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章一百七十八 · 《漢武帝》定稿
長安基地,後宮區。
一場短暫的戲正在拍攝。
衛子夫(李冰冰飾)立於高台,遠眺北方——儘管實際拍攝中她面對的是宮牆,但她的眼神卻仿佛真的穿越了千山萬水。
侍女為她披上大氅,低聲道:「皇后,風大,回宮吧。大將軍用兵如神,定能凱旋。」
衛子夫輕輕搖頭,目光依舊望著北方:「我不擔心兄長不能勝。」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更緩。
「我只願————此戰之後,北疆能得十年,不,哪怕五年太平。」
她轉過身,目光投向未央宮方向,又仿佛看向更廣闊的關中平原:「有這五年太平,陛下要修的龍首渠,便能多灌溉三縣良田;要建的太學,便能多招百名寒門子弟;要推廣的新式耬車,便能多造千具————兄長的劍,是在為陛下的犁,開路啊。」
她的眼神中有牽掛,但更多的是深明大義後的堅定與期待。這場戲台詞不多,卻是連接前線廝殺與後方建設的關鍵情感紐帶。
但是其間分寸,卻很難把握。
情緒過少則顯得寡淡,過多則太浮誇。
「很好,那種深知其重,靜待其成」的感覺,拿捏得非常準確。」
江玉燕在監控後點頭。
武威基地外圍,臨時指揮中心。
李雪面前的監控屏幕,有地面各機位的實時畫面,有空中航拍俯瞰,有劇組各部門通訊狀態,還有基地外圍安保熱力圖。
「群演組報告,三千人已按漢代軍陣基本隊形列隊完畢!」
「道具組報告,一百二十輛武剛車模型、三百架弩機模型檢查無誤!」
「特效組報告,人工揚塵設備、「箭矢」拋射裝置準備就位!」
「煙火組報告,預設炸點安全檢測完成!」
一條條信息匯總而來。李雪冷靜地核對,回復。
她的目光尤其關注安保熱力圖幾個代表外來訪客的橙色光點,被嚴格限制在遠離核心拍攝區的觀景平台。其中包括了藤原真希和她的小型「考察團」。
「觀景平台區域,增加兩組便衣。所有訪客通訊設備,再次提醒關閉或寄存。」
李雪下令。她不能讓任何現場畫面被提前泄露,尤其是這種展現漢軍組織度和氣勢的鏡頭。
這些漢軍,都是通過八一廠協調的現役將士,敏感性自不用多提。
加密頻道閃爍,王精發來消息:「卡特方面對大規模冷兵器戰爭場面」興趣提升,認為有視覺奇觀潛力。史密斯已開始收集類似題材票房數據。索尼方面————似乎對軍事組織」細節格外關注,藤原真希的隨行人員中,疑似有軍事歷史研究者。」
李雪回覆:「按計劃,釋放部分經過處理的、非核心的軍陣訓練」花絮給特定渠道。重點突出「場面宏大」和「考據嚴謹」,淡化戰術細節。」
她嘴角微揚。中山清想從軍事角度窺探?那就給他看他想看的「宏大」和「考究」,真正的戰略內核和戰術組織精髓,藏在鏡頭語言和演員表演里,他拿不走。
畢竟,別的能抄,可上哪裡去找這麼多真的戰士?
若非天漢名聲卓著,跟八一廠早有聯絡和默契,即便是韓三評親自賣上老臉,也做不到這個地步。
調兵豈是兒戲?
廣角鏡頭下,漢軍陣列如山如林,緩緩向前移動。
最前方是盾牌手與長戟兵組成的堅實戰線,其後是密密麻麻的弩兵方陣,兩翼是騎兵游弋,而龐大的武剛車陣(內置改進的連弩或騎兵模型)則如移動的堡壘,居於陣中或稍後。
隊伍綿延數里,旌旗獵獵,除了整齊的步伐聲、車輪滾動聲、馬蹄聲,以及偶爾響起的號令,再無多餘喧譁。
一種沉默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透過鏡頭撲面而來。
真人真馬,真刀真槍。
極致的真實感、沉浸感。
這與對面(由大量群演和少量特效模擬)的匈奴「營地」形成鮮明對比。
匈奴人騎術精湛,個體驍勇,在鏡頭前展現著各種炫技般的騎射、呼嘯、分散突擊。
但他們的陣型鬆散,衝鋒缺乏協同,往往在漢軍弩箭的密集覆蓋和武剛車的衝擊下無功而返,甚至被兩翼的漢軍騎兵抓住破綻,狠狠咬下一口。
花里胡哨,形同流寇。
這不是浪漫的騎兵對決,而是高度組織的文明軍隊,對鬆散部落武裝的系統性拆解。
一漢當五胡,豈是說笑?
