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站在那道漆黑的空間裂縫前,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引以為傲的道心,在這一刻,碎裂,崩解,最後化作了最微不足道的粉塵。
那不是撕裂空間。
撕裂空間,是蠻力,是破壞。
而徐謙剛才的動作,是「裁開」。
他就像一位古老的裁縫,宇宙是布,他的手是剪。
輕鬆,寫意,不沾染一絲凡俗的煙火氣。
這意味著,堅不可摧的空間法則,在他面前,只是一件可以隨意裁剪、塑形的……衣服。
「走不走?」
徐謙淡漠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將楚青從石化狀態中澆醒。
「走!當然走!」
楚青一個激靈,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向裂縫,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死死跟住這個男人,一秒鐘都不能放開。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裂縫。
時空變幻。
當腳下再次傳來堅實的觸感時,他們已經站在了一片冰冷死寂的隕石帶上。
身後,那道空間裂縫如水面的漣漪,無聲無息地彌合,仿佛從未出現過。
楚青跪在一塊隕石上,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真空中的宇宙射線。
他感覺這致命的輻射,都比那個灰色世界的空氣要香甜一萬倍。
「活過來了……老子終於活過來了……」
他癱坐在隕石上,望著遠處那片瑰麗璀璨的星河,眼眶竟有些濕潤。
在那個連時間都凝固的世界裡,他甚至以為,自己會成為那裡唯一的一具風乾的屍體,與死寂永存。
徐謙沒有理會他的劫後餘生。
他只是平靜地閉上雙眼。
那已經化作混沌的神識,再一次如無形的汪洋,朝著宇宙的四面八方鋪開。
這一次,不再是漫無目的的掃描。
而是帶著一個無比清晰的坐標,在浩瀚無垠的星海中,搜尋那顆早已烙印在他靈魂最深處的蔚藍色星球。
很快。
他「看」到了。
在距離此地數百萬光年之外,一個熟悉的旋臂星系內,那顆水藍色的星球,正一如既往,安靜地旋轉著。
徐謙睜開眼,眉頭卻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怎麼了?找不到地球?」
楚青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找到了。」徐謙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但回家的路上,有一些『垃圾』需要清理。」
「垃圾?」
徐謙沒有解釋。
他只是抬起手,對著前方的虛空,再次隨意地一划。
一道比之前更加龐大、深邃的空間裂縫,如同一隻遠古巨獸的嘴,緩緩張開。
裂縫的對面,是一片瑰麗絢爛的星雲。
但在那片炫目的光彩深處,卻隱藏著一股讓徐謙感到無比厭惡的、腐朽而瘋狂的氣息。
是詭異。
而且,是成千上萬,已經徹底扭曲的詭異。
「走吧。」
徐謙率先踏入裂縫,身影被星雲的光芒吞沒。
楚青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一咬牙,緊緊跟了上去。
他知道,跟著這個男人,可能會遇到比死亡更恐怖的事物。
但至少,能回家。
穿過裂縫的瞬間,一股令人作嘔的惡意撲面而來。
他們出現在一片五彩斑斕的星雲之中。
周圍,漂浮著數不盡的、巨大而不規則的黑色晶體。
每一塊晶體內部,都封印著一個形態各異的詭異生物。
有的像無數手臂糾纏在一起的扭曲章魚,有的像一具燃燒著蒼白火焰的骷髏,有的則是一團純粹的、不斷蠕動著散發惡念的黑霧。
它們全被禁錮在晶體裡,一動不動,如同一個瘋神所收藏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標本。
「這……這他媽是什麼鬼地方?」
楚青看著這地獄般的景象,感覺自己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尖叫。
「一個『垃圾場』。」
徐謙的聲音,從星雲的最深處傳來。
楚青抬頭望去,只見徐謙正一步步,走向那片星雲的核心。
在那裡,懸浮著一座由無數哀嚎的靈魂晶體構築而成的王座。
王座之上,端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華麗宮裝的女人,容貌美得驚心動魄,但她的臉上,卻爬滿了蛛網般細密的黑色裂紋,破壞了那份極致的美感。
她原本閉著雙眼,似在沉睡。
可當徐謙靠近的剎那,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理智,只有對一切生靈最純粹、最原始的憎恨與毀滅欲。
「闖……入……者……」
女人的聲音,像是無數冤魂的嘶吼與哀嚎被強行糅合在一起,化作利刃,刮擦著兩人的神魂。
「死!」
一個字,引爆了整個垃圾場!
轟——!
周圍那成千上萬個封印著詭異的晶體,在同一時刻,轟然炸裂!
無窮無盡的詭異,如同衝破堤壩的黑色死亡之潮,從四面八方,從上下左右,每一個角落,咆哮著,嘶吼著,湧向兩人!
