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祭靈
東邊海域的威脅，雖因【無面者】核心被封印而減弱。
但那些被稱為【海孽】的扭曲生物，仍在深水中遊蕩，使得航行依舊充滿風險。
因此，探索者艦隊的主力，逐漸轉向了相對平靜、但同樣神秘未知的西邊海域。
探索者號，作為第一批裝配了輔助熔爐的遠洋船隻，是這支艦隊的旗艦。
它的龍骨更堅固，船體線條更流暢。
船舷兩側，各有一台小型熔爐驅動的明輪，在無風或需要機動時提供額外動力。
卡洛，一個來自紅谷城郊區的十七歲少年，就在這艘船上擔任見習船員。
他個子不高，但手腳麻利，眼神里總閃著對大海和遠方的好奇。
他的日常工作瑣碎而繁重。
天未亮就要起床擦洗甲板，整理堆成小山的纜繩和船帆，學習複雜的帆纜操作和基本的航海術語。
「卡洛！發什麼呆！纜繩要盤整齊，別盤得像團海草！」
水手長的吼聲如同炸雷，在海風中依舊清晰。
那是個臉上帶著刀疤、雙臂肌肉虬結的壯漢，據說年輕時能和來自極北的冰原巨人進行摔跤。
「是，巴頓先生！」
卡洛一個激靈，連忙跑過去，手忙腳亂整理那根粗糲的麻繩。
巴頓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眼神銳利，像能把人釘在甲板上。
「在海上看似平靜，但風暴和怪物說來就來！」
「每一根繩子都可能救你一命，也可能要了你的命！
「盤得不標準，緊急時解不開或者滑脫，你就等著餵魚吧！」
「再讓我看到一次你打的死結」，我就讓你今晚抱著這根繩子睡在桅杆上！」
卡洛不敢吭聲，只能更賣力地幹活。
巴頓的嚴厲是出了名的。
但船上的老水手私下都說，正是這份嚴厲，讓探索者號在多次危機中保持了最高效率，救了不少人的命。
在所有工作中，卡洛最期待也最恐懼的，是每周一次，跟隨副船長·蛇厲，乘小艇給船尾下方那頭巨型海蛇·厄加隆投餵特製魚塊。
厄加隆是探索者號的「活體護衛」。
它體長超過三十米，幽藍色的鱗片，在水下幾乎隱形，只有遊動時才會泛起金屬般的光澤。
它能輕易驅趕靠近的海怪，用龐大的身軀為船隻掃清隱藏的暗礁，甚至在必要時用尾巴拍碎小型的敵船。
據說，它曾庇護一座海島。
死亡之後，白塔大人賦予了它新生。
而蛇厲副船長，正是來自那座被厄加隆庇護的海島。
他雖非英雄，但正是因為他和厄加隆之間的特殊關係，同樣獲得了悠長的壽命。
在卡洛眼中，蛇厲副船長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皮膚被海風和陽光染成古銅色。
他總是獨來獨往，眼神陰鬱，船上的年輕水手都有些怕他。
不過卡洛在投餵厄加隆時，他卻看到了蛇厲的另一面。
那是在一個風平浪靜的傍晚，夕陽將海面染成金色。
蛇厲劃著名小艇，載著卡洛和新鮮的魚塊，來到船尾後方。
他沒有立刻投喂，而是從懷裡取出一支用某種海獸骨頭磨製的短笛，放在唇邊。
聲音並不響亮，只有一種低沉、悠遠、仿佛來自深海本身的嗚咽聲，從骨笛中流淌出來。
幾乎是立刻，船尾下方的海水無聲地分開，厄加隆那巨大的三角形頭顱緩緩浮出水面。
它的豎瞳看向蛇厲，眼神里沒有面對獵物時的暴戾，反而有一種近乎通人性的平靜，甚至————依賴？
蛇厲停止吹奏，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厄加隆粗糙冰涼的鱗片，用只有他們能懂的音節低聲說著什麼。
厄加隆發出輕微的、滿足的嘶嘶聲，然後用腦袋蹭了蹭小艇的船舷，力道溫柔得不可思議。
卡洛屏住呼吸，看得入了迷。
這一刻，那位傳說中冷酷的副船長，在巨獸面前顯得如此溫柔。
「看什麼？」
蛇厲忽然轉過頭，陰鬱的眼神掃過來。
卡洛嚇了一跳，結結巴巴：「沒、沒什麼————副船長，您和厄加隆————」
蛇厲打斷他，眼中閃過複雜難明的神色。
「不要多問，把魚塊餵給厄加隆，要均勻地撒出去，別扔成一堆。」
「是！」
卡洛不敢再問，連忙照做。
他看著蛇厲繼續用那種特殊的音節與海蛇交流，心中對這位副船長的敬畏里，又多了一份難掩的好奇。
然而，大海的溫柔總是短暫的。
一周後，在一次突如其來的暴風雨中，例行投餵變成了噩夢。
那時探索者號正頂著狂風巨浪艱難航行，試圖尋找一處避風錨地。
蛇厲判斷風暴一時不會停歇，決定按計劃投喂，以保持厄加隆的體力。
卡洛雖然害怕，但還是咬牙跟著上了小艇。
暴風雨中的海面如同沸騰的墨池，小艇像一片葉子般劇烈顛簸。
就在蛇厲吹響骨笛，厄加隆剛露出頭，卡洛戰戰兢兢準備投出魚塊時，一個比船還高的巨浪毫無徵兆地從側面拍來！
「抓緊！」
蛇厲的吼聲被風浪撕裂。
小艇瞬間被掀翻！
冰冷的咸腥海水灌入口鼻。