航拍鏡頭尤其具有衝擊力:
紅色(漢軍)的陣列如同精密而冷酷的磨盤,緩慢而堅定地碾壓、吞噬著黑色(匈奴)的躁動浪潮。
每一次黑色浪潮的衝擊,都在紅色磨盤前撞得粉碎,而紅色磨盤自身,卻在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向前滾動,身後留下的是臨時營壘的痕跡和飄揚的漢旗。
江玉燕緊緊盯著監視器,手心微微出汗。
秦幽想要的那種「國力碾壓」的質感,正在變成現實。
她切換鏡頭,捕捉特寫:
漢軍士卒冷靜地裝填弩箭,聽從號令齊射;軍官手持令旗,精準調度局部隊形;工匠在陣後快速搶修損壞的武剛車;醫兵將傷員有條不紊地抬下————
戰爭,成了國家綜合實力的流水線展示。
最終,鏡頭推向中軍位置。
衛青(趙文灼)始終立於戰車之上,神色平靜,只有眼神偶爾掃過戰場關鍵處。他沒有熱血沸騰的呼喊,沒有身先士卒的衝殺,只是偶爾對傳令兵吐出幾個簡潔的命令。
「左翼,騎三都尉,前壓三百步。」
「弩陣,換破甲錐,瞄準右前方匈奴王旗。」
「後軍,分一隊,加固左翼營壘。」
他的每一個命令,都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在龐大的戰爭機器中激起精確的漣漪,讓這台機器運轉得更加致命高效。
更重要的是,近乎奢侈的基層軍官儲備,隨時對這些寬泛的命令,轉化成切實的步驟,按照操練制度,堅決的執行下去。
這些精密龐大到恐怖的細節,帶來了極盡真實的質感,這也是實景工業特效的重要組成部分。
因為這些拆解的戰術動作細節,全部都是根據實實在在的復原結果,進行真的操練後形成的。
換句話說,這些人不僅僅是演員,都是真的經過漢代軍事訓練的戰士,隨時都能拉到真的戰場上,用漢代戰術冷兵器廝殺。
真實到離譜。
當匈奴單于終於承受不住巨大的壓力和消耗,在王旗護衛下開始向北潰退時,衛青沒有下令追擊。他只是抬手,示意全軍停止前進,原地鞏固陣線。
殘陽如血,染紅蒼茫草原。
漢軍陣列如沉默的群山,矗立在剛剛激戰過的土地上。衛青走下戰車,踏過狼藉的戰場。他俯身,拾起一面染血的匈奴狼頭旗,看了看,隨手丟棄。
鏡頭拉遠,廣袤的草原上,漢軍的營壘燈火次第亮起,連綿成片,宛如星河落地。而更北方,是無盡的黑暗與倉皇遠遁的零星火把。
畫外音,是戰後軍司馬向衛青匯報的、冰冷而沉重的數字:「此役,斬首一萬九千級,俘獲牛羊馬匹無數。我軍————戰歿三千七百餘人,傷者倍之。」
衛青望著北方黑暗,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傳令,修復、加固所有沿途烽燧城塞。自今日起,此處往南三百里,為我漢軍永久駐防、屯墾之地。」
「咔!收工!」
江玉燕的聲音帶著疲憊,更帶著巨大的成就感。
這場戰役戲,從日初拍到日暮,調動人員物資無數,終於圓滿拍竣。
衛青這場「鐵壁」戲,穩住了。拍出了漢軍的「硬」,更拍出了這「硬」背後,那套恐怖的資源汲取、組織動員、後勤保障體系。這才是漢文明真正的力量所在。
江玉燕拿起對講機:「大家辛苦了,都好好休息。明天拍霍去病,拍那把一閃即逝的天下最鋒利的刀」
」
o
天漢九原影視基地,深夜,中軍帳。
這裡的氣氛與衛青那邊截然不同。
帳內燭火通明,卻只映照出寥寥數人。主位上的霍去病(黃宣飾)未著全甲,只穿輕便的皮鎧,極盡華麗、奢靡,正俯身在一張巨大的、繪滿奇怪符號與路線的皮質地圖上。
地圖旁散落著幾塊咬了一半的干肉,一隻水囊,還有幾枚顯然是匈奴風格的骨制飾品。
他的眼神明亮、銳利,帶著一種近平捕食者的專注和野性的興奮。帳下站著五六位將領,個個風塵僕僕,眼神卻同樣灼熱,與衛青麾下那些沉穩的將領迥異。
江玉燕將攝像機角度壓得很低,從側面捕捉霍去病與地圖構成的銳角,營造出一種緊繃的、即將離弦的張力。
「開始!」
她低聲下令。
「大將軍在北邊,像磨盤,慢慢碾過去。」
霍去病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手指在地圖上衛青主力所在位置重重一點。
「單于的主力,還有各部族的精壯,都被他吸過去了。現在他的手指猛然向西、向北,劃出兩道凌厲的弧線。
「匈奴的王庭、祭天金人所在的老營、還有那些貴人的部眾、牛羊————後方,是空的!」
一位年長些的部將皺眉:「將軍,漠北地域廣闊,若無嚮導,極易迷失。即便找到王庭,我軍長途奔襲,人困馬乏,若遇阻擊————」
霍去病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傲的弧度:「誰說我們沒有嚮導?」
他隨手抓起一枚匈奴骨飾,丟給部將。
「認得這個嗎?渾邪王帳下千夫長的信物。他和他手下三百人,現在就在營外。他們熟悉每一處水窪,每一片能藏兵的草場。」
他頓了頓。
「至於人困馬乏?我們一人三馬,不帶輜重。吃的,搶匈奴人的;喝的,找他們指的水源。我們就要像他們一樣活著,但比他們更快、更狠、更准!」
他再次俯身,手指在地圖上快速點出幾個位置:「我們分三路。我領中軍,直撲單于庭。趙破奴,你帶左路,掃蕩河西逃竄的休屠王殘部。高不識,你右路,目標姑衍山,那裡是匈奴祭祖之地,一把火燒了!」
他的命令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討餘地,只有對勝利赤裸裸的渴求和洞悉敵情的自信。
「記住!」
霍去病掃視眾將,眼中寒光進射。
「我們不是去打仗,是去拆家!拆了他們的王帳,搶了他們的祭器,趕散他們的牛羊,擄走他們的女人孩子!要讓每一個活下來的匈奴人,在夢裡都怕聽到漢軍的馬蹄聲!
