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無主之財
楚隱舟站在原地,吸氣,呼氣。
他看見蕾娜薇摘下頭盔,夾在臂彎里。那頭金色的短髮被汗水浸透,貼在額頭上,臉上全是血污。
她看向他的自光里,有很多東西。
有釋然,他還活著。
有困惑,他怎麼活下來的。
有某種他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別的什麼。
「楚隱舟,你還好嗎?」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楚隱舟低頭看了看自己,他能理解她現在的表情。
任何一個正常人,被十六磅重炮正面轟擊之後,都不可能活著。更不可能像他這樣,還能站著,還能說話,還能像個沒事人一樣。
他抬起雙手,手槍和匕首還握在手裡,手掌上全是血和蠟油的混合物,那些粘稠的液體順著手心流淌,淌到槍身與刀刃上,然後像是被吸收了。
那些金屬像活過來一樣,把那些液體吸進去,槍管上的紋理更深了一點,刀刃上的寒光更冷了一點。
他把手槍和匕首插回腰間的腰帶里,然後他開始拍打身上的衣服。
這件【掠奪者的大衣】剛才被炮彈轟得稀爛,他記得的最後一幕,是那些碎片在眼前飛舞,是身體被撕裂的感覺,是黑暗吞沒一切之前的那個瞬間。
但現在大衣穿在他身上,被蠟油和血重塑了一遍,那些裂口被填平了,那些撕開的地方被縫合了,整件大衣呈現出一種說不清是紅還是黑的顏色,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只有領口那一圈白毛,倒是還白得很,一點血都沒沾上。
楚隱舟拍了拍那圈白毛,「我沒事。」他朝蕾娜薇揮了揮手。
然後,他的目光被頭狼屍體上的光吸引。
金色的光從頭狼懷裡透出來,在菌絲地上投下微弱的光斑,楚隱舟走過去,蹲下。
頭狼的眼睛還睜著,在那被劈開的腦袋上,那雙灰褐色的眼睛直勾勾看著前方,楚隱舟看了他一眼,伸手探進他的懷裡。
觸感是又濕又熱的,血還沒涼透。他的手指碰到一個硬物,一把抓住,拽出來。
是一個掛墜,染滿了血。
楚隱舟把掛墜在自己大衣角上擦了擦,血滲進紅黑色的布料里,幾乎看不出來。掛墜上的紋路露出來,是一顆潔白的狼頭,雕刻得很精細,墜子是絮狀的白色,像狼尾垂下來的毛。
是這個小物件在發光,金色的光,從頭狼的懷裡被帶出來之後,反而更亮了一點。
【理性之眼】的分析隨之展開:
【頭狼掛墜】
【獵獲】
【屬於一位兇悍的土匪領袖,他如惡狼般兇悍,最終也如惡狼般死去。】
【狼群不會放過被盯上的獵物。狼眼會緊盯獵物的行蹤,一旦被鎖定,便難逃利齒。
獵物的龐大體格只會激發起狼群的狩獵欲望。攜帶者會將戰鬥視為一場盛大的狩獵,被狼眼鎖定的獵物,承受的撕咬將更加精準、更加狠厲,仿佛每一擊都直取咽喉。】
楚隱舟握著那個掛墜,沉默了幾秒,他想起剛才頭狼沖向他的樣子,想起那個男人的眼神,那種興奮是那種看見值得一戰的對手時,發自本能的興奮。
楚隱舟把掛墜塞進大衣內袋裡,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那些圍上來的人,蘇見晴已經湊到他跟前。
她什麼也沒說,蹲下來,從腰包里抽出繃帶,開始檢查他胳膊上的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很熟練,但她的眼睛始終沒有看他,只是盯著那些傷口,盯著那些被蠟油填滿的裂痕。
蕾娜薇也反應過來了,她把頭盔夾得更緊一點,從腰間抽出那捲【無盡的審判捲軸】
展開來,開始念誦。
金色的聖光亮起來,籠罩在楚隱舟身上。
然後楚隱舟皺起了眉頭。
不對。
聖光落在他身上,那些原本應該開始癒合的傷口,沒有癒合。那些金色的光芒延展開來,觸碰到他那些漏著蠟油的傷痕後開始閃爍。
火辣辣的疼,像烙鐵按在皮膚上。
每一個被聖光接觸到的傷口都在燒。那些蠟油在聖光下開始融化,開始沸騰,開始往外滲,然後又被聖光燙回去,在傷口深處發出嗤嗤的輕響。
楚隱舟咬緊牙關,他沒有叫出來。但他的肩膀繃緊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握成了拳頭。
「謝了,蕾娜薇。」他說,聲音還算平穩,「我好多了。」
他朝她擺擺手,蕾娜薇停下來,她看著他的臉,看到他的表情,也看著他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那不是虛弱的汗,是忍痛的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她什麼都沒說。
