羽沒低頭看。
他垂著眼,繼續往下唱。
「忽然一場大雨降下來,汗水被那雨水沖走……」
「可不可以讓我再讓我再一次,回到那個美麗世界裡,找自己……」
此時兩個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完全刷瘋了。
【開口跪!這到底是什麼神仙日子啊!】
【外面狂風暴雨,屋裡圍爐聽新歌,救命,我竟然在一個荒野求生節目裡看出了嚮往的生活!】
【所以說他為什麼能當教父啊!這信手拈來的鬆弛感,華語樂壇找不出第二個!】
林羽掃弦的力度壓了下去。
屋外狂風卷過,雨點密密砸在竹壁上。
他接上副歌。
「嘩啦啦啦啦,天在下雨……」
「嘩啦啦啦啦,雲在哭泣……」
「不用說我只會胡思亂想,不用跟我說我只會妄想……」
「嘩啦啦啦啦,讓我去淋雨……」
「我只希望能夠再能夠,再一次回到那個美麗時光里。」
「找自己。」
尾音混著最後一下掃弦,在火塘的白汽里散開。
林羽打了個哈欠,隨手把吉他豎在腿邊,眼皮又搭拉下去,恢復了那副骨頭被抽走的鹹魚模樣。
鍋里的濃湯「咕嘟」冒了個泡,頂破了表面的油星。
阿洛月手裡的木勺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男人,呼吸停了一拍。
她知道林羽厲害,昨晚在寨子廣場上才親眼見識過那份壓制力。
但那是是舞台。
現在算什麼?
吃著野菌火鍋,聽著山雨,人靠在竹椅上快要睡著了,隨便撥弄兩下琴弦,一首聞所未聞的頂級作品就這麼出來了?
連草稿都不打?
連清清嗓子醞釀情緒都不用?
說唱就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