要讓單于回頭一看,老家沒了,軍心就散了,他就只能去撞衛大將軍的鐵壁!我們拆得越狠,大將軍那邊,贏得就越輕鬆!」
帳內爆發出低低的、壓抑的吼聲。這些將領和士卒,是漢軍中最精銳、最富冒險精神的少數,他們渴望的不是陣地戰的功勳,而是這種千里奔襲、直搗黃龍的極致榮耀。
「下去準備,明日寅時,全軍飽餐,帶足箭矢,余者皆棄!」
霍去病揮手。
眾將轟然應諾,魚貫而出。
帳內只剩下霍去病一人。他走到帳邊,望著外面漆黑的草原,手指又無意識地敲擊著劍柄—一這個與漢武帝相似的小動作,此刻在他做來,卻充滿攻擊性的韻律。
黃宣將這個細節處理得極好,展現出角色內心澎湃的殺意與掌控感。
「咔!過!準備下一場,騎兵集結!」
江玉燕的聲音帶著激動。黃宣將霍去病那種混合了天才、野性、冷酷與強烈目的性的複雜氣質,完全演活了。
與此同時,長安未央宮,一場小規模慶功宴後。
漢武帝(唐國強飾)略有酒意,揮退眾人,只留衛子夫(李冰冰飾)相伴。他站在北疆地圖前,目光卻投向更西、更北的空白處。
「去病又來信了。」
漢武帝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要朕將今年蜀錦新貢的三成,直接調往敦煌,說他有用。」
衛子夫輕輕為他披上外袍,溫聲道:「去病用兵,天馬行空。他要絲綢,必有其深意。或許————是想效法張騫之策,以利誘之,分化匈奴諸部?」
漢武帝搖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驕傲,也有難以言說的感慨:「不,朕了解他。他要絲綢,不是去換東西。」
他轉身,看著衛子夫。
「他是要賞,賞給那些歸附的胡人嚮導,賞給那些帶路的匈奴降臣。更要燒,在攻破匈奴王庭時,將成匹的絲綢堆在那些貴族珍寶一起,付之一炬。」
衛子夫微微一怔。
「他要告訴所有匈奴人。」
漢武帝的目光變得銳利。
「我漢家,富有四海。你們視若生命的牛羊、珍寶,在我們看來,與這錦繡絲帛無異,可賞賜,亦可焚毀。歸順,可得遠超你們想像的厚賜;頑抗,則連你們珍視的一切,都將化為灰燼。這是攻心,比刀劍更利的攻心。」
他嘆了口氣,那銳利又化為一絲悵然:「去病的打法,太險,太快,太依賴他個人。朕給了他最好的郎中令精騎,最好的嚮導,最充足的羽箭,甚至默許他挪用部分絲綢信物」————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能贏,且贏得漂亮的基礎上。他像一把最鋒利的劍,但劍————是易折的。」
衛子夫握住漢武帝的手,聲音堅定:「陛下,去病是天賜予漢的鋒刃。鋒刃的存在,就是為了在最關鍵的時候,斬斷最堅韌的繩索。至於能揮動幾次————既是天賜,便由天定。我們能做的,便是在他揮出時,給予一切支撐,讓他這一擊,光芒萬丈,足以震懾百年。」
漢武帝反手握住她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場戲,李冰冰和唐國強的表演細膩而深刻,將帝王夫妻對這位天才將領的複雜情感倚重、驕傲、擔憂、豁達展現得淋漓盡致。
九原基地。
「封狼居胥」拍攝現場。
沒有千軍萬馬,只有霍去病率領的數千精騎,矗立在模擬的狼居胥山巔。山風呼嘯,旌旗翻卷。黃宣的臉上混合著長途奔襲後的疲憊、勝利後的亢奮,以及一種完成歷史性使命的肅穆。
祭壇已經簡單築起。霍去病沒有穿戴隆重的祭服,依舊是一身征塵未洗的戰甲。他手持長劍,緩步登上祭壇。
鏡頭跟隨他的背影,孤獨而堅定。
沒有長篇的祭文。他面向南方長安的方向,單膝跪地,將長劍插入面前的土地,聲音穿透風聲,清晰而有力:「臣霍去病,奉陛下之命,率大漢鐵騎,遠征漠北,踏破王庭,封狼居胥山,禪姑衍,臨瀚海而還!」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北方蒼茫。
「今日,漢旗立於此山。此山以南,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此山以北,瀚海黃沙,任爾馳騁。然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殺氣沖霄:「若弓刀再指南指,若馬蹄復叩邊關!則漢軍旌旗所向,下次所至,將無山可封,無海可臨!唯余————焦土!」
「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巔漢軍的歡呼聲震四野。
鏡頭急速拉升,從霍去病孤獨而傲然的身影,擴展到整個山巔列隊的漢軍,再擴展到蒼茫無垠的草原。
一種混合著極致輝煌與極致孤獨的史詩感,油然而生。
江玉燕緊緊盯著監視器,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
她知道,這就是秦幽要的那個瞬間——天才的巔峰,文明的鋒芒,凝聚於一人一山,宣告一個時代的邊界。
武威基地,衛青軍中。
當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消息(劇情設定)以快馬傳來時,衛青(趙文灼)正在督促士卒加固一處新占領的營壘。他接過軍報,看完,沉默良久。
身邊的副將興奮道:「大將軍!霍驃騎立下不世奇功!單于庭被破,匈奴膽寒,我軍正面壓力大減啊!」
衛青將軍報緩緩捲起,臉上沒有太多喜悅,只有深深的感慨,以及一絲如釋重負。他望向東北方,仿佛能看到那座遙遠的山峰。
「傳令全軍。」
衛青的聲音依舊平穩。
「加固防線,擴大屯田。從今日起,巡哨範圍,向北推進一百里。」
他頓了頓,低聲自語,卻又讓身邊人都能聽到:「閃電過後,該是紮根的時候了。去病把天捅了個窟窿,我們————得把這片新露出來的天,給撐住,撐牢。」
這場戲對比強烈:
霍去病是極致動態的「破」,衛青是極致靜態的「立」。
一動一靜,構成了漢帝國北疆戰略最完美的互補。
深夜,導演工作間。
秦幽、江玉燕、李雪三人都在,回看白天拍攝的素材。封狼居胥的鏡頭反覆播放。
「霍去病的部分,成了。」
秦幽最終蓋棺定論。
