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影行者現身
鷹巢前哨站建在一座孤峰的頂端。
從暗河爬出來之後,又走了將近兩個小時的山路,起初是緩坡,後來越來越陡,最後那段乾脆是人工開鑿的石階,一級一級往上延伸,抬頭望不見盡頭。
托林走到一半的時候腿就開始酸麻了,矮人咬著牙,一手扶著岩壁,一手按著大腿,一步一步往上挪。
林舟就走在他後面,腰側的傷口已經止住血了,但每抬一次腿,傷口還是有些扯著疼o
不知走了多久,眾人的視線中,終於出現了哨站的大門。
哨站門口有兩扇包鐵的厚木門,門上釘滿了加固用的鐵條,橫七豎八,像一張巨大的鐵網,門兩側各站著一名精靈哨兵。
他們穿著一身磨損的皮甲,手裡握著長弓,看見有人從石階下冒出來,那兩張長弓瞬間拉開,箭尖直指來人的咽喉。
「是我。」
艾莉亞走上前,抬起頭,讓火光能照清自己的臉。
「第七邊境巡邏隊,艾莉亞·逐星。」
哨兵盯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那些人身上一渾身濕透的受傷人類,正扶著牆喘氣的矮人,抱著個木盒的年輕精靈。
哨兵的目光又移回艾莉亞臉上。
「進去吧。」
長弓緩緩放下。
隨著「嘎吱」一聲,大門被徹底打開。
哨站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中間是一個圓形的大廳,直徑大約二十米,四周是石砌的牆壁,石頭之間的縫隙填得很密,沒有風透進來,保暖性不錯。
牆壁上被鑿出幾道門,通往不同的房間,有的是宿舍,有的是倉庫,有的是廚房。
大廳中央生著一堆篝火,火上的鐵鍋里煮著什麼東西,正在咕嘟咕嘟冒泡。
蒸汽升起來,帶著一股肉香和草藥混合的味道,在整個大廳里瀰漫開來。
幾個精靈圍坐在火邊。
他們原本在低聲說著什麼,聽見門響,紛紛站起身,其中一個年紀看起來最大的,臉上有幾道明顯的皺紋,左眼的位置是一個黑洞,他只剩下一隻右眼。
他走了過來,那隻獨眼在艾莉亞臉上掃了一圈,然後往下移,掃過她身上尚未乾透的偽裝服,最後落在地上那一串濕漉漉的腳印上。
「艾莉亞,你怎麼會到這裡來?」
「賽拉斯站長。」艾莉亞走上前,「我們需要休整,需要補給,還需要知道最新的消息。」
獨眼精靈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艾莉亞,落在後方的林舟身上。
林舟站在門口處,渾身還在往下滴水,腰側的傷口透過被撕開的皮甲露出來,被火光一照,能看見裡面翻卷的皮肉。但他站得很直,手按在劍柄上,眼睛也看著對方。
「你帶了人類來?」
「他們是盟友。」艾莉亞回答道。
賽拉斯站長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進來吧。」他轉身朝篝火那邊走,邊走邊抬手指了指,「傷員去左邊那間,有床,有乾的草墊子。其他人圍著火坐,把濕衣服脫下來烤乾,不許亂跑,不許進後面的倉庫。」
說完,他在那堆篝火旁邊一屁股坐下,伸手拿起火邊烤著的一個鐵皮杯子,喝了一口。
艾莉亞回過頭,朝托馬斯點了點頭。
托馬斯立刻招呼人,把先前戰鬥中受傷的傷員往左邊那間屋子抬。
林舟走到篝火邊,在賽拉斯站長對面坐下。
火光照在他臉上,烤得面龐有些發燙,濕透的衣服開始冒熱氣,熏得眼睛有點睜不開。
賽拉斯站長又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水,然後把杯子放下,用那隻獨眼看著林舟。
「前不久,我們收到了晨風要塞的加密傳訊,凋零之刃」軍團主力已確認越過灰燼山脈中段。先鋒部隊距離你們領地那片區域,最多只剩五天的路程了。」
托林剛在火邊坐下,聽到這話,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只是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就閉上了。
林舟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五天。
