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章一百五十四 · 工業化拍攝
雪。
人造的,卻又冰冷得刺骨。
東北天漢影視基地的抗美援朝實景區內,十二台巨型造雪機晝夜不息地轟鳴,將整個狙擊嶺區域,覆蓋在厚達一米多的皚皚白雪之下。
遠處,人工堆砌的山巒輪廓,在凜冽的寒霧中若隱若現,戰壕縱橫交錯如大地的傷疤,破碎的工事、燒焦的樹木、散落的彈殼每處細節都經過軍事顧問團隊,長達三個月的考證與復原。
「第三十七場第七鏡,準備—
」
執行導演的喊聲,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監視器後方,臨時搭建的保暖棚內,導演申傲裹著軍大衣,盯著屏幕。
他是北電出身,吉林延邊人,朝鮮族,算是秦幽的學弟。
一畢業就招聘到天漢集團,從最基礎的短片開始,一步步的走到,能在《狙神·張桃芳》當執行導演的程度。
在天漢系,他不是一個人。
棚內的另一塊屏幕上,實時將東北影視基地的景象,傳輸到秦幽遠在邯鄲的辦公室里,實時控制。
不僅如此,秦幽的辦公室里還有五塊大屏幕,實時傳輸著重慶石柱縣《秦良玉》片場的畫面—江玉燕正帶領李冰冰和陳悼明,走一場家族議事戲的調度。
「秦導,《張桃芳》這邊,隨時可以開始。」
申傲對著通訊器說。
「按計劃進行。」
秦幽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來,平靜而清晰。
他此刻在天漢總部頂層戰略室,面前六塊屏幕分別顯示著兩個片場、錄音棚、半島SM
公司會議室、李雪的監察中心數據流,以及異中天剛發來的學術輿情分析報告。
這就是天漢體系的中樞神經。
黃宣趴在雪坑裡,已經四十七分鐘。
他穿著志願軍冬季作戰服,外面披著用白布和棉絮,手工縫製的簡易偽裝服,臉頰緊貼著冰冷的莫辛—納甘步槍槍托。
睫毛上結了霜,呼吸在面前的雪地上融出一個小坑,又迅速結冰。
這是「潛伏狙殺」的核心鏡頭一張桃芳在狙擊嶺陣地前出潛伏點,等待獵物。
「黃宣,狀態怎麼樣?」
對講機里傳來申傲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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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黃宣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顫音。
「再堅持三分鐘,等太陽光剛好掠過山脊的陰影線。」
「明白。」
這不是表演,這是真實的煎熬。劇組為追求極致真實,拒絕使用綠幕和棚拍,所有雪地潛伏戲均在真實低溫環境下拍攝。
黃宣為此接受了為期兩個月的特種軍事訓練一爬戰術、潛伏、狙擊基礎、野外生存0
用軍事顧問的話說:「你至少得知道槍有多冷,才知道英雄有多熱。」
秦幽通過屏幕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黃宣右手食指在微微顫抖那是凍僵的前兆。
也看見旁邊待命的醫療組已經準備好保溫毯和熱飲。
更看見監視器畫面中,那雙眼透過瞄準鏡時逐漸凝聚的、近乎非人的專注。
「這小子,有股勁。」
秦幽低聲說。
身旁的李雪正在匯報今日的輿情監控:「網絡學術黑」文章新增三篇,一篇質疑《秦良玉》甲冑形制,兩篇開始攻擊我們英雄敘事過於理想化」。」
「IP追蹤顯示,來源與上周那批不同,更分散。」
「讓他們說。」
秦幽的目光沒有離開屏幕。
「異中天的反擊文章準備好了嗎?」
「已經發給協會審核,明天發布。」
「標題是《論英雄敘事的真實性—從張桃芳的軍功章說起》。」
「嗯。」
秦幽的視線落在黃宣身上。
這個年輕人是他從北舞挖來的苗子,有古典儀態的底子,更有股不服輸的狠勁。