「他那種「我知道我是天才,我也知道我在燃燒生命」的宿命感,黃宣抓到了。尤其是最後那段宣言,不是勝利者的炫耀,而是————劃定文明勢力範圍的冰冷通知。這就對了。」
李雪補充道:「外部反應收集來了。」
「三星李賦真觀看部分片段後,評價是極致的鋒芒,極致的脆弱。理解了為何漢武帝之後,戰略必須轉向。」
「索尼方面對閃電戰術」和心理戰運用」表現出異平尋常的興趣,藤原真希多次詢問相關歷史細節,被我們以史料缺乏」為由擋回。」
「好萊塢卡特方面,史密斯提交了新報告,認為個人英雄主義與宏大歷史背景結合,具有高概念商業潛力,但對其中的戰略邏輯仍感困惑。」
秦幽點點頭:「讓他們困惑去。」
「第四階段拍完,漢武帝時代的戰略拼圖就完整了:」
「法令集權(力量來源)→絲綢循環(力量增值與流轉)→衛青鐵壁(力量展示與安全保障)→霍去病閃電(力量極限運用與決定性清除)。」
「接下來,就該拍這個戰略體系運作的結果,以及————天才隕落後的戰略轉型。」
江玉燕調出接下來要拍的劇本—霍去病病逝,漢武帝的悲痛與戰略調整。
「對了。」
秦幽想起什麼。
「衛子夫在霍去病死後的反應,加一場短戲。不要嚎啕大哭,要那種————悲傷被壓進骨子裡,然後轉化為更堅定支撐的靜默。她是衛家的主心骨,也是連接帝王與軍方情感的紐帶,不能垮。」
「我明白。」
江玉燕記下。
一周後,拍攝繼續。霍去病病逝戲份。
沒有冗長的病榻告別。
鏡頭只給到一道縱馬疾馳的背影,還有霍去病傾酒入泉的豪邁。
霍去病為疆場而生,也該為疆場而死。
何其壯烈!
畫外音是太醫顫抖的稟報:「驃騎將軍————薨了。」
未央宮,漢武帝(唐國強飾)將自己關在溫室殿整整一日。出來後,他眼睛布滿血絲,卻再無淚水。他對丞相說:「厚葬。其子襲爵。驃騎將軍所部精銳————打散,補充入衛青軍中及各邊郡。」
他沒有多說一句哀悼的話,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巨大的空洞與痛楚。他知道,那把最快、最利的劍,斷了。
漢帝國最激進、最冒險的一種戰略可能性,也隨之關閉。
椒房殿,衛子夫(李冰冰飾)聽聞噩耗的瞬間,手中正在修剪的一盆秋菊,被她失手碰落在地,花盆碎裂。
她怔怔地看著地上的泥土與殘花,許久,緩緩蹲下身,一片一片,將碎片撿起。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撿著碎片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當宮女驚慌地想上前收拾時,她輕輕擺手,自己將碎片攏到一旁,然後站起身,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
「去告訴陛下。」
她的聲音平穩得可怕。
「衛家,還有衛青,還有無數忠勇將士。漢家的天,塌不下來。」
她走到窗邊,望向北方,那裡有她戰功赫赫的兄長,如今,也成了她唯一倖存的至親兄長。她的背影挺直,孤獨,卻承載著難以想像的重壓與堅韌。
「咔!」
江玉燕喊停的瞬間,片場一片寂靜。
李冰冰緩緩轉過身,眼中那強行壓抑的悲慟與堅毅尚未完全褪去,讓人動容。
漢武帝時代的「武」的篇章,至此,以最輝煌和最悲愴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接下來的鏡頭,將轉向漠南新開闢的千里沃野,轉向河西走廊絡繹不絕的商隊,轉向太學中琅琅的讀書聲那是「建設」的篇章,是閃電與鐵壁之後,文明真正開始深耕、
開花結果的漫長季節。
而他們這部電影,也將從這驚天動地的四重奏中,緩緩收尾,留下無盡的迴響與思考o
議事廳里,沒有光。
直到七道身影依次落座,黑檀木憑几前的青銅香爐同時被點燃。青白色的煙氣筆直上升,在雷射投影幕的冷光映照下,像七根無聲的旗杆。
秦幽坐在主位,身後是巨幅投影幕上定格的漢篆「漢」字。他沒說話,只是目光掃過左右。
左邊,江玉燕、李雪、李賦真。
右邊,韓三評、王精、趙本杉。
末位,王京華。
天漢系所有能決定戰爭走向的人,全在這裡了。
「門關了。」
秦幽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把錘子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今天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句話,走出去,就是一個字——戰。」
他身子微微前傾,手按在案几上。
「審《漢武帝》,不是看它哭不哭、笑不笑,是看它能不能當咱們所有人的戰旗。我要聽真話,更要聽決心。」
韓三評很給面子,第一個點頭:「開始吧。」
秦幽抬手,示意李雪。
議事廳驟暗。
投影幕亮起,是復原的未央宮前殿。
大日破曉,百級台階上,青年劉徹(劉奕君飾)背對鏡頭,玄色龍紋深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一角。
他轉身。
那張臉上沒有屬於少年的稚氣,只有一種近乎鋒利的清醒。
朝議開始,老臣們呈上諸侯王「請安」的奏疏,字裡行間透著試探。劉徹一言不發,等所有人說完,才從御座上起身。
他走到大殿中央,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鼓點上。
「諸位,還記不記得七國之亂?」
聲音平靜,卻讓滿朝瞬間死寂。
「那時,長安城外,叛軍的旗號也是劉姓。」
劉徹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一張臉。
「所以朕想明白了這天下,不能是「劉家」的天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它得是「漢」的天下。」
「這個「漢」字,容不下一顆異心。」
話音落,他抽出腰間佩劍不是斬向誰,而是「鐺」一聲插在御階前。
「推恩令,今日起行。有異議者,可與此劍說。」
畫面定格在劍身倒映出的、滿朝驚惶的面容上。
鏡頭猛然拉開!