巨大的力量，將卡洛狠狠拋飛了出去。
他在翻滾的海水中掙扎，腰間一個小皮囊的搭扣被扯開。
裡面裝著一瓶花了他三個月積蓄、在黑市購買的劣質【水下呼吸】魔藥。
玻璃瓶撞在翻覆的小艇邊緣，碎裂開來。
淡藍色的藥液混入海水。
一股辛辣的氣流湧入口鼻，取代了窒息感。
藥效生效了！
他能在水下呼吸了！
但這短暫的生機，卻帶來了更大的厄運。
暗流比卡洛想像中更猛烈。
藥效帶來的不適感，讓他肺部火辣辣地疼。
這分散了卡洛的注意力。
等他勉強穩住身形，試圖向上游時，卻發現自己已經被一股強大的潛流裹挾著，迅速遠離了探索者號和那片混亂的海域。
他在水下掙扎了數分鐘，藥效逐漸消退，窒息感再次襲來。
他拼命浮出水面，暴雨如鞭子般抽打著臉龐。
四下望去，只有無盡的黑夜和怒濤。
探索者號的燈光，早已消失在視野之外。
卡洛用盡最後力氣，抓住一塊不知從何處漂接來的破碎船板。
他趴在上面，失去了所有方向。
風暴持續了一整夜。
當天空重新放晴，海面恢復平靜時，卡洛已經精疲力竭，嘴唇乾裂，皮膚被海水泡得發白起皺。
他抱著浮木，在空曠的海面上又漂流了一天一夜，僅靠偶爾抓住的幾條小魚和接到的些許雨水維生。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模糊時，他看到了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一座島！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向著島嶼的方向划去。
海浪似乎終於憐憫了他，將他推上了沙灘。
冰冷粗糙的砂石摩擦著皮膚，卡洛手腳並用地爬上岸。
剛脫離海水的包圍，強烈的脫力感和眩暈便徹底擊倒了他。
他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感受到的是乾燥的溫暖。
身下是柔軟的乾草墊。
嘴裡有清甜的液體被小心地餵入，滋潤了火燒火燎的喉嚨。
卡洛費力地睜開眼皮。
視線逐漸清晰，一張充滿關切的臉龐映入眼帘。
那是一個看起來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女。
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深棕色的長髮編成許多細辮，隨意披在肩頭。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像是雨後天晴的海面，是一種清澈而深邃的湛藍色。
「你醒了？」
少女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絲鬆了口氣的喜悅。
「別亂動，你身上有很多擦傷，我剛給你敷了藥。」
卡洛想說話，卻只發出嘶啞的氣音。
「先喝水。」
少女扶起他，將一個用光滑葫蘆製成的容器遞到他嘴邊。
清水入喉，甘霖般撫慰了乾涸的身體。
喝了幾口水，卡洛才勉強能出聲：「這————是哪裡？你————是誰？」
「這裡是紅珊瑚島，我是阿萊莎。」
少女阿萊莎回答，她指了指旁邊簡易爐灶上烤著的魚，「你餓了嗎？先吃點東西。」
在阿萊莎的照料下，卡洛吃下烤魚，體力恢復了一些。
他觀察四周，這是一個用木頭和寬大樹葉搭建的簡易棚屋，通風透氣，陳設簡單但整潔。
透過門口，能看到外面是茂密的熱帶叢林，隱約能聽到海浪聲和鳥鳴。
「是你救了我？」卡洛問。
阿萊莎點點頭：「我和族人在海邊採集貝殼時發現了你，你昏迷了整整一天。」
「你是從海上來的？你的衣服和樣子————不像是附近島嶼的人。」
卡洛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透露部分實情。
「我叫卡洛，來自北大陸，是探索者號上的船員，我們的船在風暴中遇險，我————被衝散了。」
「北大陸？」
阿萊莎眨了眨湛藍的眼睛，搖搖頭，「沒聽說過，不過，你是從很遠的大海另一邊來的吧？真了不起。」
她的眼神里沒有懷疑，只有單純的好奇和欽佩。
在接下來的交談中，卡洛了解到，紅珊瑚部落世代居住在這座島上，人口大約只有兩百多人。
他們以漁業、採集島上的水果和根莖為生，與世無爭。
島嶼中央，生長著一片神奇的「紅珊瑚林」，那是部落的聖地。
「紅珊瑚大人是我們的守護祭靈。」
阿萊莎提到紅珊瑚時，語氣充滿敬畏與愛戴。
「只要我們在特定的日子舉行祭祀，獻上我們的信仰和一點點祭品，紅珊瑚大人就會賜下庇護。」
「有祂在，島上的作物長得更好，海里的魚群更豐富，風暴也會繞開我們的島嶼。」
卡洛心中一動：「祭靈？像————神明一樣？」