讓他同時出演崇禎和張桃芳,是對其演技跨度的一次極限測試,更是秦幽構建「演員—英雄形象深度綁定」戰略的關鍵一步。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很像一個人,或者說,小師兄。
「太陽就位一」
對講機里傳來聲音。
申傲深吸一口氣:「全體靜默,開拍!」
雪原上,一片死寂。
只有風聲掠過山脊的嗚咽。
黃宣的眼睛透過瞄準鏡,瞳孔縮成一個點。鏡頭緩緩推進一那是特寫,他眼角的皺紋、乾裂的嘴唇、凝霜的眉毛,以及那雙逐漸燃起火焰的眼睛。
遠處的模擬敵軍陣地,一個假人靶標緩緩升起。
黃宣的呼吸停了。
三秒。
五秒。
他的食指扣上扳機不是表演的扣,是真扣。
這槍就是真槍,只不過子彈是空包彈。專門有兵部的顧問,每天檢查是否缺損,防止外流。
黃宣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從腳趾到指尖形成一條完美的力線。肩膀抵住槍托,腮貼緊,整個人與槍、與雪、與這片死亡之地融為一體。
那是獵人的姿態。
也是戰士的姿態。
砰!
「卡!」
喊聲打破寂靜。
幾乎同時,三名助理衝上去,用厚重的電熱保溫毯將黃宣裹住,一人遞上熱茶,一人幫他用熱水活動僵硬的手指,另一人小心地取下他手中的道具槍。
「怎麼樣?」
申傲跑出保暖棚。
黃宣的嘴唇發紫,說不出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被扶到旁邊的取暖車裡,裹著電熱毯瑟瑟發抖,但眼睛亮得嚇人—那是戲沒散,魂還在角色里。
監視器回放剛才的鏡頭。
申傲看了三遍,然後對著通訊器說:「秦導,這一條過了。眼神、狀態、節奏,全部到位。」
「讓他休息一個小時,補拍兩個狙擊命中的反應鏡頭,然後轉場到坑道戲。」
秦幽的聲音傳來。
「唐國強老師那邊準備好了嗎?」
「唐老師一小時前就到了,在坑道里排練。」
「好。
坑道是實景搭建的。
所謂坑道,即是挖穿山體和地下的加強版地道。
深入山體六米,原木支撐,壁上掛著油燈,地上鋪著乾草和防潮墊。
空氣里有泥土、霉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菸草氣息那是道具組特意熏制的「戰場味道」。
唐國強坐在彈藥箱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微,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初級戰術教材》。
他沒有化妝,只是讓頭髮稍微凌亂,臉上帶著長期缺覺的疲憊感,但那雙眼睛平靜,深邃,像經歷過無數生死後沉澱下來的湖水。
這一刻,他不再是唐國強,而是那個男人,我們的老師。
雖然歷史上老師沒能親臨現場,但是事實上,他的意志無處不在。所以秦幽專門藝術化設計了這個角色,作為老師的影子。
——
「唐老師,一會兒的走位是這樣————」
執行導演正在講戲。
唐國強安靜聽著,偶爾點頭。等導演說完,他問:「黃宣的狀態怎麼樣?」
「剛拍完雪地潛伏,在回暖。」
「那就好。」
唐國強合上手裡的書—那是真書,1951年印刷的志願軍戰術教材,是天漢考古協會從兵部檔案館裡淘來的文物。
「這場戲,他得接住我的情緒,我也得托住他的魂。不能急。」
這就是老戲骨的素養。
不是表演,是「成為」。
一個小時後,黃宣裹著軍大衣走進坑道,臉上有了血色,但手指還在微微發漲—那是凍傷後的神經反應。
「小黃,坐。」
唐國強指了指旁邊的彈藥箱。
黃宣坐下,有些拘謹。
面對這位國寶級演員,任何年輕演員都會有壓力。
「手還冷?」
唐國強問。
「————有點。」
唐國強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鐵盒,打開,裡面是半盒膏藥:「兵部的凍傷膏,九六年我拍《長征》時,在雪山用的,抹點。」