楚青的臉,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
這陣仗,比當初在地球上看到的任何一次詭異黑潮,都要恐怖百倍,千倍!
這裡的每一個詭異,散發出的氣息,都足以被定義為——災厄級!
「師父!跑!快跑啊!」
他下意識地尖叫出聲,就要拉著徐謙後退。
但徐謙,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只是緩緩抬起眼帘,那雙混沌的灰色眼瞳,平靜地注視著那片足以吞噬星系的詭異之潮。
然後,他抬起了右手。
對著前方,輕輕一按。
「聒噪。」
一個字。
僅僅一個字。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沒有焚盡萬物的神火。
只有一股無形的,無法被理解,無法被觀測的「意志」,以徐謙為中心,如最輕柔的水波,蕩漾開來。
時間,停止了。
空間,凝固了。
那成千上萬隻猙獰咆哮,散發著滔天凶威的災厄級詭異,就那麼僵在了半空。
它們的動作,它們的表情,它們身上散發出的足以污染一個世界的邪惡氣息,都在這一瞬間,被永遠地定格。
緊接著。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仿佛幻聽般的輕響。
一隻詭異的身體表面,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道裂痕。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痕如同瘟疫,在所有詭異的身上同時蔓延,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最終。
沒有聲音。
沒有光芒。
所有的詭異,那上萬的災厄,在同一時刻,就那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它們被從「存在」這個概念的根源上,被徹底地,乾淨地,抹去了。
仿佛它們從來沒有在這個宇宙中出現過。
連一絲塵埃都沒有剩下。
楚青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眼前這片瞬間變得空曠死寂的星雲,他的大腦,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
那可是……
成千上萬的……
災厄級詭異啊!
就這麼……
被徐謙一個字,一個動作……
清空了?
他猛地轉頭,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死死盯著徐謙的背影。
而徐謙的臉上,依舊古井無波,仿佛只是隨手撣去了衣服上的一點灰塵。
王座上,那個瘋狂女人的臉上,那份與生俱來的憎恨,第一次被另一種情緒所取代。
驚駭。
以及,無法理解的恐懼。
她引以為傲,屠戮了無數文明的詭異軍團,就這麼……沒了?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顫抖。
「一個路過的『清潔工』。」
徐謙一步步,走向王座。
他每向前一步,女人臉上的黑色裂紋就加深一分,她身上的氣息就衰弱一分,仿佛有一座無形的神山,正壓在她的靈魂之上。
「別……別過來!」
女人尖叫著,從王座上彈起,轉身就想撕裂空間逃跑。
但她剛一動。
徐謙的身影,已經無視了時空,出現在她面前。
一隻手,平靜地,按在了她的天靈蓋上。
「你,也是『收割者』的失敗品麼?」
徐謙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卻像是來自九幽深淵的最終審判。
女人渾身劇顫,眼中的瘋狂與憎恨,在這一刻瞬間被無盡的恐懼所吞噬。
她想說話,卻發現自己連一個音節都無法發出。
一股混沌的灰色火焰,自徐謙掌心湧出,瞬間將她籠罩。
沒有慘叫。
沒有掙扎。
那個曾經叱吒一個紀元的女皇,就在這無聲的火焰中,被分解,消解,最終化作一縷最純粹的本源能量,被徐謙緩緩吸收。
徐謙閉上眼,消化著這份破碎的記憶。
片刻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這個女人,曾是某個紀元的至強者,一位精通靈魂與幻術的女皇。
她不甘被「收割」,妄圖將自己的整個國度,連同億萬子民的靈魂,一同煉成一座「靈魂晶獄」,以此躲避宇宙法則的抹殺。
但她失敗了。
「收割者」的力量,遠超她的想像。
她的「晶獄」被擊碎,她的子民成了扭曲的詭異,而她自己,也成了一個被困在力量囚籠里,半死不活的瘋子。
「可悲的蛀蟲。」
徐謙搖了搖頭,轉身看向早已失魂落魄的楚青。
「走了。」
「啊?哦……哦!」
楚青如同一個提線木偶,機械地跟在徐謙身後,腦子裡依舊是一片漿糊。
徐謙再次抬手,劃開空間。
這一次,裂縫的對面,不再是冰冷的宇宙,不再是詭異的星雲。
而是一片熟悉的,萬里無雲的,澄澈藍天。
「這……這是……」
楚青看著那片藍色,眼眶又一次濕潤了,這一次,是滾燙的淚水。
「藍星。」
徐謙一步踏出。
身後,楚青踉蹌跟隨。
兩人,終於回到了這顆,飽經滄桑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