黃沙,狂風,灼目的烈日。霍去病(黃宣飾)單騎立於沙丘之巔,身後是八百鐵騎,人和馬都靜得像雕塑。
沒有戰前動員,沒有豪言壯語。
霍去病只是舉起手中長槊,向前一指。
下一秒,馬蹄踏碎戈壁!
航拍鏡頭追著這支騎兵,他們像一柄燒紅的刀子切開黃油,在茫茫大漠上犁出一道筆直的、金色的傷痕。馬蹄揚起的沙塵被日光鍍成熔金,翻滾著向後席捲。
突然,前方出現匈奴營寨。
霍去病沒有減速,反而一提韁繩,戰馬人立而起,他借著沖勢將長槊擲出
「轟!」
營門木樁應聲炸裂!
騎兵洪流灌入敵營,刀光、血光、火光在沙塵中炸開成一片混沌的圖騰。
鏡頭沒有在廝殺中停留,而是急速拉升,直到整個河西走廊的地圖在屏幕展開那道騎兵的軌跡,正像一支硃筆,在地圖上重重劃下一道。
畫面切。
風雪,天山隘口。張騫的使團只剩下十餘人,馬匹倒斃,糧盡水絕。西域小國的將軍擋在路前,冷笑:「漢?沒聽過。憑什麼讓路?」
張騫臉上凍裂的口子滲著血,但他脊樑挺得筆直。
他從懷中取出那面早已褪色的漢節,雙手捧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近乎神性的光:「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
「勿謂言之不預也!」
戰鼓聲從地底傳來。
漠北,陰山腳下。
十萬漢軍鐵甲方陣,沉默地鋪滿整個平原。每一副鐵甲都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青黑色,長戟如林,指向蒼穹。
衛青(趙文灼飾)騎在戰馬上,從陣前緩緩走過。
他沒有喊話,只是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或蒼老的臉。最後,他停在陣前,抽出佩劍,劍尖指天。
然後,向下一揮。
「咚一咚一咚」
戰鼓炸響!方陣開始向前推進。不是衝鋒,而是碾壓。數萬隻鐵靴同時踏地,大地開始顫抖,砂礫在地面跳躍。
對面的匈奴騎兵開始衝鋒,但漢軍的弩陣先動了—漫天箭雨遮蔽了太陽,落地時,前排的匈奴騎兵連人帶馬被釘成刺蝟。
真正的短兵相接在三十息後爆發。
長戟捅刺,環首刀劈砍,重甲碰撞的聲音像鋼鐵的巨獸在嘶吼。鮮血潑灑在黃沙上,迅速被踩踏成黑紅色的泥濘。
衛青始終在陣中,他的戰旗到哪裡,漢軍的刀鋒就撕開哪裡的口子。
直到日落。
殘陽如血,屍橫遍野。
衛青獨自一人,騎在馬上,緩緩走過戰場。他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沉重的平靜。
一個滿臉血污的年輕傳令兵跌跌撞撞跑來:「大將軍————贏了!北路————打通了!」
衛青看著遠方地平線上最後一縷光,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報陛下。」
「北路。」
「通了。」
未央宮,深夜。
衛子夫(李冰冰飾)獨自坐在偏殿,面前攤開一卷竹簡,是族人請求為子侄謀官的請託。
一個少年,跪在殿外。
「姑姑,叔父在漠北流血,我們在長安,謀個官職不過分吧?」
衛子夫沒有抬頭,只是用指尖划過竹簡上的字跡。
「你知道你叔父為什麼能當大將軍嗎?」
少年愣住。
「不是因為他是衛子夫的弟弟。」
她終於抬起眼,那雙眼睛裡沒有後宮女子常見的柔媚,只有一種深潭般的靜。
「是因為他能替陛下,擊敗匈奴。」
她站起身,走到殿門口,看著夜空。
「衛家的富貴,是綁在漢」這艘大船上的。」
「船沉了。」
她轉身,看向少年,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每個字都砸進骨頭裡:「金子在海底,也不過是石頭。」
畫面快速閃回。
霍去病封狼居胥,祭天高壇上擲下酒爵。
張騫終于歸漢,鬢髮全白,手中漢節只余禿杆。
衛青病逝,長安百姓素衣相送,哭聲百里。
最後,回到未央宮。
已是暮年的漢武帝(唐國強飾)獨自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圖前。圖上,漢土已被硃砂
塗滿,從南海到漠北,從東海到西域。
他伸出手,顫抖的指尖划過每一寸山河。
然後,背對鏡頭,緩緩坐了下來。
畫外音響起,是漢武帝自己的聲音,蒼老、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自此」
「南越北胡,西羌東夷。」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
「皆為「漢土。」
畫面驟黑。
下一秒,鎏金漢篆如隕星般轟然砸滿整個屏幕:「自此,吾族稱漢。」
議事廳的燈,亮了。
沒有人說話。青銅香爐里的煙氣還在上升,但空氣里多了種東西像弓弦拉到極致前的緊繃。
秦幽從主位上站起來。
「都說說。」
韓三評第一個開口:「這片子,是給大一統」三個字立傳。它講清楚了中央集權的力量,國家意志的效率。正治上,滿分。中影會全力支持,所有渠道,綠燈。」
趙本杉搓著手,眼睛發亮:「老百姓就愛看這個!痛快!大氣!咱們的祖宗就是有這麼一股子開天闢地的勁兒!