黃宣愣了愣,接過來,小心地塗抹在紅腫的手指上。一股辛辣又清涼的感覺蔓延開。
「謝謝唐老師。」
「謝什麼。」
唐國強點了支煙,整個人的氣質,一下子隨著煙霧變換。
「你剛才在雪地里趴著的時候,在想什麼?」
黃宣想了想:「想————冷,想怎麼不動,想怎麼瞄準。」
「不夠。」
唐國強搖頭。
「張桃芳同志趴在雪地里的時候,想的不是這些。」
「那他想什麼?」
「想家。」
唐國強吸了口不存在的煙,目光看向坑道深處晃動的油燈火光:「想江蘇老家的稻田,想母親做的米粉,想村里那條小河。然後他會告訴自己—把眼前這些敵人打退了,就能回家看稻田,吃米粉,在河裡摸魚。」
黃宣怔住了。
「英雄也是人。」
唐國強說。
「是人就有念想。但他們的念想,和普通人的念想不一樣普通人的念想是我要回去」,英雄的念想是我要讓所有人都能回去」。」
他頓了頓:「這場戲,我演的是老師」,你演的是學生」。但本質上,我們演的是一件事人為什麼要成為英雄,又為什麼要教人成為英雄。」
黃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眼神變了一不再是年輕演員的緊張,而是一種逐漸清晰的明悟。
「我————好像懂了。」
「那就對了。」
唐國強拍拍他的肩。
「一會兒開拍,你別看我,看油燈。我說台詞的時候,你腦子裡就想著,你老家最想回去的那個地方。」
「明白。」
拍攝開始。
坑道內,油燈昏黃。
七八名「戰士」或坐或躺,疲憊寫在每個人臉上。
黃宣(張桃芳)靠在木柱上,擦拭著狙擊槍。
唐國強(老師)翻開那本紅色的小冊子。
「今天不講戰術。」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坑道里每個人都抬起了頭。
「講個故事。」
鏡頭緩緩推進,給唐國強特寫。
他臉上沒有激昂的表情,只有平靜的敘述感,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老家在湖南,山里。小時候,村裡有個獵戶,槍法極好,能打百步外的山雞眼睛「」
「有人問他,你這本事怎麼練的?」
「他說,不是練的,是看」的。」
「怎麼看?」
「看山雞怎麼飛,怎麼看風,怎麼看光。」
「看久了,山雞在你眼裡就不是山雞,是軌跡」。」
「你扣扳機,不是打它,是提前走到它要去的那個點,等著它撞上來。」
唐國強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年輕的臉:「我們現在,也是獵戶。」
「不過我們打的不是山雞,是那些想讓我們的稻田荒廢、讓我們的母親做不成飯、讓我們的河裡再也摸不到魚的人。」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聽者的心裡:「你們問我,為什麼能趴在雪地里三天三夜?」
「為什麼能一槍打中八百米外的目標?」
「為什麼能忍飢挨凍不怕死?」
「我告訴你們—因為我看得見。
97
「看得見什麼?」
一個年輕戰士問。
唐國強笑了,那是很淡、很苦、卻又很暖的笑:「看得見打完這一仗,咱們回家的路。」
坑道里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黃宣(張桃芳)抬起頭,看著唐國強。
鏡頭給到他眼睛的特寫—那裡面有冰雪,有火焰,有迷茫,也有逐漸堅定的光。
他沒有台詞。
但他的眼神說了一切。
「卡!」
申傲在監視器後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力握拳:「這條,絕了。」
通訊器里傳來秦幽的聲音:「唐老師那段詞,是劇本里的?」
「是他自己改的。」
申傲說。
「開拍前跟我商量過,我覺得更好,更人」。」
「確實更好。」
秦幽停頓了兩秒。
「告訴唐老師,這段戲,會是整部電影的靈魂。」