她把捲軸收起來,退後一步,蘇見晴還在包紮,她把繃帶纏在楚隱舟胳膊上,纏在那些動脈位置可能受損的地方,一圈,兩圈,三圈。她纏得很緊,很專業。
楚隱舟想告訴他,自己現在可能不需要這個,他的傷口現在不會出血了,他的動脈里流淌的蠟油比血多。
但他沒說,至少這繃帶在包紮的時候沒弄疼他。蘇見晴的手很穩,很輕。
蘇見晴一直沒說話,但楚隱舟看得出來,她憋著話,那些話在她喉嚨里轉,在她眼睛裡轉,在她緊抿的嘴唇上轉,她只是還沒想好怎麼問。
或者,她不敢問,楚隱舟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現在的身體到底是什麼樣子,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那些觸鬚還縮在他體內沉睡,他能感覺到它們,像身體裡多了一套器官,一套不屬於人類的器官,正在和他的血肉糾纏在一起,不分彼此。
蕾娜薇聖光開始灼傷他,這意味著什麼?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至少現在不想。
身後傳來很多腳步聲,但有一個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停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楚隱舟轉過頭,威廉站在那裡。
這個城防軍的指揮官身上纏著滲血的繃帶,從肩膀一直纏到胸口,手法很乾淨利落,是珀芮的風格。他的臉上也有傷,一道刀痕從額角劃到眉骨,血已經止住了,但傷口還翻著,露出裡面的肉。
他看起來累極了,但他的眼睛很亮,盯著頭狼的屍體,疲憊很快被震驚所取代。
「頭狼真的死了?」威廉問。
楚隱舟點點頭,威廉走近兩步,低頭看著頭狼的臉。
這個曾經讓整個銷金巢邊境不得安寧的悍匪,此刻只是一具躺在地上正在變冷的肉。
威廉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楚隱舟。
他的目光掃過楚隱舟全身,「你剛才————」威廉說了一半,停住了。
他們都聽到了那門大炮的轟鳴,他不知道該怎麼問。
楚隱舟替他說了:「我還活著。」
威廉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點點頭,「那就好。」
遠處,喊殺聲已經完全平息了,城防軍和冒險者正在打掃戰場,把土匪的屍體拖到一邊堆起來,把自己的傷員抬到安全的地方。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醫護,有人只是躺在地上,睜著眼睛看頭頂的菌傘,一動不動。
阿爾哈茲被兩個冒險者架著,從戰場另一邊走過來。他幾乎是被拖著走的,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淺溝。顱骨燭台還握在他手裡,火焰只剩一點微弱的火星,像隨時會熄滅。
他經過楚隱舟身邊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瞳孔渙散,像剛經歷了一場比戰鬥更可怕的什麼東西。
「你————」他張開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剛才————」
他說不下去,楚隱舟看著他,「你做得很好。」
阿爾哈茲愣了一下,然後他被架著走遠了,後方,珀芮與朱妮婭和城鎮上趕來的醫務人員一起安置傷員。
這位神秘學者恐怕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褻瀆之力,楚隱舟在心裡思索著,也許將來有機會,可以跟這個能召喚觸手的學者稍微聊聊。
薩門蒂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旁邊的菌樹上,他抱著那把老舊的魯特琴,靠在樹幹上,一條腿曲起來踩著樹權,姿勢懶散得像剛看完一場好戲。
他的戲服上全是血,暗紅色融入暗紅色,幾乎看不出來。只有那些鈴鐺還在響,很輕,很細碎,像風穿過枯葉的聲音。
楚隱舟看向一旁,布蒂卡還跪在頭狼屍體旁邊,她一直沒動。
她雙手握著斧柄,低著頭,肩膀沒有再抖了。她只是跪著,像所有力氣都被抽空了之後剩下的殼。
她殺了頭狼,她直面這個侵占族人領地的匪首,給予了對方最後一擊,她完成了復仇0
然後呢?