就算一切順利,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趕回去。
這意味著他們只有不到兩天的時間來準備迎敵。
獨眼精靈看著他,那隻獨眼裡看不出什麼表情,活了幾百年的精靈,早就學會把情緒藏在那張臉後面。
「還有一條消息。」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隨後遞給林舟。
「加急送來的密信,指名給你。」
林舟接過來展開,借著火光看那上面的字。
字跡娟秀,但每一筆都很有力,是莉亞娜的筆跡。
上面赫然寫著:「內奸調查受阻,線索指向銀月城的一個古老家族,但關鍵證人昨夜被殺。證物室二次失竊,我本人已被要求暫停調查,等候王命。後續援助可能延遲,但情報支持盡力維持。另外————小心影行者。L」
林舟盯著信上的內容看了很久,最後把羊皮紙湊近火堆。
火舌舔上來,紙張邊緣捲曲,變黑,然後燃燒,那幾行字在火光里扭動,像活過來一樣,然後變成灰燼,飄起來,落進篝火里。
托林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但沒有出聲。
托馬斯站在他身後,也沒有說話。
獨眼精靈拿起那個鐵皮杯子又喝了一口,隨後把杯子放下,那隻獨眼從杯沿上方看著林舟。
「她說了什麼?」
林舟搖了搖頭。
「沒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
「只是告訴我們,後面的路得靠自己走了。」
午夜。
林舟靠在牆上,閉著眼睛。
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疼,現在哨站里安靜下來了,篝火燒得只剩一堆暗紅色的炭火,偶爾噼啪響一聲。
傷員那間屋子偶爾傳出幾聲壓抑的呻吟,很快又沒了,精靈哨兵們在各自的崗位上,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林舟沒有徹底睡過去,腦子裡一直在反覆盤算:
只剩不到五天,不知道如今領地的情況如何,是否作好了迎接戰鬥的準備,城牆被修到什麼程度了,糧食還夠吃多久,艾倫他們有沒有把軍隊整訓好————
「轟!」
突如其來的爆炸聲撕裂夜色,從哨站大門的方向傳來。
一瞬間,整座石砌建築都在震動,林舟感覺到身後的牆壁在抖,頭頂有碎石落下來,砸在地上,砸在火堆里,濺起一串火星。
他瞬間翻身而起,腰上的傷像被人用刀捅了一下,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誓約之劍已經握在手裡,兩步衝到門口。
「敵襲!」
喊聲從外面傳來,是精靈哨兵的聲音,帶著一絲驚恐。
林舟拉開門沖了出去。
大廳里此時已經亂成一團。
精靈哨兵們正在往大門方向沖,有的緊握長弓,有的拔出短劍。
卡里斯站在大廳中央,正在喊著什麼,聲音卻被外面的爆炸聲蓋住,只能看見她的嘴在動,艾莉亞正把嚇懵的塞拉斯往後拖,年輕的學徒臉色慘白,身子顫抖。
「發生什麼情況了?」林舟抓住一個奔跑的哨兵。
那哨兵轉過頭,他臉上的表情讓林舟心裡一沉。
對方的眼神中不見憤怒,只有驚慌,以及————恐懼。
真正的恐懼。
「是一是影行者!」他的聲音發顫,「他們殺進來了!大門已經已經破了!」
影行者。
林舟腦子裡閃過這個名字。
林歌鎮酒館裡諱莫如深的傳聞,艾瑟隆大師臨行前的告誡,莉亞娜信里最後那句提醒————
「托馬斯!」
步兵統領已經從另一邊衝過來,身後跟著十幾個聖光軍士,他們身上的盔甲未全穿,劍盾未拿齊,卻無一猶豫。
「集結!把傷員守在內圈,其他人跟我來!」
林舟一馬當先衝出門外,映入眼帘的是破碎的哨站大門:
兩扇包鐵的厚木門已經被轟開一扇,那扇門斜掛在門框上,只剩下半截鉸鏈連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另一扇倒在地上,上面布滿了黑色的焦痕,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面腐蝕過。
門口躺著三具屍體,都是先前見過的精靈哨兵。
但現在都已經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望著夜空,死不瞑目。
