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團本源撞進徐謙的身體。
白衣男子愣住了。
他活了無數紀元,見過億萬生靈的瘋狂。
卻從未見過這種程度的——
不講理。
「你在做什麼?!」
徐謙沒有回答。
他的身體正在崩裂。
創世之光和毀滅之火,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體內野蠻衝撞。
骨骼寸寸碎裂。
疼。
疼到意識都開始模糊。
但他的雙臂,始終保持著擁抱的姿勢,死死箍住那兩團力量,一寸都不肯松。
白衣男子的臉色變了。
「你在用你的身體……當熔爐?」
「你想把『理』和『情』,在你體內重新融合?」
「痴心妄想!」
他終於動了。
一隻手抬起,虛空中無數法則鎖鏈憑空凝聚,朝著徐謙的身體纏繞而去。
「這兩股力量的融合需要一個完美的容器!你一個凡人軀體,根本承受不住!」
「你會炸開,連塵埃都不會剩下!」
徐謙的嘴角裂開,鮮血汩汩湧出。
他笑了一聲。
「你說的完美容器……」
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不就是『情理合一』嗎?」
白衣男子的動作,停了。
「你活了無數個紀元,掌控整個宇宙的秩序,卻連最簡單的一件事都想不明白。」
徐謙的身體一邊崩碎,一邊被新生的混沌氣流迅速修補,像一場永無止境的拉鋸。
「情和理,從來就不該被分開。」
「你把阿無的『惡』剝離,說是保護她。」
「但你有沒有想過,沒有經歷過悲傷的快樂,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快樂?」
白衣男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把她變成一張白紙,一個空殼,然後管那叫『安寧』?」
徐謙的聲音越來越大,混沌氣流隨著他的情緒劇烈翻湧。
「那叫死!」
這兩個字砸出去,白衣男子竟然後退了一步。
是的。
後退了一步。
從宇宙誕生至今,他第一次,在一個「凡人」面前,退了。
「你……」
「我什麼?」
徐謙的半張臉被創世之光灼燒得近乎透明,另外半張臉則被毀滅之火侵蝕得漆黑如墨。
但他站得很穩。
「你問我是要融合還是毀滅,我兩個都不選。」
「我選第三條——把你拆了,把『情』還給她,讓她自己決定,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白衣男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冰冷刺骨。
「你以為你很特別?」
「你以為,在過去的無數紀元里,沒人試過你現在做的事?」
他抬起手,指尖點向虛空。
純白的空間如鏡面般碎裂,無數畫面化作洪流,湧入徐謙的識海——
一個披甲將軍,抱著兩團本源,在融合的第七天,化為飛灰。
一個白髮老者,在堅持了三個紀元的輪迴後,意識崩潰,淪為行屍走肉。
一個少女,一個孩子,一個修行到極致的苦行者……
無數身影,前仆後繼。
全部失敗。
無一例外。
「他們都和你一樣,覺得自己會是那個例外。」
白衣男子的聲音毫無起伏,像在宣讀一份死亡報告。
「最後,全都變成了虛無。」
徐謙看完了所有畫面。
他沒有被嚇到。
「他們不是我。」
「憑什麼?」
「憑我有一個,你永遠無法理解的東西。」
白衣男子微微皺眉。
徐謙沒有再解釋。
他閉上了眼。
意識深處,那兩股瘋狂撕扯的力量,突然撞上了一堵牆。
那堵牆,不是法則,不是秩序,不是任何超凡的力量。
是記憶。
是馮寶寶第一次揪著他衣角時,手心裡的汗。
是她窩在沙發上睡著時,嘴邊蹭著的薯片渣。
是她被噩夢驚醒時,在黑暗中到處摸索他的手。
是她站在雨里等他,頭髮濕透了也不肯進屋。
是無數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瞬間。
這些記憶,湧入了創世之光與毀滅之火的交界處。
創世之光,停滯了一瞬。
毀滅之火,平息了一息。
然後——
融合開始了。
不是暴烈的碰撞,不是強行的壓制。
而是像兩條河流,終於找到了同一個入海口,自然而然地匯聚在一起。
白衣男子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不可能……」
「情與理的本源融合,需要的不是力量,不是容器……」
他喃喃自語,整個人踉蹌著後退。
「而是一個……真正『活過』的靈魂?」
徐謙睜開眼。
他的身體不再崩碎。
兩股本源在他體內安靜流淌,如太極雙魚,相互追逐,循環往復,卻再無衝突。
他感受著這股力量。
遠超他之前所擁有的一切。
他可以看見宇宙的起源,看見無數文明的興衰,看見每一顆星辰的誕生與毀滅。
他可以看見一切。
但他只想看見一個人。
「你輸了。」
白衣男子站在那裡,身形開始變得虛幻。
他的本源已被徐謙吸收,殘存的意識正在迅速消散。
「也許吧。」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但我要告訴你最後一件事。」
「說。」
「阿無的記憶和力量,被封印在宇宙的盡頭,一個叫『歸墟』的地方。」
「你融合了我的本源,就能找到那裡。」
「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解除封印,她所有的記憶都會回來。」
「包括,她失控時毀滅的那些文明。」
「包括,那些因她而死的無數生靈。」
「那些記憶……會壓垮她。」
白衣男子的身形幾乎完全透明。
「所以,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去面對一個……可能會恨自己一輩子的人?」
徐謙看著他逐漸消散的身影。
「你問完了?」
「……嗯。」
「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徐謙伸出手,從這片正在崩塌的白色空間中,抓住了最後一縷屬於「天道」的意識碎片。
