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緩慢的日常
是啊，有什麼辦法？
他們試過所有能試的辦法。
挖地洞，鑽進去，但地洞塌了。
造飛船，飛出去，但飛船沒飛多遠就墜毀了。
向神明祈禱，祈禱了幾百年，但神明已經死了。
還能有什麼辦法？
「至少————」
年輕人低聲說，「至少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和以前那些不一樣。」
阿德里安轉過頭：「什麼意思？」
年輕人想了想，似乎在組織語言。
「以前那些————路過的人，看我們就像看路邊的石頭，沒人在乎，沒人關心，但那個叫艾爾薇拉的————她看我們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但————不是石頭。」
阿德里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希望吧。」
輝光界，白塔聖殿。
樓野靠在床頭，盯著屏幕上那個灰暗的世界，已經看了很久。
從錨定到現在，他每天都會花一些時間觀察希恩斯世界。
不是看數據，不是看模型，就是看那些倖存者。
看他們怎麼生活，怎麼交流，怎麼在絕望中堅持。
他看到了很多。
看到了阿德里安每天早晨都會坐在那塊石板上，看著天空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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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那個年輕人。
他叫卡爾，是聚居點裡少有的還有點火氣的年輕人。
他每天都會繞著聚居點走一圈，檢查那些簡陋的防禦工事，雖然根本沒什麼可防的。
看到了那些孩子們，他們瘦弱的身體縮在角落裡，用大大的眼睛看著外面的世界。
偶爾有幾個稍微活潑點的，會聚在一起玩一種他們自己發明的遊戲。
用石子在地上畫圈，然後猜下一個石子會落在哪個圈裡。
看到了那些母親們，她們把僅有的食物分給孩子，自己只喝水，然後餓得頭暈眼花，卻依然強撐著微笑。
看到了那些老人們，他們聚在一起，用沙啞的聲音講述著過去的故事。
那些關於浮空城、地底列車、能量護盾的故事，那些孩子們已經不相信、但大人們依然在講的故事。
樓野看著這些，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不是什麼聖人。
玩遊戲這麼多年，見過太多虛擬世界的毀滅，見過太多虛擬人物的死亡。
那些都是數據，都是代碼，都是設計好的劇情。
但希恩斯世界不一樣。
它不是一個設計好的副本，不是一段預設的劇情，不是一個等著玩家去拯救的「任務」。
它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有真實的歷史，真實的文明，真實的人。
那些孩子們，不是NPC，是真實存在的生命。
那些絕望的眼神，不是程序設定的表情，是真實的情感。
「三十到五十年————」樓野喃喃道。
三十到五十年，在遊戲裡不過是幾天的功夫。
但如果他什麼都不做，這個世界就會徹底消失，那些孩子們就會在絕望中死去，那個叫阿德里安的老人就會永遠坐在那塊石板上，看著灰暗的天空，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奇蹟。
「媽的。」樓野罵了一句，不知道在罵誰。
他關掉屏幕，躺了下來。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那些瘦弱的身影，那些大大的眼睛，那些絕望的眼神。
第二天早上，樓野醒來時，眼睛有些腫。
他昨晚沒睡好，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先看看情況。
不是不作為，是不能盲目作為。
一個瀕臨崩潰的世界，不是送點吃的就能解決的。
它的本源在瓦解，規則在崩潰，環境在惡化。如果找不到修復的方法，就算把倖存者全接出來，也只是延緩了他們的死亡，救不了他們的文明。
「先搞清楚崩潰的原因。」
樓野對自己說，「蟹風那邊已經在研究了，等有了結果再說。」
他打開遊戲，看向希恩斯世界。
屏幕上，阿德里安依然坐在那塊石板上，看著天空。
但這一次，他的表情似乎有些不一樣。
樓野將視角拉近。
阿德里安的眼睛裡，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東西—那是一種————期待？
他在等什麼？