他們身上的傷口很奇怪,不像是刀劍砍的,也不像是箭射的,反倒像是從內部被撕裂的。
十幾個黑影正從門口湧入。
他們穿著精靈風格的裝備輕便的皮甲,簡潔的護臂,利於山地作戰的軟靴。
但這些裝備的顏色都是灰黑色的,上面還有暗紅色的紋路在流動,像血管一樣,隨著他們的動作忽明忽暗,顯得極其詭異,與精靈一貫的優美風格截然不同。
他們的動作很快。每一次躍動都像瞬移。
最前面那個影行者雙手分別握著一柄短劍,灰黑霧氣纏繞劍身,滴落在地即冒起白泡o
他衝到一個哨兵面前,那哨兵剛剛舉起長弓,還沒來得及搭箭雙劍交叉斬下。
「鐺!」
金鐵交擊聲響徹夜空。
林舟迎身而上,誓約之間的劍身架住了那兩柄短劍。
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陰冷黏膩的力量透過劍柄鑽入他的手臂,聖光與灰黑霧氣交匯,爆出刺眼光芒,仿佛天地失色。
影行者退開三步,劍身霧氣減半,兜帽陰影下的面容難辨,卻透著冰冷注視,如暗河水怪的目光一般。
林舟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欺身而上,劍鋒直刺那影行者的胸口。
對方的速度快得驚人,側身躲過這一劍,但林舟的劍在半空中忽然變向,從直刺變成橫掃,斬在他的腰側聖光炸開,金色火焰從那道傷口裡湧入敵體,那影行者發出一聲更悽厲的慘叫,翻滾抽搐,火焰從眼鼻口冒出,滋滋作響,隨後沉寂。
林舟沒有絲毫停頓,帶著身後的聖光軍士們衝進那些影行者中間,手中長劍連斬,劍光如流星穿梭。
灰黑身影一個接一個倒下,有的脖頸被斬斷,有的被聖光自內焚燒,有的劍盾合擊粉碎頭顱。
但敵人的數量太多,且攻攻擊方式詭異得讓人防不勝防。
精靈劍術與狂亂搏殺交錯,每一次出擊都瞬間殺至要害。
有時候是精靈的劍術,這些招式林舟早在晨風要塞就見識過,優雅而精準,每一劍都衝著要害去。
但有時候又突然變成近乎瘋狂的搏命打法,詭異而扭曲,根本不用劍,用手用牙,甚至是用頭撞,見狀就像瘋了一樣。
一個影行者從側面撲來,匕首直刺後頸。
林舟側過身子,險之又險地躲過這一擊。
擦身而過的瞬間,兜帽滑落,露出底下的面容,他看清了對方的臉。
那是一張精靈的臉。
尖耳高鼻,眉眼之間還殘留著曾經的英俊,但皮膚灰白,雙眼幽綠,像兩團鬼火在眼眶裡燃燒,嘴角還掛著一絲僵硬的詭笑,讓人毛骨悚然。
林舟一記斜斬,影行者的頭顱滾落血泊,但對方的那張嘴竟然還在動,發出幾個嘶啞的音節,像是在喊誰的名字,又像是在詛咒。
「他們在用活人改造!」卡里斯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極其憤怒,「這些東西以前是精靈!是和我們一樣活生生的精靈!」
林舟咬緊牙關。
他想起了翡翠林區的那個腐化之心,想起那些被寄生的人,那些嵌在菌母表面的臉,那些臨死前還在動的嘴。
相似的手法,同樣的邪惡。
而比那更噁心的,是這些東西穿著精靈的裝備,用著精靈的劍術,卻為亡靈賣命。
戰鬥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當最後一個影行者倒下時,哨站的大門前已經堆滿了屍體。
精靈的,影行者的,甚至還有幾個聖光軍士的。
林舟站在屍堆中間,大口喘氣。
即使摩下的士兵們有意將他護在中間,但他身上還是又多了幾道傷口。
卡里斯走了過來,她手裡提著一個影行者的頭顱。那頭顱的兜帽已經被扯掉,露出一張年輕精靈的臉,比之前那個更年輕,看起來也就剛成年不久。
卡里斯蹲下身,把那顆頭顱翻過來。
她盯著後頸的位置,看了很久。
「怎麼了?」林舟走過去。
卡里斯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微微顫抖,隨後撥開那顆頭顱後頸的頭髮。
頭髮下面是皮膚,灰白色的,像蠟一樣,而皮膚上有一個小小的紋身,只有指甲蓋那麼大。
紋身的圖案是一隻展翅的鷹,鷹爪下抓著一支箭。
林舟不認識這個圖案,但他看見卡里斯的手指抖得更厲害了。
「這是什麼?」他問道。
卡里斯沉默了很久,最終開口,聲音低微得幾不可聞:「這是銀月城某個古老家族的旁支徽記。」
她頓了頓。
