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
沒有星辰，沒有大地。
只有一座懸浮在虛空中的孤島，和從未消散的雲霧。
「蒼梧雲霧，不見真容。」
燭瑤赤紅的長髮在身後輕輕飄動，襯得那張小臉愈發蒼白。
應氏祖地，她上一次來的時候還曾讚嘆過這番景致。
那時候，應氏老祖親自迎出，龍族四姓族長齊聚一堂。
那時候，所有的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但此刻，燭瑤只覺得那些雲霧像一層又一層的裹屍布。
不久前，應氏三位長老身死的消息傳出，妖界震動。
有人說她殘暴，有人說她瘋了，也有人說這是應氏自找的。
但，那三個應氏長老的死，與她無關。
她確實想給龍族壓力，也確實想殺幾個龍族的人立威。
但她還沒來得及動手，那三個人就死了。
燭瑤沒有解釋。
也懶得解釋。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你來了。」燭瑤沒有回頭。
來人在她身側站定，一襲暗紅長裙，裙擺上繡著暗金色的鳳紋，在虛空中若隱若現。
長發如墨，眉目如畫，不施粉黛卻艷若桃李。
鳳族族長，鳳清。
妖界現存唯一一個和燭瑤同時代的老傢伙。
「出了這麼大的事，我能不來嗎？」
鳳清的聲音像風拂過琴弦，帶著一絲慵懶，也帶著一絲無奈。
燭瑤沒有說話。
鳳清也不急，就那麼陪她站著。
過了很久，燭瑤才開口：「鳳清，你說...他們為什麼變成這樣？」
鳳清側頭看她。
「你是說龍族，還是說這個世道？」
「有區別嗎？」
燭瑤搖了搖頭：「那時候，應氏族人世代鎮守蒼梧，族長應蒼更是戰至最後一刻。」
「御氏更是不惜耗盡壽元，助我完成那最後一步。」
「時氏...時氏更是不惜以身化道，連屍骨都沒留下。」
「還有你們鳳族...」
她回頭看向鳳清：「你說，他們為什麼變成這樣？」
鳳清沉默了片刻。
「時間...太久遠了。」她輕聲說。
「久遠到，除了你和我，還有誰記得當年的事？」
燭瑤的睫毛輕輕一顫。
鳳清繼續說：「即便是我，經過這麼多次的浴火重生，記憶也有些支離破碎了。」
「我已經記不清他們說話的聲音了。」
「記不清他們最後一次見我時，是什麼表情了。」
「甚至...我還能記得你，已是不易。」
她轉過頭，看向燭瑤，嘴角帶著一絲苦笑。
「燭瑤，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是...所有人都忘了，只有你還記得。」
燭瑤沉默了，記憶開始不受控制的回溯。
她想起那時候的自己，意氣風發，不可一世。
想起那時候的鳳清，絕代風華，烈焰成裳。
想起那時候的四姓龍族與她並肩作戰，捍衛妖界。
那時候的她們，都不是現在這副模樣。
兩人沉默了一會，鳳清忽然問道：「那三個長老，真的不是你殺的？」
燭瑤嘆了口氣：「你也這麼認為？」
鳳清沒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蒼梧。
「我怎麼認為不重要。」
「重要的是...」
「妖界信了。」
燭瑤沒有說話。
鳳清也沒有再追問。
兩個活了無數歲月的女人，就這麼站在虛空中的浮空殿宇上，望著那片被雲霧籠罩的蒼梧。
「走吧。」燭瑤終於開口。
「去看看應蒼的後人，如今到底還剩下幾分血性。」
話音剛落，她的氣勢開始攀升。
像是沉睡了無數歲月的火焰，正在甦醒。
她周身開始泛起淡淡的金光，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金光之中，她的身形開始變化。
嬌小的身軀慢慢變得修長，稚嫩的眉眼漸漸長開，稚氣褪去，鋒芒畢露
待到金光散去。
出現的是一位身形修長，五官深邃，赤紅的長髮垂至腰際的冷艷女子。
身著一身暗紅色的戰袍，戰袍上繡著一顆金色的太陽。
鳳清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笑了。
「還是這副模樣順眼。」
燭瑤沒有理她，她抬起腳，一步踏入虛空。
鳳清看著那道背影，神色有些複雜，最後搖了搖頭，抬腳跟了上去。
..........
虛空中，兩軍對壘。
燭瑤身後，是黑壓壓的妖族大軍，鳳族、以及這些年主動歸順、或者被她收服的各族。
對面，是應氏、御氏、敖氏，龍族三姓聯軍。
還有他們的附屬族群、附庸勢力等等，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數量上，燭瑤這邊明顯處於劣勢。
燭瑤的目光從對面聯軍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那三道身影上。
應氏當代族長，應幽。
御氏當代族長，御極。
敖氏當代族長，敖青。
燭瑤看著他們，他們也看著燭瑤。
應幽率先走出陣列，朝燭瑤遙遙一禮。
姿態恭敬，挑不出半點毛病。
「帝君遠道而來，應氏有失遠迎，還望帝君恕罪。」
燭瑤沒有說話。
應幽直起身，語氣依舊恭敬，但說出來的話，卻已經變了味道：
「帝君，我應氏三位長老，不知犯了何罪，竟遭帝君親手斬殺？」
「他們操勞一輩子，為龍族、為妖界鞠躬盡瘁....」
「帝君一言不發便取他們性命，是不是...該給龍族一個交代？」
燭瑤依舊沒有說話。
應幽身後，御極也走了出來，朝燭瑤拱了拱手。
「帝君，自上古那件事情之後，御氏一向不參與族內紛爭...」
「但這一次...」
他語氣里有一絲無奈，聽不出真假：「帝君此舉，確實讓龍族上下心寒。」
「御氏雖不願多事，但也不能坐視同族枉死。」
敖青沒有上前，只是站在應幽身後，沉默著。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說完了？」
燭瑤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
應幽眉頭微微一皺，但沒有接話。
燭瑤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那三個人，不是我殺的。」
應幽愣了一下，御極也愣了一下，就連一直沉默的敖青，都微微抬起了頭。
燭瑤只說了這麼一句，沒有繼續解釋。
但很快，她話鋒一轉：「不過...」
「你們三個，將會是我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