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遲御空飛了一段。
他低頭看著胸口那個最顯眼的劍形紋路,又扭頭看看手臂和胸口...
九個白色紋身,位置分布得恰到好處,乍一看還挺有章法。
可他就是覺得彆扭。
他伸手摸了摸。
不疼,不癢,也擦不掉。
他又試著運轉劍氣,想把這東西抹掉。
結果紋身亮了。
不僅亮了,還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他的劍氣。
宋遲手一抖,趕緊停下。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若讓司兄他們瞧見,定要以為我宋遲成了不正經的修士,走了什麼邪魔外道。」
宋遲越想越頭疼。
他試著嘗試了各種辦法,依舊無法將紋身清除。
折騰了快半個時辰,他終於放棄了。
「罷了,非常之人,當有非常之相。」
他低頭看了看那些紋路,越看越覺得....好像也沒那麼難看?
古樸,神秘,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那就以後再說吧。」
反正這裡沒人看見。
這樣想著,他心情又好起來。
.....
自從有了這九個紋身,宋遲感覺自己的表演欲更強了。
以前是對著空氣說話,現在不一樣了。
這紋身會亮,會回應劍氣,這不就是「互動」嗎?
有互動,就有觀眾。
有觀眾,就得有演出。
而且他現在紋身在身,白髮在背,黑氣繚繞。
這造型,這氣場...
他自己都覺得,有點東西。
於是宋遲的「日常演出」升級了。
這天,他剛清理完三十多個黑影。
收劍的時候,他特意在空中多轉了兩圈,然後以一個單膝跪地、長劍斜指的姿勢落地。
白髮如瀑布般垂下,遮住半邊臉。
黑氣在周身緩緩盤旋。
他保持這個姿勢,停頓了三息。
然後才緩緩起身,負手而立(裸體),看向剛才黑影消散的方向。
「爾等生於斯,死於斯,輪迴於此絕地...」
「亦是可憐。」
「今日死於我劍下,算是解脫。」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話很有深度。
他等了一會。
紋身沒反應。
宋遲也不在意,瀟灑轉身,準備去找下一批黑影。
飛出一段後,他忽然心血來潮,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劍紋。
觸手微涼。
這東西既然能認主,說不定...真有靈智?
就算沒有,試試又不虧。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摸了摸心口那道劍紋,對著空蕩蕩的四周開口道:
「跟了我這麼久,何不現身一見?」
他本意是看看這紋身會不會有什麼反應。
比如亮一下,或者傳個念頭什麼的。
然而...
這片空間的混沌深處。
那道沉睡了不知多久的意識,猛然一震。
「他......果然早知我的存在!」
三百萬年了。
他隕落於此,殘魂苟延,意識時醒時睡,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
上一次被驚醒後,便每隔一段時間觀察一下這個闖入者。
他殘存的力量只夠他偶爾投去一瞥
白髮,魔氣,裸體,言行古怪得讓人看不懂。
他殘存的力量已經不允許他去窺探對方的實際修為。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
此人深不可測!
能在此地如履平地,視魔傀如無物,甚至....收服了那九把劍。
那九把劍,是他生前死對頭的本命神兵,
當年那一戰打得天崩地裂,雙方同歸於盡,九劍亦殘,插在此地百萬年,從未有動靜。
可現在,它們竟然認主了!
這對他的衝擊簡直是不可想像!
現在,對方更是直接點破了他的窺視。
逃?躲?
沒必要了。
殘魂已到極限,隨時會徹底消散。
不如.....賭一把。
他凝聚最後一點力量,在宋遲前方十丈處,顯化出一道模糊的虛影。
虛影勉強維持著人形,但邊緣不斷渙散,像是風中殘燭。
只能看出是個高大的輪廓,面容模糊,周身籠罩著一層仿佛隨時會熄滅的暗灰色光暈。
這已是他能維持的、最體面的姿態。
.......
宋遲那句話說完,本來已經準備轉身走了。
可就在這時....
眼前居然出現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影!
宋遲整個人僵住了。
臥槽?!
真有人?!
還是個....鬼魂?!
這地方果然邪門!
但驚駭只持續了不到半息。
下一刻,格調之魂瞬間接管了所有反應。
腰板緩緩挺直,雖然沒穿衣服,但這不妨礙他挺直。
他眼神淡漠,看向那道虛影。
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我早發現你了」的從容笑意。
「哼,藏頭露尾之輩,終於......捨得現身了?」
語氣裡帶著三分被窺視的不悅,七分「一切盡在掌握」的淡然。
虛影心中更是駭然萬分。
對方這姿態,這語氣....
對方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道友...果然早就察覺了。」
宋遲心裡鬆了口氣。
還好,接上話了。
他繼續保持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微微頷首。
「此地雖大,卻瞞不過我的感知。」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有點心虛。
但虛影好像信了。
「道友見諒....」
「本尊....咳咳...在下沉睡太久,方才甦醒,未及拜見。」
宋遲心裡咯噔一下。
本尊?
這稱呼...好像來頭不小?
但他面上依舊平靜,甚至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無妨。」
虛影見他如此姿態,心中更篤定此人境界高渺,不敢怠慢,主動開口:
「還未謝過道友告知...悠悠三百萬載已逝。」
宋遲:「???」
什麼三百萬年?
他差點沒繃住。
這老鬼睡糊塗了吧?!
但話已出口,他絕不能露怯。
於是,他眼神里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時光無情」的慨嘆,緩聲道:
「光陰如水,逝者如斯。」
「看來閣下沉睡已久。」
虛影聞言,鬼火般的眼睛黯淡了一瞬。
三百萬年...
故人應皆作古,山河早改容顏。
他收斂心緒,看向宋遲,語氣裡帶上一絲真心實意的佩服:
「道友能在此地如履平地,視魔傀如無物,修為當真深不可測。」
魔傀?
原來那些黑影叫這名。
宋遲心裡記下,面上卻雲淡風輕:
「大道至簡,一法通,萬法通。」
「閣下過譽了。」
他說這話時,壓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但聽起來很厲害。
魔尊果然被唬住了。
它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道友....可是從『外面』來的?」
宋遲心裡一動。
外面?
是指這片戰場之外?
他想了想,覺得應該沒錯。
於是他點了點頭。
「正是。」
虛影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宋遲都快以為它要消失了。
終於,它再次開口。
「那....敢問道友...」
它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如今的『外面』....是何年月了?」
宋遲愣住了。
這問題...他怎麼知道?
他連仙界現在是什麼年月都不知道。
但他不能露怯。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這個問題很深奧」的意味。
「外面...依舊。」
他看向虛影,眼神深邃。
「日月輪轉,星辰更迭,萬物興衰....依舊。」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但虛影好像聽懂了。
它輕輕點頭,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感慨。
「果然...依舊。」
它看向宋遲,雖然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它在「笑」。
「道友說話,很玄妙。」
宋遲心裡一緊。
被看穿了?
但他馬上鎮定下來。
玄妙?那當然。
他可是宋遲。
於是他微微頷首,坦然接受了這句「誇獎」。
「大道本就玄妙。」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很有水平。
虛影又笑了。
笑得很輕,但能聽出來,它心情不錯。
「…敢問道友尊號?」
宋遲心裡一松。
這個問題,他會。
他挺直腰板,白髮在身後緩緩飄動,黑氣繚繞。
「在下遲來劍。」
「宋遲。」
虛影輕輕點頭。
「遲...來。」
它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
然後,它看向宋遲,緩緩開口。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鄭重。
「在下....蒼玄。」
「三百萬年前,他們稱我為...」
「.....魔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