「三百年前,這個家族出過一位英雄,在和亡靈帝國的戰鬥中,他獨自斷後,讓整支隊伍安全撤離。最後他被圍困在一座孤峰上,戰鬥了三天三夜,力竭而死。」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為了紀念他,這個徽記被特許保留下來,在整個翠庭王朝,只有這一個家族有這個特權。」
她抬起頭,看著林舟。
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那雙眼睛裡,林舟看見了恐懼,深深的恐懼。
「而這個家族,」她說,「一直以對翠庭王室的忠誠著稱。」
林舟沉默地看著那個紋身圖案,那隻展翅的鷹,那支被鷹爪抓住的箭。
在火光下,那鷹的眼睛好像在看他。
翠庭王朝內部,已經被蛀空了。
而且似乎比他先前想像得還要更深,更可怕。
哨站站長賽拉斯也死了,他是在清點屍體的時候被發現的。
他就躺在大門後面三步遠的地方,那個位置,剛好是門被轟開之後第一個會被攻擊的位置。
他身前倒著兩個影行者的屍體,一個被長刀貫穿胸口,一個腦袋被劈開了半邊。
賽拉斯手中還握著那柄陪伴了他兩百年的長刀,刀刃捲曲,沾滿黑血。
他的那隻獨眼還睜著,望著頭頂那片漆黑的夜空,望著那些永遠不會有星星的雲層,像是在質問什麼。
艾莉亞蹲在他身邊。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眼睛上,往下抹了一下。
那隻獨眼閉上了。
「他是我父親的朋友。」艾莉亞的聲音很輕,輕得被夜風一吹就散了,「小時候,我
父親帶我巡邊,第一次進山,就是賽拉斯帶的隊。那時候他還兩隻眼睛都在,笑起來聲音很大,能把山谷里的鳥都驚飛。」
她頓了頓。
「後來他教我射箭,教我認路,教我怎麼在深山裡活下去。他說我比我父親強,我父親像我這麼大的時候,連弓都拉不滿。」
林舟默默站立,目光注視士兵和精靈哨兵們清理戰場。
精靈哨兵將同伴屍體一一搬至火堆旁,用毯覆蓋,有人低聲祈禱或告別,聖光軍士守護外圍,手握武器,注視夜幕下的黑暗,還有人正在為傷員包紮醫治。
那兩個戰死的聖光軍士,被抬到另一邊。托林蹲在他們旁邊,矮人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是偶爾抬手,趕走落在他們臉上的飛蟲。
托馬斯走了過來,步兵統領的臉上有道新的傷口,從眉角拉到顴骨,還在往外滲血,但他沒顧得上擦拭。
「休整計劃被打斷了,傷員多了好幾個,有個重傷的可能撐不過今晚,哨站的哨兵傷亡極其慘重,就剩一小半人了,連他們的指揮官也死了。我們的補給還沒來得及拿,倉庫的門被那些影行者炸塌了半邊,現在進不去。」
沉默了片刻後,他又問道:「我們現在怎麼辦?」
林舟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凝視遠處漆黑的天穹。
天邊,黑暗夜色下的天際初白,一絲黎明前的微光正漸漸亮起。
「傳令下去,我們提前出發。」他低聲下令。
「現在?
「天亮後。」林舟回答道,「給傷員兩個小時休息,給塞拉斯兩個小時,讓他把重傷員的傷勢都穩住,然後我們就離開。」
托馬斯默然點頭,轉身去安排。
黎明時分,隊伍在大門前整齊集結。
傷員增加了六個,那名重傷員還是沒能挺住,其餘傷員被士兵們簡易製成的擔架抬行o
哨站的精靈哨兵還剩五人,他們沒有跟著走,而是選擇留下來,守護死去同伴們的屍體,並等著下一批輪換的人來。
為首的年輕哨兵站在門口,向艾莉亞行了一禮。
「願自然之神祝福你們。」
「會的。」
艾莉亞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隊伍中。
林舟收回目光。
「出發吧。」
隊伍緩緩沿石階下行,階梯在晨霧中消失於黑暗,腳步輕微,隨風消散。
林舟感受腰側口袋中的種子微微脈動,他伸手摸了摸那個口袋,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那種節奏,一下又一下,像是命運在召喚。
孤峰之巔,鷹巢前哨站在晨霧裡逐漸遠去,被薄霧吞沒。
天光漸亮,黎明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