楚隱舟走過去,他蹲在她身邊,像剛才那樣。
布蒂卡沒有抬頭。但她開口了,聲音沙啞:「我從小就想成為赫勒昂的利斧。」
她以更低的聲音說道:「但現在,我也再無容身之處。」
楚隱舟輕聲說:「你可以加入我們,跟我們走。」
布蒂卡猛地轉過頭,沾滿血污的臉上,那雙眼睛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楚隱舟便站起身,繼續說:「我們的隊伍將要深入盧修斯領主的中心。我們得去看看,這位領主老爺為什麼放任自己領地上的爛事一件接著一件。」
他望向遠處的密林深處,密林靜默,扭曲的樹木與巨大的菌菇交織在一起。
「如果你想把你所經歷的一切苦難找個真正的源頭,」他說,「那恐怕就是那位神秘的領主了。跟我們走吧。」
布蒂卡撐著戰斧,試圖站起來。她傷得太重了,剛一用力,整個人便跟蹌著向下倒去。楚隱舟急忙伸手拉住了她,手臂粗壯,肌肉緊實,比他預想的還要沉實有力。
他在心裡默默感嘆了一句:這位女戰士的胳膊,比他還猛啊。
布蒂卡沒有推開他的手,她只是站穩了,低聲問:「你們為什麼要走這條路?」
楚隱舟想了想:「怎麼說呢,各種理由吧,聖騎士的朝聖之路,醫生與學者的研學之路,修女的修行之路,盜墓賊想撈一筆大的————然後還有個瘋子小丑想演戲,差不多就這樣。」
他聳聳肩,布蒂卡臉上浮現出一絲茫然。
楚隱舟笑了:「行了,我有預感你會跟大夥合得來的,反正沒處去,不如就跟著我們走。」
布蒂卡沉默了片刻,她點了點頭。
楚隱舟把她送到趕來的醫療人員手上,轉身再次望向遠處的密林。
忽然,他心中猛地一顫。
視線中,恍惚浮現出一條金燦燦的路線—那就像融化的黃金漂浮在空中,蜿蜒著,指引出一條通往密林深處的道路。他有些詫異,隨即視野中浮現出金色的字跡:
【無主的財富就在前方!】
他的【貪婪】心相在猛烈作響。
他意識到,他的【悍匪】道途似乎讓【貪婪】心相也進一步強化了,現在他對財富的感應更為強烈,更精準,更————饑渴。
那條路,或許就是先前威廉說過的,屬於尖叫魔的財寶。
楚隱舟收回視線,金色路徑還在視野中若隱若現,像一條流淌的誘惑。
他轉向正在包紮傷口的同伴們:「你們先回去。」
蕾娜薇抬起頭,眉頭微皺:「你要去哪兒?」
「那邊。」楚隱舟朝密林深處抬了抬下巴,「有點事,我一個人去就行。」
蘇見晴抱著火槍走過來,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你的心跳很快。」
「有嗎?」楚隱舟扯了扯嘴角,「沒事,你們別管我。」
他轉身要走,蕾娜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楚隱舟,那裡面可能————」
「我知道。」他打斷她,沒有回頭。
他的理智當然知道,孤身一人進入陌生密林,追蹤一份來歷不明的財寶,這簡直是愚蠢無比的行為,應該等同伴,應該先偵查,應該做好準備。
但那些金色的字跡還在視野里飄著,像活的一樣。
【無主的財富就在前方】
【最好由一人獨享。】
他的心砰砰直跳,像有隻野獸在胸腔里撞擊,這感覺太奇怪了,簡直比塞壬的歌聲還要折磨人,歌聲還能捂耳朵,這東西直接刻在眼臉內側,閉上眼都看得見。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密林。
密林比他想像的更深。
那些菌樹從頭頂壓下來,遮住本來就稀少的光線。腳下是厚厚的腐殖質,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到腳踝,發出潮濕的噗嗤聲。空氣里瀰漫著腐爛的味道,混著某種說不清的甜腥,像發酵過度的果實。
金色的路徑在腳下蜿蜒。
引領他穿過灌木,繞過巨石,在密林深處不斷轉折。那些金色的痕跡像有自己的意志,有時突然拐彎,有時鑽進看似無路的荊棘叢,但撥開荊棘,總有一條縫隙剛好容他側身擠過。