「明白。」
同一時間,邯鄲。
天漢音樂核心錄音基地,三號錄音棚。
張靚影站在全亞洲最頂級的麥克風前,耳機里傳來前奏那是古琴與簫的合鳴,清冷、空靈,像雪夜裡的風。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繡花改良漢服上衣,配素色長裙。服裝是飯冰冰的漢裳團隊特意為她錄音定製的,靈感源於《紅樓夢》第三回黛玉初進賈府時的裝扮:「身上穿著月白繡花小毛皮襖,加上銀鼠坎肩」,但去除了皮毛元素,改用絲綢與刺——
繡,更符合工作裝利落的需求,也貼合她嗓音的純淨特質。
「張老師,我們再試一次第一段。」
玻璃牆外的錄音師說。
「您剛才那個孤」字的尾音處理,秦總聽了回放,說可以再懸」一點,像掛在懸崖邊的冰棱,將斷未斷。」
「好。」
張靚影閉上眼,調整呼吸。
她腦海里浮現的,是秦幽昨天發來的那段指導語音:「靚影,《孤城》這首歌,唱的不是城,是人。」
「是秦良玉站在石柱縣城樓上,看著山河破碎,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那種孤」。」
「你的聲音要像她手裡的白桿槍剛,硬,但槍尖上挑著月光,要有那麼一絲柔的、亮的東西。」
剛,硬,但槍尖上挑著月光。
她睜開眼,對錄音師點頭。
前奏再起。
她開口:「雪滿山,月滿樓——
第一句,清冽如泉。
但到了「樓」字的尾音,她故意讓氣息微微顫動,像寒風中搖曳的燭火,將斷未斷,懸在那裡。
錄音師在控制台前豎起大拇指。
第二段主歌,她聲音壓低,加入了一絲沙啞的質感,那是長途跋涉後的疲憊,是重甲下的喘息:「鐵衣寒,血未收」
唱到「收」字時,她腦海中突然閃過黃宣趴在雪坑裡的畫面。那個年輕人凍得發抖卻眼神如火的樣子,讓她胸腔里湧起一股灼熱的力量。
於是下一句副歌,她爆發了:「孤城立,天地瘦—
不是吶喊,是凝聚了所有力量的宣告。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釘子。
「瘦」字更是唱得千迴百轉,既有山河破碎的悲涼,又有誓死不屈的壯烈。
玻璃牆外,錄音團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首歌他們已經錄了七遍,但這一遍,不一樣。
張靚影完全進入了那個狀態她不是張靚影,她是站在城樓上的秦良玉,是趴在雪地里的張桃芳,是所有在絕境中挺直脊樑的英雄的傳聲筒。
最後一個長音落下。
她睜開眼睛,眼眶微紅,胸口起伏。
控制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掌聲。
錄音師激動地衝進來:「張老師,這條太棒了!尤其是天地瘦」那句,那種悲壯感————秦老師一定會滿意!」
張靚影接過助理遞來的溫水,小口喝著,平復情緒。
她想起三個月前,秦幽把她從川渝接到邯鄲時說的話:「靚影,你的嗓子是上天給華夏的禮物。」
「但我要的不是一個流行歌手,我要的是一把文化的槍」。」
「這把槍要能打穿時間的牆,讓千年前的聲音在今天迴響。」
這三個月的封閉訓練,是她人生中最苦也最充實的日子。
聲樂、文學、歷史、舞蹈、形體————天漢體系用工業化流程重塑了她。
有時累到崩潰,她會躲在琴房哭,但哭完又會爬起來練因為她知道,秦幽在看,天漢在看,那個她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未來,在等。
這是時代在召喚。
「把這條發給秦總。」
她對錄音師說。
「如果他有修改意見,我隨時可以重錄。」
「好!」
張靚影走出錄音棚,在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下。
助理遞來平板,上面是實時傳輸的片場畫面—黃宣正在坑道里和唐國強對戲。
為了最大限度的貼合電影,所有領域的創作者,都要參與到電影的拍攝過程中。