秦總,這片子放出去,就是給所有中國人打氣一瞅瞅,咱祖上多闊!東北和山河四省,排片我來盯,低於百分之四十,我親自去砸院線經理的門。」
王精推了推眼鏡,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國際發行,我有話直說。這片子,海外普通觀眾會覺得太長、太硬、太說教」。
但它根本就不是拍給普通人看的——它是給各國精英看的文明說明書。告訴他們:」
「東方的治理邏輯、組織能力、戰略耐心,兩千年前就長這樣。」
「我們需要做的,不是迎合,是教育市場一用排片,用獎項,用學術研討,硬生生教他們看懂。」
李賦真接過話,聲音裡帶著資本特有的精準:「從投資回報率看,秦總,你這筆帳算得太狠。《漢武帝》的製作成本,超過百分之六十,投在了實景特效不是綠幕,是真金白銀在西安、西域、甘肅、內蒙古,建了四座能永久使用的影視基地。這不是拍電影,這是基建。未來二十年,這些基地都是下金蛋的雞。你用拍一部電影的錢,幹了幾十年的活。」
王京華笑得像只狐狸:「藝人價值方面,我敢說黃宣的霍去病、趙文灼的衛青、李冰冰的衛子夫,這三個角色,能把這三個演員直接送上國家面孔」的神壇。以後提起漢朝英雄,觀眾腦子裡就是他們的臉。這就是我們天漢造星體系的終極形態:不是偶像,是圖騰。」
李雪最後匯報,語速快得像在報飛彈坐標:「全片特效鏡頭兩千一百個,歷史考據誤差率百分之零點二八。所有拍攝數據已三級加密,所有宣傳物料管控到字節級。上映前,不會有任何實質性劇透流出。」
江玉燕等所有人都說完,才輕輕開口:「我們拍的,不是一個人。」
「是一個文明的成年禮。」
「漢武帝的決斷,衛青的沉穩,霍去病的銳氣,張騫的使命,衛子夫的擔當————他們是這個文明在最關鍵的歷史時刻,把自己所有的能量、智慧、勇氣,凝聚成的五個化身。」
她看向秦幽:「秦幽,片子成了。」
秦幽站在那裡,聽著每一個人的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些浮誇的套話,他聽了太多回。
這些崇拜的目光,他聽了太多遍。
秦幽心裡很清楚,別看大家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可一旦失敗,能留下幾分善意,還待兩說。
這次審片會,審的哪裡是片子,分明是他秦某人的牙口,還硬不硬!
秦幽輕輕嘆了口氣。
他走到議事廳中央,站在那束從穹頂落下的光里。
「好。」
一個字,砸在地上。
聲音陡然拔高。
「實景特效不是技術,是國力!我們投的每一分錢,最後都變成了山河大地上的文明坐標!」
他環視所有人,目光如炬:「上映之後,天漢所有資源,必須像漠北決戰時的漢軍一樣一個拳頭,一個方向,一股力。」
「這片子,就是我們打出這個拳頭的第一聲號角。」
他抬起右手:「現在,舉手表決。」
「同意《漢武帝》按此版本,十月一日全球同步上映的「舉手。」
「唰!」
七隻手,同時舉起。
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刻遲疑。
每一隻手都像一柄出鞘的劍。
秦幽看著那七隻手,點了點頭。
「全票通過。」
他轉身,重新看向那面巨大的投影幕。屏幕上。
「漢」字依然在黑暗中散發著鎏金的光澤。
「戰旗,立起來了。」
他背對眾人,聲音沉下去,卻像滾雷般在議事廳里迴蕩:「接下來————」
「該讓天下人看看「這面旗,能插到多高的地方。」
議事廳的門,開了。
七道身影依次走出,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笑容,只有一種近乎肅殺的平靜。
門外,長安影視基地的夜空中,未央宮的復原檐角刺破黑暗,像一柄等待出鞘的劍。
而更遠處的天際線,晨曦的第一縷光,正緩緩漫過地平線。
天,要亮了。
議事廳的燈光重新暗下來。
但這一次,不是為放片子。
投影幕上切換成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華夏被標成醒目的赤金色,而環繞四周的區域半島、東南亞、港台—被標成暗金色。
更遠的地方,北美、歐洲、南亞、澳洲————一片灰暗。
地圖上方,幾行血色數據不斷跳動:
【《赤壁》海外票房:1.7億美元(其中85%來自東亞文化圈)】
【《南京照相館》海外票房:0(未進行商業發行)】
【《瘋狂的賽車》海外票房:0.8億美元(其中90%來自東亞文化圈)】
【天漢系電影海外票房占比(不含華夏本土):11.3%】
【好萊塢六大華夏票房占比:28.7%】
沉默。
李雪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冷得像冰:「過去三年,我們一共嘗試了七次大規模海外發行。結果都一樣——進不去。」
她點擊遙控器,地圖上灰暗的區域亮起密密麻麻的紅點。
「北美,四大院線聯盟,沒有一家給我們超過百分之五的排片。理由是:歷史題材對西方觀眾不友好」「片長超過三小時不符合院線標準」。」
「歐洲,三大電影節我們年年送片,年年拿技術獎,但商業發行永遠卡在文化差異這四個字上。」
「南亞、澳洲、拉美————當地最大的發行商,背後要麼是哥倫比亞(索尼),要麼是華納,要麼是現代集團控股的子公司。」
地圖上,華夏周邊那圈暗金色區域外,仿佛築起一道無形的高牆。
