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廉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滿臉苦澀地搖了搖頭:「王爺息怒……屬下當時便是這般求趙衡的。屬下願出萬金,求購哪怕一個望遠鏡,可趙衡……斷然拒絕了。」
「為何?他嫌錢少?!」
「不是錢的事。」宋廉嘆道,「趙衡說,那望遠鏡乃是奪天地造化之物,後山工坊耗費數百名頂級大匠的心血,燒制百次也難成一具。清風寨如今存世者不過聊聊數具,全部分發給了澹臺明烈、吳剛等領兵重將防身禦敵,乃是清風寨絕不外傳的鎮山之寶,萬金不賣。」
項天嘯緩緩鬆開了手,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無力地靠在身後的黃土欄杆上。
他仰起頭,看著南方蒼茫的天空,眼底深處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絕望。
「趙衡……趙衡……」
項天嘯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嘴角溢出一絲慘笑:「本王記得,兩年前探子來報,牛耳山上不過是一群占山為王、苟延殘喘的潰兵土匪。」
「可這才短短兩年多光景啊……」
項天嘯轉過身,看著空地上那一尊還冒著淡淡硝煙的鐵炮,語氣蕭索至極:「雪花鹽、清風酒、神機弩、震天雷,如今又是這開山裂石的鐵菩薩,還有那窺視千里的神眼……這哪是一個山匪能弄出來的東西?這分明是神鬼莫測的經世之才!」
「若是早兩年……若是兩年前,本王能知道青州有這麼一個奇人,哪怕封他個萬戶侯,哪怕以國士之禮將他迎入荊州,收歸麾下,該有多好啊……」
山風拂過,吹散了項天嘯略顯滄桑的嘆息。
但也只是想想罷了。
項天嘯心中比誰都清楚,現在的清風寨,吞併了青州、雲州,據守虎牢關,聽說最近又兵不血刃拿下了失落十一年的燕雲關,手裡握著幾萬能打硬仗的精銳,還有這些毀天滅地的殺器。
那個身高九尺、面容溫和卻手段酷烈如閻羅的男人,早就已經不是任何一方諸侯能夠收服的門下走狗了。
他已經擁有了與荊州楚王府平起平坐的資格。
不,甚至比楚王項天嘯想像的,還要恐怖得多。
因為在這場亂世爭霸的棋盤上,其他諸侯還在拿著刀劍拼殺,而牛耳山上的那位,已經坐在雲端,用他們根本無法理解的手段,開始重寫整盤棋的規矩了。
夯土高台下,硝煙尚未徹底散盡,刺鼻的硫磺味還在空氣里飄蕩。
親衛們正忙著將癱軟在地的徐豹等人攙扶下去。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楚軍將領,此時一個個耷拉著腦袋,神色恍惚,耳鼻處滲出的血絲混著塵土,狼狽得像剛從死人堆里刨出來的敗兵。
項天嘯負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尊黝黑冰冷的火炮上,胸膛依舊在微微起伏。
震撼過後,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無法言說的壓抑。這尊鐵管子證明了趙衡的可怕,也證明了宋廉此行帶回來的東西足以改寫南方的戰局。可正因如此,那種被別人死死捏住咽喉的無力感,才在項天嘯心頭越發濃烈。
宋廉站在側後方,身子微弓,臉上的表情卻十分微妙。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神色間滿是遲疑與糾結。
這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項天嘯的眼睛。
作為在荊州盤踞數十年的梟雄,項天嘯看人的眼光毒辣至極。宋廉是楚王府的首席智囊,平日裡運籌帷幄,向來胸有成竹,何曾露出過這般欲言又止、瞻前顧後的神態?
項天嘯側過身,斜睨了他一眼,語氣沉了下來:「宋廉,你我主僕數十載,有什麼話是不能當面說的?吞吞吐吐,成何體統?此處都是本王的心腹,你還有什麼顧慮?」
宋廉神色一凜,下意識往四周掃了一圈。
雖然高台周圍全都是楚王府最精銳的甲士,不遠處還有那兩個正在慢條斯理清理炮膛的清風寨炮手,但他眼底的戒備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更濃了幾分。
「王爺,事關重大,非同小可。」宋廉走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此地人多眼雜,還請王爺移步。」
項天嘯見他神色如此嚴峻,心中不由微微一沉。
他沒有多問,只是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貼身護衛留在原地,自己則帶著宋廉緩緩走下高台,穿過幾道拒馬,來到山坳邊緣一處偏僻的岩石陰影下。
這裡的風更大一些,吹得兩人的袍袖獵獵作響。遠處楚軍操演的喧囂傳不過來,唯有懸崖縫隙里枯草的摩擦聲。
「行了,這裡沒人能聽見。」項天嘯轉過身,一雙虎目盯著宋廉,「說吧,究竟何事?」
宋廉深吸了一口氣,先是向左右看了看,確認空無一人後,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低聲道:「王爺,您可還記得……前些日子,在禹州與楚地交界處鬧得沸沸揚揚的那樁事?」
項天嘯眉頭一皺:「禹州?何事?」
「那尊自地底生出的……琉璃青龍聖獸。」
宋廉吐出這幾個字的瞬間,項天嘯的麵皮驟然抽搐了一下,原本平靜的雙眼猛地迸發出一股森冷的戾氣。
「琉璃青龍?!」
項天嘯幾乎是從鼻腔里噴出一聲冷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本王怎會忘記!若非那魏無涯老賊橫插一槓子,派暗衛搶先一步將那聖獸奪去玉京,那等承載天命的神物,早該供奉在本王的楚王府中!魏無涯仗著朝廷的名義,強占天機,本王為此撕毀盟約,大軍陳兵禹州,險些與他決戰!你今日突然提這舊事作甚?嫌本王還不夠晦氣?」
對於這尊琉璃青龍,項天嘯一直耿耿於懷。
在大虞朝這個信奉天命神授的時代,祥瑞現世具有難以估量的政治號召力。兩尺多高的純淨琉璃青龍,在大虞立國兩百年來從未有過。那不僅是仙家寶物,更是號令天下諸侯的絕對正統大義。
當時魏無涯得手,自稱天命所歸,氣得項天嘯在荊州王府摔碎了十幾件名貴瓷器,甚至當場調動十萬精銳北壓,這才有了後來南北對峙的僵局。
宋廉見楚王動了真怒,沒有立刻辯解,而是等項天嘯的喘息稍稍平復,才緩緩抬起手,指了指空地上那尊火炮,聲音壓得極沉:「王爺息怒。屬下方才提過,趙衡不肯賣給咱們的那個『望遠鏡』,內嵌的鏡片是何種材質,王爺可還記得?」
項天嘯愣了一下。
他回想宋廉剛才的描述,下意識答道:「你方才不是說,是精銅鑄造,內嵌晶瑩剔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