樓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什麼都沒看到。只有灰暗的天空，和遠處偶爾閃過的火山光芒。
「他在等我們。」樓野突然明白了。
他在等奇蹟。
等那個叫「白塔」的存在，做點什麼。
樓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通過信仰連結，向艾爾薇拉下達了指令：「派一個小隊，送一批物資過去。食物、藥品、淨水設備。」
「不多，夠他們用一陣就行。」
「告訴他們，這只是暫時的。」
「我們還在研究。」
片刻後，艾爾薇拉回覆：「遵命。」
希恩斯世界。
阿德里安依然坐在那塊石板上。
他已經坐了一個上午，什麼也沒做，就是看著天空。
「爺爺，你在看什麼？」一個小女孩走到他身邊，奶聲奶氣地問。
阿德里安低下頭，看著這個瘦弱的孩子，輕輕笑了笑。
「等一個人。」
「等誰？」
「等一個————可能會來的人。」
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有些不明白。
但她沒有繼續問，只是挨著阿德里安坐下，也學著他的樣子，看著天空。
就在這時————
天空中，突然亮起一道光芒。
那是一道金色的光芒，穿透了厚重的煙雲，在灰暗的天空中撕開一道口子。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近，最終化作一艘梭形的方舟，緩緩降落在聚居點外的空地上。
艙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
金髮，金瞳，三對潔白的羽翼。
艾爾薇拉。
阿德里安猛地站起來，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你————你回來了————」
艾爾薇拉點了點頭。
「白塔派我來，送一些物資。」
她身後，幾個穿著制服的研究員抬著箱子走了出來。
箱子裡裝著食物、藥品、淨水設備。
都是希恩斯世界急需的東西。
阿德里安看著那些箱子，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他身後的那些倖存者們，也紛紛圍了過來，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這一切。
「這————這是————」一個老人顫抖著問。
「白塔的恩賜。」艾爾薇拉說，「暫時的。」
阿德里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謝謝————謝謝白塔————謝謝你們————」
他跪了下來。
身後的倖存者們，也紛紛跪下。
艾爾薇拉看著這些瘦弱的身影，看著那些跪在地上、雙手合十、眼中含淚的人們，沉默了片刻。
「起來吧。」她說，「白塔不需要你們跪著。」
「祂只需要你們————活著。」
方舟離開後，聚居點裡第一次有了笑聲。
那些孩子們圍在箱子旁邊，看著裡面的食物，眼睛亮得嚇人。
那些大人們小心翼翼地分發著物資，確保每個人都能分到一份。
那些老人們坐在一旁，臉上帶著許久不見的笑容，輕聲交談著什麼。
阿德里安站在那塊石板旁，看著這一切，眼眶有些濕潤。
卡爾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他們————真的回來了。」
阿德里安點了點頭。
「是啊————真的回來了。」
卡爾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那接下來呢？他們會一直幫我們嗎？」
阿德里安搖了搖頭。
「不知道。」
「那我們怎麼辦？」
阿德里安看著遠處那艘正在消失的方舟，看著那道金色的光芒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灰暗的天空中。
「等。」他說。
「等什麼？」
「等那個白塔————做決定。」
輝光界。
樓野看著屏幕上那些歡笑的倖存者們，嘴角微微上揚。
只是送了一批物資，就讓他們這麼高興。
那些東西，在輝光界根本不值什麼。但在希恩斯世界，那就是命。
「慢慢來。」他喃喃道。
先讓他們活下去。
然後————
再想辦法。
第一批物資送抵希恩斯世界後，已經過去了七天。
七天內，樓野每天都會花一些時間觀察那個灰暗的世界，但更多時候，他的注意力還是放在輝光界的日常運轉上。
萬靈塔的第三批入駐名單已經確定，共九十二人。
蟹風的團隊做得越來越熟練，整個流程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一樣精準運轉。