這是秦幽的嘗試。
也是中國電影工業的嘗試。
張靚影靜靜看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漢服袖口上的繡花。
那是纏枝蓮紋,寓意清廉、堅韌。
也是秦幽喜歡的紋樣。
重慶石柱縣,《秦良玉》片場。
雨。
不是真的,是人造的春雨,細密綿軟,將整個明代土司府宅籠罩在朦朧的水汽里。
江玉燕披著防雨斗篷,站在廊下,看著院中正在走位的李冰冰和陳悼明。
這場戲是「秦良玉接兄長戰報」—渾河之戰前夜,秦邦屏(陳悼明飾)從瀋陽前線趕回,帶來後金大軍壓境的噩耗,與妹妹做最後的訣別。
「江導,這個調度要不要再調整一下?」
副導演小聲問。
「雨太大了,收音可能有問題。」
江玉燕盯著監視器畫面,沒有立刻回答。
她在思考。
秦幽給她的任務很明確:
《秦良玉》要拍出兩個層次。
明線是女英雄的壯烈史詩,暗線是大明王朝系統性的崩潰。
而這場兄妹訣別戲,正是明暗交匯的關鍵點—秦邦屏代表的是前線將領的忠誠與犧牲,但他帶回的,是整個大明軍事體系即將崩塌的預兆。
「不用改。」
江玉燕終於開口。
「雨是好事。你聽」
她示意所有人安靜。
細密的雨聲敲打著瓦片、石階、樹葉,形成一種天然的、悲愴的背景音。
「這場戲的情緒,就是風雨欲來」。」
「雨聲越大,兄妹倆在廊下的對話就越要輕,越要沉。」
「那種明知是死別卻要強作鎮定的壓抑感,雨能幫我們烘托出來。」
副導演恍然大悟:「明白了!」
江玉燕拿起對講機:「冰冰姐,陳老師,我們試一條。」
「不要管雨,就當它不存在。你們的注意力只在對方身上,只在要說的話上。」
「收到。」
李冰冰的聲音傳來。
「沒問題。」
陳悼明點頭。
江玉燕又看向監視器旁邊的另一塊屏幕—那是《張桃芳》片場的實時畫面,黃宣正在坑道里聽唐國強講戲。
她嘴角微微勾起。
兩個片場,兩個時代,兩種英雄。
但內核是一樣的。
這就是秦幽要構建的「英雄譜系」—不是孤立的偶像,而是貫穿文明史的精神脈絡。
「各部門準備—」江玉燕舉起手。
「三、二、一,開始!」
雨幕中,李冰冰(秦良玉)站在廊下,一身深青色緞面圓領袍,外罩半臂,腰系玉帶。
這是漢裳團隊根據《紅樓夢》中賈母等長輩的常服樣式改良的,既符合土司家主身份,又透著沉穩大氣。
她看著陳悼明(秦邦屏)從雨中走來。
陳悼明沒有打傘,一身戎裝濕透,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眼神銳利如刀。
兩人對視。
三秒的沉默。
然後陳悼明開口,聲音沙啞:「瀋陽丟了。」
四個字。
李冰冰的瞳孔驟然收縮,但臉上表情沒變那是多年掌權者修煉出的克制。
只有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多少兵?」
她問。
「賀世賢、尤世功戰死,五萬大軍————沒了。」
陳悼明頓了頓。
「努爾哈赤的下一個目標,是遼陽。然後是廣寧,是山海關。」
雨聲嘩啦。
李冰冰轉過身,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樹。
鏡頭給到她側臉特寫—下頜線緊繃,睫毛上有雨珠滾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兄長此次回來,不只是報信吧。
「————是。」
陳悼明聲音低沉。
「我帶了三千秦家子弟兵,明日啟程,馳援渾河。」
「渾河。」
李冰冰重複這兩個字,像在咀嚼鐵鏽的味道。
「那裡有誰?」
「浙軍,戚金。」
「川軍,周敦吉。」
陳悼明走到她身邊,並肩看向雨幕。
「還有————二弟。」
秦邦翰。
李冰冰閉上了眼。
這場戲沒有大哭大喊,只有克制的沉默,只有雨聲,只有兩個註定要送親人赴死的人,站在這裡,做著最後的心理準備。
江玉燕在監視器後握緊了拳頭。
她看到李冰冰睜開眼睛時,那裡面已經沒有猶豫,只有決絕:「三千不夠。我給你五千。石柱所有能戰的男丁,你全部帶走。」