「嗯————我不知道什麼是神明，但祭靈大人就住在珊瑚林里，我們能感覺到祂的存在。」
阿萊莎想了想，「大陸上和周圍很多海島上，都有類似的祭靈大人呢！有的守護山林，有的守護河流，有的守護礦脈————大家各守一方，本來都挺好的。」
她的語氣漸漸低落下去：「但是————從幾年前開始，一切都變了。」
卡洛追問之下，阿萊莎才憂心忡忡地講述了更廣闊的情況。
原來，在這片廣闊海域和毗鄰的大陸上，存在著眾多部落，和他們的祭靈。
祭靈強弱不一。
有的智慧超群，有的力量強大，有的則像紅珊瑚這樣，偏重庇護與滋養，不擅爭鬥————
然而，在大陸腹地，卻崛起了一個名為「蟄亡」的強大部落。
他們信仰的祭靈，被稱為「燼沙之尊·薩拉克」。
這是一尊極具侵略性的祭靈。
祂渴望吞噬其他祭靈的力量來壯大自身。
在薩拉克的意志驅動下，蟄亡部落開始了瘋狂的擴張。
他們征服、吞併其他部落。
強迫其族人改信薩拉克。
並舉行殘酷的儀式，摧毀或吞噬被征服部落的祭靈。
「現在，大陸上已經一分為二。」
阿萊莎的聲音帶著恐懼。
「一大半的土地都成了蟄亡國」的領土，薩拉克的威勢籠罩那裡。」
「剩下的部落，組成了祭靈聯盟」，由四位最強大的祭靈大人共同領導，還在苦苦抵抗。」
「但————聽說聯盟的情況越來越糟，不斷有部落被攻破，祭靈被吞噬。」
像紅珊瑚島這樣偏遠、弱小、祭靈又無法移動的部落，在這樣的大勢下，如同狂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部落里的長老們每天都在擔心。」
阿萊莎望向棚屋外，眼神憂慮，「我們太弱小了，如果蟄亡國的戰船哪一天發現了這裡————」
卡洛聽得心頭髮沉。
他沒想到，自己漂流到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危機四伏的世界一角。
但與此同時，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在他心中升起，並且越來越強烈。
祭靈？信仰？
這讓他想起了海蛇·厄加隆的傳說————
「難道厄加隆大人，在未重獲新生之前，也是一尊祭靈嗎？」
他對此倒並無太多慌亂與驚恐。
白塔大人可是能隨時降下恩賜、並擁有多位強大聖眷者的至高存在！
澤連船長、蛇厲副船長，還有船上的英雄們，都是經歷過無數風浪的強者。
探索者號上的熔爐和武器，也不是吃素的！
更重要的是，白塔文明需要傳播信仰，需要新的土地和資源！
而這裡，正有一片陷入戰火、渴望庇護的大陸和眾多島嶼！
「阿萊莎！」
卡洛坐直身體，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那是一個見識過更廣闊世界、背靠強大文明的年輕人的信心。
「在我的世界，我的信仰之主，比你們這裡的任何祭靈都要強大！我們的船隊，我們的英雄，一定能幫助你們！」
他抓住阿萊莎的手，急切地說：「我必須儘快聯繫上探索者號，聯繫上澤連船長！我要把這個消息帶回去！白塔的榮光，或許能驅散這片海域的黑暗！」
阿萊莎被卡洛突然的激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能從卡洛眼中看到那種絕非虛張聲勢的篤定。
這個從遙遠海域漂來的少年，似乎真的相信著他所說的那個「白塔」。
就在這時，棚屋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帶著明顯敵意的喧譁。
幾個手持簡陋魚叉和石斧的紅珊瑚島男性堵在了門口，眼神警惕而冷漠地盯著卡洛。
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塗著油彩的壯漢，他上下打量著卡洛。
阿萊莎連忙起身，擋在卡洛身前，急切解釋著。
但那些部落男子的眼神並未緩和。
顯然，在一個外部強敵環伺的敏感時期，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來者，只會被視作麻煩和潛在的危險。
卡洛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想要說服部落幫助他聯繫探索者號，甚至只是安全地留在這裡等待救援，恐怕都不會那麼容易。
而探索者號那邊，在風暴過後，是否已經放棄搜尋他這位「失蹤的見習船員」？
澤連船長和蛇厲副船長，又會相信這個來自陌生少年、關於「另一片大陸和祭靈戰爭」的離奇消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