王精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著那片灰暗:「更可笑的是,我們的電影不是沒人看。」
他切換畫面,出現一組社交媒體數據截圖。
外網·1話題#HanDynastyMovie,累計閱讀量17億。
外網上《赤壁》戰鬥片段合集,最高點擊量4200萬。
外網影視板塊,每月都有「哪裡能看天漢電影」的求助帖。
「看的人很多,但都是通過盜版我們自己的盜版。」
王精苦笑:「我們在東南亞和半島的代理商,不得不自己壓碟,自己建地下發行網絡,用擺地攤的方式賣我們的電影。」
「一張正版藍光定價30美元,盜版碟賣3美元,網上資源免費。結果呢?」
「《赤壁》在猴子,正版票房120萬美元,盜版碟和網絡傳播帶來的間接收益,估算超過2000萬美元。」
李賦真接過話,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氣:「三星在半島的院線,給《赤壁》最高排片到百分之三十五。」
「但現代集團控制的媒體,連續三周發通稿,說我們的電影是文化殖民」歷史歪曲」。」
「同時,現代汽車在所有4S店搞買車送好萊塢大片票」活動。最終,《赤壁》在半島票房止步6200萬美元——而同期上映的《蜘蛛俠2》,票房1.1億。」
她頓了頓:「索尼更絕。他們在東京搞了個亞洲電影藝術節」,邀請我們參展,但要求提供「導演剪輯版」,說是為了「藝術完整性」。」
「我們給了。」
「結果他們在放映時,同步發放小冊子,上面是所謂獨立學者」的考據文章,說我們電影裡的甲冑形制不符合最新考古發現」。」
韓三評緩緩開口:「國內呢?」
李雪切換畫面,出現國內輿情的詞雲圖。
巨大的兩極分化。
一邊是「史詩」「奠基」「民族自信」「視聽盛宴」。
另一邊是「說教」「冗長」「個人崇拜」「歷史粉飾」。
更刺眼的是下面一行小字:
【天漢系電影國內票房峰值:《赤壁》50.3億人民幣。】
【華夏電影市場年度總票房增長率:年均28%。】
【天漢系電影票房增長率:年均3.7%。】
「我們被鎖死了。」
李雪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傳統媒體,尤其是影評圈,有一批人永遠在挑刺。從《瘋狂的石頭》開始,就說我們「低俗」;《赤壁》說我們「堆砌」;《南京照相館》說我們「煽情」。」
「現在《漢武帝》還沒上,已經有人在帶節奏,說這是新造神運動」。」
「網絡上,水軍和黑粉形成產業鏈。我們的電影一上映,一定會有組織性打低分、寫長文「解構」。」
「普通觀眾被攪得暈頭轉向,很多人乾脆說:算了,等網上有資源再看吧」
她看向秦幽:「秦幽,最可怕的是我們的基本盤在鬆動。過去,天漢的電影上映,觀眾會說這是秦幽拍的,必看」。現在,他們會猶豫,會先看評分,會問值不值得花三個小時」。」
「我們拍得越好,投資越大,技術越精反而離普通觀眾越遠。」
「《漢武帝》的製作成本,算上四大基地的基建投入,攤到這部電影上是18億。按照現在的市場規律,我們需要54億票房才能增長。而我們的天花板,被死死按在50億。」
「三年了,秦總。我們沒突破過這個數字。」
議事廳里只剩下空調出風的嘶嘶聲。
地圖上,那道無形的牆,似乎正從四面八方壓向中央那片赤金色。
秦幽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沒有看地圖,而是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遮光簾。
窗外,長安影視基地的燈火徹夜通明。未央宮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都說完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光,臉埋在陰影里。
「那我問幾個問題。」
「第一,好萊塢電影在華夏,為什麼能賣到30%的市場份額?」
沒人回答。
秦幽自問自答:「因為他們用了三十年時間,培養我們的觀眾。從錄像帶,到vCD,到DVD,到網絡盜版——他們從來沒有真正禁止過盜版。」
「為什麼?」
「因為他們知道,盜版是最好的宣傳。一個孩子從小看盜版《星球大戰》長大,他長大了,會花錢去電影院看《星球大戰9》。」
「第二,我們的電影在海外,為什麼只能賣盜版碟?」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那片灰暗區域:「因為我們總想一步到位一用最高規格、最正式的方式,讓人家院線老闆排片,讓
精英媒體寫影評,讓電影節給獎。」
「我們把自己端得太高了。」
「我們忘了,電影首先是商品。而商品要賣出去,得先讓人嘗一口。」
秦幽重新走回光里,他的眼睛亮得嚇人:「所以,我的策略很簡單。」
「第一,培養觀眾。不是培養現在的觀眾,是培養十年後的觀眾。」
「從下個月開始,天漢光影啟動少年光影計劃」。我們在全國選一千所中學,捐建漢風影院」其實就是個多媒體教室,配一套好點的投影和音響。」
「每周五下午,免費放映我們的電影,從《瘋狂的石頭》開始,一直放到《漢武帝》。」
「不要錢,只要學生背一首老師的詩詞,就能參加我們的漢文明夏令營」。」
「十年後,這一千萬看過我們電影長大的孩子,就是我們的基本盤。他們不會問值不值得看三個小時,他們會說:」
