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時分,倉曹的吏員們陸續離開。
蘇越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將自己整理的木牘小心地鎖進一個小箱子裡,這是福伯下午讓人送來的,配有銅鎖。
走出衙署,晚霞正染紅西邊的天空。
城牆方向隱約傳來一陣陣歡呼聲,想必是今日的守城戰又取得了勝利。
蘇越走在回自己住處的路上,腦子裡還在復盤白天發生的一切。
他現在手握曹操的授權,看似風光,實則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他就像一個排雷兵,赤手空拳地走進了雷區,每一步都可能引爆一顆看不見的炸彈。
福伯的話點得很明白,他要對付的,不只是王楷,而是王楷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
他需要幫手。
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不可能把所有的帳目都親自核算一遍。
而且,很多事情,需要有人去跑腿,去查證。
他想到了白天那個主動給他端水的年輕吏員。那人叫什麼名字來著?他努力回憶了一下,似乎姓劉。
回到自己的小院,一個僕役已經準備好了熱水和飯菜。
今天的飯菜比昨天豐盛了不少,除了粟米飯和肉乾,還多了一碗肉羹和一小碟鹹菜。
這是他「價值」的體現。
蘇越吃完飯,沒有立刻休息。
他鋪開紙,開始將白天在木牘上記錄的內容,重新謄抄到紙上。
紙張比木牘更輕便,也更易於保存和查閱。
他一邊抄,一邊思考。
王楷等人貪腐的手段,無非是虛報損耗、以次充好、重複報帳、挪用物資。
這些手段,在帳面上總會留下痕跡。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這些痕跡,並將它們串聯起來,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比如那批「意外損毀」的五千支箭矢。
他需要知道,當時負責押運的人是誰?
事後又是誰去勘驗的現場?
出具損毀報告的倉吏張某,後來因「監守自盜」下獄,他盜賣的「廢棄鐵料」到底是什麼?
三百斤鐵,可以打造不少東西了。
這些都需要去查原始的檔案。人事調動的記錄、案件的卷宗、物資出庫的憑證。而這些東西,恐怕大部分都掌握在王楷手裡。
蘇越的筆停了下來。他看著紙上「張某」那個名字,陷入了沉思。
這個案子既然已經事發,就一定有卷宗存檔。或許,可以從這裡打開一個缺口。
第二天,蘇越依舊是卯時起床,準時來到倉曹。
他一進門,就發現氣氛和昨天截然不同。
屋裡的吏員們看到他,紛紛起身行禮,口稱「蘇掾屬」。
雖然大部分人臉上還帶著敬畏和疏遠,但至少表面上的尊重是做足了。
只有王楷,冷著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沒看到他進來。
蘇越也不在意,徑直走到自己的角落坐下。
昨天那個給他端水的年輕吏員,劉小乙,已經提前幫他把桌案擦拭乾淨,並且研好了墨。
「蘇掾屬,早。」劉小乙有些拘謹地打了個招呼。
「早。」蘇越點點頭,「多謝。」
他坐下後,沒有立刻去碰那捲糧稅總冊,而是對劉小乙招了招手。
劉小乙受寵若驚,連忙湊了過來:「蘇掾屬有何吩咐?」
「我想查一份舊檔。」蘇越壓低聲音,「光和七年,倉吏張某監守自盜一案的卷宗。你知道在哪裡嗎?」
劉小乙的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王楷的方向。
「這個……蘇掾屬,所有的案牘卷宗,都由王令史親自保管在裡間的庫房裡。沒有他的手令,誰也不能進去。」
「這樣麼……」蘇越若有所思。
他知道,這又是王楷給他設下的一道坎。
他想了想,從自己的箱子裡取出一片空白木牘,提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遞給劉小乙。
「你拿著這個,去前院找福伯。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劉小乙接過木牘,看到上面寫著「請福伯開具手令,調閱光和七年倉吏張某案卷宗」。
他猶豫了一下,但看到蘇越平靜而堅定的眼神,還是咬了咬牙,躬身道:「是,我這就去。」
看著劉小乙匆匆離去的背影,蘇越的目光轉向了王楷。
他看到王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冷笑。
蘇越知道,對方在等。
等著他碰壁,等著他被這些繁瑣的流程拖垮。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他拿起了那捲糧稅總冊,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他相信,福伯很快就會把手令送來。
曹操要的是結果,而他,就是那個能帶來結果的人。
……
劉小乙去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氣喘吁吁地跑回來。
他沒有帶回福伯的手令,只是湊到蘇越耳邊,神色慌張地低聲說:「蘇掾屬,福伯……福伯不在府里。聽前院的僕役說,他一早就陪府君出城,去北門城樓巡視防務了。」
這個消息讓蘇越的眉頭微微皺起。
曹操和福伯同時離府,這意味著他今天不可能拿到手令。
王楷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會有恃無恐。
蘇越看了一眼王楷的方向。
果不其然,那位倉曹令史正用眼角的餘光瞥著自己,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神情。
整個倉曹的吏員們也都察覺到了這微妙的對峙。
剛剛向蘇越靠攏的氣氛,似乎又開始搖擺。
在這個官僚體系里,沒有上司的直接支持,一個「空降兵」的權威是極其脆弱的。
蘇越沒有表現出任何失望或焦躁。
他只是對劉小乙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後便繼續低頭看起了手中的糧稅總冊。
他的反應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不去找王楷理論,也不停下工作去等待,仿佛調閱卷宗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插曲。
這份異乎尋常的沉穩,讓王楷心中的得意,不知為何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僅沒有傷到對方,反而讓自己的手腕有些發酸。
蘇越確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查張某的案子,只是他計劃中的一個突破口。
既然此路暫時不通,那就換一條路。
他手中這卷「光和五年屯田糧稅總冊」,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寶庫。
他將竹簡一字排開,目光飛快地掃過上面的文字。
「歷城縣,上繳屯田粟米,一千二百石。」
「祝阿縣,上繳屯田粟米,九百五十石。」
「鄒平縣,上繳屯田粟米,一千一百石……」
濟南國下轄十餘個縣,每個縣的屯田規模、土地肥沃程度、人口數量都不同,上繳的糧稅自然也千差萬別。
這些數字孤立地看,沒有任何問題。
但蘇越的優勢在於,他擁有一個超越時代的大局觀。
他向劉小乙又要來了一張更大的紙,開始在上面繪製一張簡易的地圖。他憑藉著模糊的記憶,大致畫出了濟南國境內幾個主要縣城的位置,以及黃河、濟水等主要河流的走向。
這個舉動,再次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