陳悼明猛地轉頭:「那石柱怎麼辦?!」
「石柱有我。」
李冰冰看著他,一字一句。
「秦良玉在此,石柱就在此。兄長,此去渾河,不為勝,只為「證」。」
「證什麼?」
「證我華夏,雖山河破碎,仍有人願以血為墨,以骨為筆,在這片土地上寫一個不」字。」
陳悼明怔住了。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無盡的悲涼,也有釋然:「好。那我們就去寫這個不」字。」
他轉身要走。
「兄長。」
李冰冰叫住他。
陳悼明回頭。
李冰冰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秦家祖傳的平安符。她走到陳悼明面前,親手系在他腰間:「帶它去。帶它————回來。」
陳悼明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然後鬆開,大步走入雨中,再也沒有回頭。
鏡頭停在李冰冰臉上。
她看著兄長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一動不動。
雨打濕了她的肩,她的發,她緊抿的唇。
然後,她緩緩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裡,跳動著與兄長同樣的血脈。
也跳動著同樣決絕的宿命。
「卡!」
江玉燕的聲音有些發顫。
全場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掌聲。
李冰冰還站在原地,沉浸在情緒里。
助理趕緊上前為她披上外套,遞熱水。
江玉燕走到她身邊,輕聲說:「冰冰姐,剛才那條————太好了。」
李冰冰搖頭,聲音很低:「是陳老師托得好。他那個轉身的背影————我看著,真的覺得那就是永別。」
這就是好演員的互相成就。
江玉燕心裡湧起一股熱流。她想起秦幽說過的話:「學姐,導演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自己會演,是能讓對的人在對的狀態下,演出對的東西。」
她現在,好像摸到一點門道了。
..
天漢總部,頂層戰略室。
秦幽在看一份剛剛傳來的《張桃芳》粗剪片段。
李雪站在他身側,匯報今日的總結:「兩個片場今日拍攝全部按計劃完成。」
「《張桃芳》雪地潛伏戲一條過,坑道戲唐國強老師有即興發揮,效果極佳。」
「《秦良玉》兄妹訣別戲雨中完成,情感張力很足。
37
「黃宣的狀態?」
「凍傷,已處理,不影響後續拍攝。」
「醫療組建議明天讓他休息半天,但黃宣自己要求繼續。」
「准他繼續,但讓醫療組全程跟護。」
秦幽頓了頓。
「張靚影的錄音呢?」
「《孤城》最新版小樣已發到您郵箱。錄音團隊評價是超越預期」。
「」
秦幽點開郵箱,戴上耳機。
張靚影的聲音流淌出來。
他閉上眼睛聽。
第一段,清冽;第二段,沙啞;第三段,爆發————到那句「孤城立,天地瘦」時,秦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節奏。
聽完,他摘下耳機。
「可以了。
他說。
「這首定稿。告訴她,辛苦了。」
「是。」
李雪繼續匯報其他事務,但秦幽的思緒已經飄遠了。
他想起前世,張靚影唱《畫心》,唱《天下無雙》,唱《如果這就是愛情》————那把嗓子天生就是為音樂而生的。
但這一世,他要給她的不是情歌,是史詩。
現在,她做到了。
不僅做到了,還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就是體系的力量——把天才放進對的軌道,給她對的資源,對的訓練,對的引導,她就能綻放出超越時代的光芒。
「秦幽。」
李雪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還有一件事,半島那邊————」