「她要是恨自己,我就陪她一起恨。」
「她要是哭,我就陪她一起哭。」
「她要是想毀了這個宇宙——」
他攥緊那縷意識。
「我就再給她造一個。」
白衣男子的意識,在消散的最後一刻,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里,帶著釋然。
「原來如此。」
「怪不得……她選了你。」
白色空間徹底碎裂。
一切歸於寂靜。
——
地球。
龍虎山。
馮寶寶從裂縫中跌出來,摔了個屁股蹲。
周圍人全都嚇傻了。
張靈玉扶她起來,嘴唇哆嗦著:「寶、寶寶姐,你怎麼回來了?他呢?」
馮寶寶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她沒回答。
只是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上什麼都沒有。
但她就是一直盯著看。
一天。
兩天。
第三天。
天,裂了。
不是破碎,而是從中間整整齊齊地打開了一條縫。
縫隙里透出的光,不是金色,也不是白色。
是灰色的。
混沌的顏色。
一個人影從裂縫中走了出來。
衣衫破爛,渾身是血,頭髮散亂地搭在肩上。
但他站得很直。
馮寶寶愣了三秒。
然後,她開始跑。
瘋了一樣,朝那個方向跑。
張靈玉在後面喊她,她聽不見。
所有人在後面追她,她看不到。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那一個人。
徐謙。
她撞進他懷裡的時候,力氣大得差點把兩個人都撞翻。
徐謙踉蹌了一下,站穩了。
他低頭,看著抱著他腰、把臉死死埋在他胸口不肯抬頭的姑娘。
「哭什麼?」
「沒哭!」
聲音悶在他衣服里,瓮聲瓮氣的。
但他胸口那片布料,濕了一大塊。
「你說去去就回。」
「嗯,回來了。」
「三天!」
「對不起,路上堵車。」
馮寶寶抬起頭,鼻子眼睛都紅紅的。
她重重捶了他胸口一拳。
「你再騙我試試。」
徐謙被這一拳錘得氣血翻湧——融合本源的身體還沒完全修復,這一拳是真疼。
但他忍住了。
只是揉了揉她的頭髮。
「不騙了。」
「以後都不騙了。」
馮寶寶重新把臉埋回去,不說話了。
周圍的人里三層外三層圍著,誰都不敢上前。
張靈玉站在最前面,張了張嘴,想問那個「聚合體宇宙」怎麼樣了。
但他看了看這倆人的樣子,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
回頭再問。
——
後來的事,徐謙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帶著馮寶寶去了歸墟。
他找到了封印。
他解開了。
馮寶寶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
她整整三天沒有說話。
第四天早上,徐謙醒來時,發現她坐在床邊,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
「想起來了?」
「嗯。」
「全部?」
「全部。」
沉默。
「我害死了很多人。」
「那不是你。」
「是我。」
她轉過頭。
「都是我。」
徐謙坐起來,把她拉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那你現在想做什麼?」
她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徐謙以為她睡著了。
「活下去。」
聲音很小。
「跟你一起。」
徐謙低頭看她。
她把臉藏起來了,只露出一個紅到發燙的耳朵尖。
「好。」
他攬住她的肩膀。
「那就一起。」
窗外的太陽升起來了。
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
三年後。
龍虎山腳下的小鎮,開了一家麵館。
麵館很小,只有六張桌子。
老闆是個年輕男人,長得不錯,手藝一般。
但他媳婦做的酸辣粉,特別好吃。
酸辣粉的秘方沒人知道,老闆娘也從來不說。只是每次有人夸好吃的時候,她都會高興上一整天。
張靈玉每個月來一次,坐在角落裡吃麵,順便匯報一下世界各地的情況——自從那個所謂的「天道」消失之後,全球的異常事件銳減了九成,各大異人組織終於能喘口氣了。
「師兄,組裡的人都在問,你到底什麼時候回去。」
徐謙把一碗陽春麵推到他面前。
「回什麼。」
「但是……」
「吃麵。」
張靈玉嘆了口氣,低頭吃麵。
麵館的門被推開。
馮寶寶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菜從後廚出來,頭上扎著個高馬尾,圍裙上全是水漬。
「靈玉來了?今天吃酸辣粉還是陽春麵?」
「酸辣粉吧,寶寶姐。」
「好嘞。」
她轉身進了後廚。
經過徐謙身邊的時候,空著的那隻手在他腰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
徐謙嘶了一聲。
「面里鹽放多了。」
她丟下一句話,人已經進了廚房。
張靈玉看著這一幕,筷子停在半空。
徐謙揉了揉被掐的地方,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又有些別的什麼。
「看什麼看?」
「沒,沒看什麼。」
張靈玉趕緊低頭扒面。
但他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這就挺好的。
門外,陽光正好。
麵館的招牌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本源麵館。」
手寫的,字很醜。
但寫字的人,很開心。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