「這是天漢的電影,這是我青春的一部分。
「第二,免費網絡資源。」
這句話一出,議事廳里所有人都抬起頭。
韓三評皺眉:「秦幽,這————」
「韓老師,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秦幽打斷他。
「盜版傷正版。但那是老黃曆了。」
「《赤壁》在猴子,盜版收益是正版票房的十六倍。為什麼?因為很多人先看了盜版,覺得好,才去電影院二刷、三刷,甚至買正版碟收藏。」
「我們太在乎正統發行」的面子了。總覺得電影就得在電影院看,就得買票。但這個世界早就變了。」
秦幽環視所有人:「《漢武帝》上映後,我會親自下令,在全球最大的三個盜版資源站,上傳高清版本。不是槍版,是藍光原盤。帶多語言字幕,帶導演評論音軌。」
「我要讓每一個想看這部電影的人,都能免費看到。」
「但有兩個條件。」
「第一,這些資源不能刪減。」
「第二,所有資源里,會內置一個天漢文明影像庫」的連結。點進去,能看到我們所有的考據資料、幕後花絮、歷史背景解讀。還會有一個小小的入口,寫著:如果你喜歡這部電影,願意支持我們繼續拍下去,請點個讚」。
他頓了頓:「我知道,這會損失一部分票房。但我們要算大帳。」
「《漢武帝》的製作成本是18億。國內票房,我們很容易回本,但現在,我們被按在50億的天花板上。」
「怎麼破?」
「用免費,換規模。用盜版,換人心。
「我要讓《漢武帝》的全球觀看人次,突破五億。哪怕其中只有百分之十的人,因為看了盜版被感動,去電影院二刷一這個基數,就足夠把我們從50億的天花板上,頂破。」
秦幽的聲音越來越沉,越來越重:「國內市場,我們被舊媒體和網絡黑粉夾擊。怎麼辦?」
「打。」
「從今天起,天漢文化成立新浪潮自媒體聯盟」。我們不收編大V,我們培養自己的—找一百個、一萬個有潛力的歷史博主、影評人、視頻UP主,給他們獨家素材,給他們創作扶持,讓他們用年輕人的語言,講我們的故事。」
「同時,啟動漢文明青年學者計劃」。每年從天漢系內部,選拔一百個研究歷史的研究員,資助他們做研究,唯一條件——他們的研究成果,優先通過我們的渠道發布。」
「我們要從根上,把話語權拿回來。」
「三年後,我不要再看評分。我要讓所有討論電影的人,都得先引用我們天漢學者的話。」
他最後看向那幅地圖:「至於海外————」
「既然他們用高牆把我們鎖在東亞,那我們就把東亞,變成我們的根據地。」
「王精。」
王精挺直腰板:「在。」
「《漢武帝》在半島、東南亞、港台的所有票房收益,全部就地再投資。建影院,建發行公司,建本地化的宣傳團隊。我不要利潤,我要渠道。」
「五年內,我要天漢在東亞的發行網絡,比好萊塢六大加起來還要密。」
「李總裁。」
李賦真點頭:「明白。三星會動用所有政商資源,推動半島將漢文化影視」列入國家戰略合作項目」。
「現代集團能搞小動作,我們就能搞大政策。」
秦幽走回主位,雙手按在案几上。
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極長,投在背後那幅世界地圖上,正好覆蓋住整個東亞。
「這一仗,我們不求速勝。」
「我們要用十年時間,做三件事:」
「培養一代觀眾,重建一套體系,築牢一個根據地。」
「《漢武帝》就是開始。」
「我要用這部電影,做兩件事。」
「第一,在國內,砸破50億的天花板。不是靠營銷,不是靠排片,是靠人心—靠免費資源換來的五億觀眾,靠一代年輕人從中學開始就看我們的電影長大的情感紐帶。」
「第二,在海外,砸開一道口子。不是靠跪求排片,是靠我們自己建的盜版網絡、自己培養的海外粉絲、自己掌控的東亞渠道。」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有人說,這是離經叛道。說電影人怎麼能自己放盜版?怎麼能放棄精英影評市場,去討好中學生?」
「我說「《漢武帝》里,劉徹為什麼能打贏匈奴?」
「因為他放棄了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的幻想。他用騎兵千里奔襲,用經濟戰消耗國力。」
「他要的,不是一場戰役的勝利。」
「是一個時代的更替。」
秦幽緩緩坐下:「現在,舉手表決。」
「同意《漢武帝》破局戰略的—舉手。」
江玉燕第一個舉手。
然後是李雪、李賦真、王精、韓三評、趙本杉、王京華。
七隻手,和剛才一樣。
但這一次,每隻手的指尖,都仿佛懸著千鈞重量。
秦幽點了點頭。
「全票通過。」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未央宮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正在甦醒的紀念碑。
「散會。」
「一個月後,十月一日。」
「讓我們看看
「這面旗,到底能插多高。」
「這道牆,到底能砸多碎。」
眾人起身,依次走出議事廳。
李雪落在最後,她關掉投影,地圖消失,那面牆仿佛也隨之隱去。
但每個人都知道牆還在。
只是從今天起,有人決定,不再繞路。
而是要用最笨,也最狠的方式一磚一瓦,把它拆掉。
用十年。
用一代人。
用一部又一部,名叫《漢》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