秦幽點了點頭。
李雪聯繫上李賦真,點了幾下電腦。
很快,屏幕亮起,SM會議室畫面放大。
李賦真坐在主位,金希善和林韻兒分坐兩側。她們正在討論新女團「Phoeni」的首支單曲MV拍攝方案。
桌上攤開的設計圖,是漢裳團隊提供的服裝概念圖一融合了明制交領襦裙元素與現代裁剪的舞台服,配色以月白、鴉青、胭脂紅為主,紋樣是纏枝蓮和雲紋。
「這些設計,董事會那邊有異議。」
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說。
「太「華夏」了,可能會引發本土觀眾牴觸。」
李賦真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金希善開口了,語氣平靜但堅定:「會長,我不認為這是問題。Phoeni」的概念本身就是浴火重生」,而華夏文明,是這個世界上最懂得重生」的文明。」
「我們的服裝、音樂、舞蹈,不是模仿,是致敬,也是創新。」
林韻兒補充:「而且市場數據表明,近年來,半島年輕一代,對華夏傳統文化的興趣在上升。」
「這不是正治,是審美趨勢。」
中年男人還想說什麼,李賦真放下了茶杯。
很輕的一聲。
但會議室立刻安靜了。
「三個月前,我在石柱縣看《秦良玉》拍攝。」
李賦真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我看到一位女將軍,在明知必敗的情況下,依然選擇堅守。為什麼?」
她環視在場所有人:「因為她守的不是一座城,是一個道」。禮樂衣冠之道,君臣家國之義,文明延續之責。」
「我們三星李家,祖上世受大明冊封,三百年恪守藩屬之禮。為什麼?」
「因為我們知道,半島的和平與繁榮,從來都繫於華夏秩序的穩定。」
「大國動盪,我等小國豈能安穩?」
「現在。」
她站起來,走到設計圖前,手指划過那些紋樣。
「華夏的秩序正在重建。我們要做的,不是旁觀,更不是牴觸,而是成為這個新秩序的一部分用我們的方式,用文化的方式。」
她看向屏幕她知道秦幽在看:「Phoeni」不是女團,是一個信號。告訴所有人,也告訴我們自己——我們選擇站在哪一邊,我們相信什麼樣的未來。」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半晌,中年男人低下頭:「————明白了,會長。」
「那就照方案執行。」
李賦真坐回主位。
「下周我要看到MV初剪。散會。」
屏幕暗下。
戰略室里,秦幽沉默著。
「李賦真————」
他低聲說。
「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
李雪問:「需要回復什麼嗎?」
「不用。」
秦幽搖頭。
「她不需要我表揚,她只需要我知道她做到了。這就是默契。」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邯鄲城華燈初上。無數光影流轉中,他能看見遠處電影院門口排起的隊伍那是天漢系另一部小成本喜劇電影,今晚首映。
從雪原到石柱,從錄音棚到會議室————
所有齒輪都在精準運轉。
「明天。」
秦幽說。
「《張桃芳》拍坑道談心戲,《秦良玉》拍軍議戲。你讓兩個片場把拍攝計劃再對一遍,黃宣的檔期不能衝突。」
「是。」
「另外,通知飯冰冰,我要她準備兩套禮服。」
秦幽轉身。
「一套給張靚影,錄《星光》時穿。一套給李冰冰,殺青宴用。都要按《紅樓夢》里最正式的場合設計。」
「明白。」
秦幽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燈火如星。
他想:這才只是開始。
烽火已經點燃。
接下來,該讓全世界看見這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