楚隱舟越走越快,心跳越來越響。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前面。在前面。就在前面。
他按捺不住地舔了舔嘴唇。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他明明知道不對勁。明明知道這是陷阱,這是誘惑,這是那個血字又在玩弄他。但那股興奮像潮水一樣沖刷著每一根神經,把所有的謹慎和理性都沖得七零八落。
他只覺得渾身發燙,血液都在沸騰。
在繞過一個巨大的樹根時,金色的路徑終於停住了,楚隱舟站在一片空地邊緣,面前是一個樹洞。
樹洞被藤蔓和苔蘚完全遮掩,那些偽裝厚得像一堵牆,從縫隙里透出隱約的黑暗,像是某種巨獸微微張開的嘴。
金色的痕跡在那些偽裝上閃爍,像在催促:掀開它。
楚隱舟伸手扯下藤蔓,他用匕首撬開那些厚厚的苔蘚和菌菇,樹洞完全露出來。
然後,楚隱舟的呼吸停住了。
金光撲面而來。
整面整面的金光,像潮水一樣從樹洞裡湧出來,幾乎刺痛眼睛。
金幣,成堆的金幣,堆成小山,塞滿整個樹洞,在幽暗的林間散發出足以讓任何人心跳停止的光芒。
那些金幣像被倒進去的穀物一樣,從洞口一直堆到深處,堆成一個傾斜的金色斜坡。
金幣之間還夾雜著別的東西,銀器,寶石,墜飾,小雕像,鑲著寶石的匕首,嵌著珍珠的酒杯,每一件都在發光,每一件都在吶喊,都在渴望被人帶走。
楚隱舟聽見自己發出一聲笑,然後又是一聲,笑聲難以遏制。
然後他彎下腰,敞開大衣,開始往懷裡拼命地裝。
他的手插進金幣堆里,那些冰涼的金屬片划過手指,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那種聲響太美妙了。
他一把一把往懷裡塞,金幣從指縫裡漏出去,又被他抓回來,不斷塞進這裝不滿的大衣內袋。
這件【掠奪者的大衣】算是徹底派上用場了。
他停不下來,手指還在往更深處掏,還在扒拉那些嵌在金幣堆里的墜飾和雕像,太美了,這些東西太美了,每一件都在發燙,都在往他掌心裡跳。
忽然,他停住了。
身後有光,不是金色的光,是幽藍色的。
冰冷的藍色光芒從地縫裡滲出來,從泥土裡冒出來,那光芒沒有溫度,楚隱舟的後背開始發涼。
他慢慢轉過頭,幽藍的光芒在他身後匯聚,像從深淵裡湧上來的潮水,從四面八方往同一個地方流淌,匯聚,升騰。
光芒中,一道輪廓緩緩升起。
先是籠子,一個籠罩在頭顱之上的籠子。
籠子在幽藍的光中泛著暗紅色的鐵鏽,而籠子裡面是一顆骷髏,空洞的眼眶裡燃燒著同樣的幽藍火焰。
接著是身體,一具穿著華麗黃袍的骷髏,從幽藍火焰中一寸一寸上升,像溺水者從水底浮起,像死者從墓穴里坐起。
黃袍上繡著褪色的金線,曾經富麗堂皇,如今只剩朽爛的貴氣,那些金線勾勒出繁複的圖案,已經模糊得認不出來。
它升到半空中,停住了。
黃袍猛地盪開,裡面密密麻麻,綴滿了乾枯的人頭。
那些人頭像果實一樣掛在袍子內側,一顆挨著一顆,從領口一直垂到袍腳,它們微微晃動,每一雙眼裡都冒出幽藍的光。
楚隱舟的呼吸凝住了,他的面前,空氣開始凝結,血色的字跡一筆一划浮現出來:
【一具披著黃袍的枯骨。】
【一位從幽藍火焰中升起的亡靈。】
【黃袍內側綴滿乾枯頭顱,那是它最驕傲的收藏品。每一顆頭顱,生前都曾擁有過讓它心動的價值。】
【它取走它們,收藏它們,讓它們在黃袍內側永遠陪伴自己。】
【它會嗅探那些身上帶著財富氣息的人,它會追蹤那些內心涌動著欲望的人。】
【它會收藏那些————值得收藏的頭顱。】
【它是————】
最後一行字跡比前面所有的都深,都濃,都重,像用盡全身力氣刻進他眼睛裡:
【收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