樓野偶爾會點開那些入駐者的信息看看。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北大陸的農民，有南大陸的精靈，有西大陸剛剛開化的部落民。
他們在世時的人生各不相同，死後卻都化作一點微弱的光芒，融入萬靈塔頂那顆巨大的晶體中。
火龍巢那邊，奧博的修煉進入了新階段。
那頭幼龍最近迷上了「龍軀強化」，天天把自己泡在熔岩池裡，說是要讓鱗片吸收足夠的火元素。
薩奇一開始還很擔心，後來發現那熔岩池的溫度對奧博來說就跟洗澡水差不多，也就
由著祂去了。
「您別把自己煮熟了就行。」薩奇當時這麼叮囑。
奧博從熔岩里探出巨大的龍頭，一臉無辜：「我是火龍，又不是水龍，煮不熟的————」
影匿者和冰淵之主那邊，兩尊真神最近開始頻繁派使者來輝光界「學習交流」。
那些使者們回去後，影匿者和冰淵之主的態度明顯軟化了不少。
雖然還沒到主動示好的地步，但至少不再像剛來時那樣充滿戒備。
一切都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什麼都不會發生。
但樓野知道，希恩斯世界的事，不可能一直這麼拖下去。
研究院。
蟹風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面前堆著厚厚一沓資料。
那都是關於希恩斯世界的。
探索隊收集的數據，倖存者的口述記錄，還有從廢墟中搶救出來的幾本古籍的翻譯稿o
他已經連續看了三天，眼睛都有些發酸。
「老師，您該休息了。」一個年輕的研究員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小聲提醒。
蟹風頭也不抬：「看完這一頁就休息。」
研究員無奈地嘆了口氣，把茶放在桌邊，轉身離開。
蟹風確實在看書。
那是一本從希恩斯世界帶回來的古籍，是用某種類似紙張的材料製成的，雖然邊緣有些破損，但大部分內容還算清晰。
翻譯工作已經完成了一部分，由研究院裡專門研究古文字的學者負責。
古籍的內容，是希恩斯文明的歷史記載。
蟹風翻到其中一頁，上面記載著一段讓他特別在意的話：「第三紀元，一七二三年，天降異象。大地上出現第一道裂縫，深不見底。王召集學者，入裂縫探查。學者歸，言裂縫深處有異光，不可直視。王令封之，然裂縫日增，終不可制。」
第三紀元，一七二三年。
按照希恩斯人的曆法，那是大約五百年前————
正是這個世界開始崩潰的時間點。
第一道裂縫。
異光。
不可直視。
蟹風丼手指在那些文字上輕輕划過，眉頭緊鎖。
他見過很多崩潰丼世界。
有丼因為戰爭，有丼因為瘟疫，有丼因為資源枯竭，有丼因為神明隕落。
但像希恩斯這樣，從內部開始「瓦解」丼，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那些裂縫，那些異光，到底是什麼？
他放下任籍，拿起另一份資料。
那是關於倖存者聚居點丼最新報告。
報告是三天前由一支小型探索隊帶回爾的。
他們又去了一次希恩斯世界，這次主要是為了更新人口數據和生存狀況。
數據不太樂觀。
七天內，又有三個人死了。
兩個亓人，一個生病丼孩子。
食物雖然有所改善，但醫療條件實在太差，很多病根本治不了。
「這樣下去不行。」蟹風喃喃道。
送物資只能延緩死甩，不能阻止死甩。要真正救他們，要麼把世界修好，要麼把人接出爾。
可修好一個瀕臨崩潰丼世界，談何容易？
他把資料放下，端起那杯已經涼了丼茶，喝了一口。
苦澀丼味道在舌尖蔓延。
希恩斯世界。
阿德里安依然每天坐在那塊石板上，看著天空。
這已經成了他丼虧慣。
自從那艘方舟個過之後，聚居點裡的人對他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
以前大家看他丼眼神，是那種「長亓你也沒辦法吧」丼無奈。現在看他丼眼神，多了點什麼。
是期待？是信任？還是別丼什麼？
阿德里安說不清。
他只襪道，自己不能辜負那種眼神。
「爺爺。」
一個小女孩跑到他身邊，手裡拿著一塊餅乾。
那是上次送寧丼物資之一，孩子們最喜歡丼東西。
「給你吃。」
阿德里安低頭看著那塊餅乾，又看看小女孩那張瘦小的臉，心裡一暖。
「你吃吧，爺爺不餓。」
「不行！」小女孩把餅乾往他手裡塞，「媽媽說要分享！好東西要大家一起吃！」
阿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接過那塊餅乾，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小女孩，一半自己拿著。
「好，一起吃。」
小女孩接過那半塊餅乾，小口小口地吃著，臉上滿是幸福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