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領地現狀
鐵閘沉沉落下,聲音在門洞中迴蕩,像一塊石頭墜進深井,激起一圈圈沉悶的回音,然後慢慢消散在黑暗裡。
林舟站在門洞的陰影中,聽著回聲越來越弱,直到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邁步向前,走出門洞。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感覺,和野外的碎石路與土路完全不同。
眼前的景象讓他漸漸放慢了腳步。
一條青石板鋪就的主幹道筆直地向前延伸,一直通到視線的盡頭,路面平整,踩上去很結實,沒有那種坑坑窪窪的鬆動感。
道路兩側每隔二十步就立著一根符文燈柱,溫潤的藍色光芒從燈柱頂端灑下來,把整條街道照得通亮,連最角落的陰影里都看不見一絲黑暗。
街道兩側,一座座新修的房屋正在拔地而起。
有些已經完工了,木質的門窗剛剛刷過清漆,在燈光下泛著淡黃色的光澤。窗台上擺著幾個陶罐,罐里種著不知名的花草,葉片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有些還在施工,腳手架還沒有拆,幾個工匠蹲在屋頂上,借著燈光釘著最後幾塊木板。錘子落下去,發出砰砰的悶響。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遠處傳來,應該是從鐵匠鋪傳來的,這聲音日夜不停,從早響到晚,從晚響到早,像這座領地的心跳。
一輛板車從林舟身邊經過。
車夫是個年輕的小伙子,光著膀子,渾身是汗,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在燈光下閃著光。
車上堆滿了剛打制好的鐵釘和馬蹄鐵,隨著板車的顛簸發出嘩啦嘩啦的碰撞聲。
小伙子看見林舟,瞬間愣住了。
「領—領主大人?」
林舟朝他笑著點了點頭。
「領主大人回來啦!」小伙子大喊了一聲,聲音很響亮,把旁邊屋檐下睡覺的幾隻麻雀都驚飛了。
他甩了個響鞭,催著馱馬繼續往前走,板車咕嚕咕嚕滾過路面,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但隱隱約約還能聽見他在喊:「我看見領主了!活的!真的!」
托林在後面嘀咕:「什麼叫他看見活的領主了?你小子一直都是活的。」
林舟搖了搖頭,有些哭笑不得。
艾倫從身後走上來,站在他旁邊。
「在將先前的整座城市廢墟梳理了一遍過後,領地的人口超出了我們原本的預計,現在已經有三萬五千出頭,不過增長速度現在已經停滯了下來,整座城市的倖存者基本上都被我們全部收容了。」
林舟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
艾倫跟在他身邊,繼續低聲匯報導:「現在的存糧還夠撐一個月有餘。陳鋒算了一遍,省著點用,能撐一個半月以上。新開墾的農田有六百多畝,種的都是領主大人您留下的種子,長得很快。再過半個月,第一批作物就能收了。」
他指向遠處。
順著那個方向望去,領地以東和以南原本空曠的土地上,現在是一片連著一片的農田。
麥子已經長到小腿那麼高,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捲心菜的葉子肥厚寬大,一層包著一層,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綠色。
幾條新開鑿的水渠從農田間穿過,渠水潺潺流動,在黑暗中閃著細碎的光。
風從農田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麥苗的清香,混在夜晚的涼意里鑽進鼻腔,讓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林舟停下腳步,站在路邊,看著那片農田。
兩個月多前,這裡還是一片荒蕪的野地,長滿了枯草和荊棘。
現在那些枯草不見了,荊棘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這片綠油油的農田。
艾倫繼續說:「軍隊方面,正規軍目前共計有三千二百人。其中聖光軍團占了一半,帝國聖光軍士八百人,瓦蘭迪亞聖光打擊者五百人,帝國具裝聖騎兵三百人。剩下的士兵尚未掌握聖光之力,但也全部都在三階以上。」
陳鋒從旁邊擠過來,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帳簿,他翻到某一頁,用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目前民兵隊的民兵共計五千零四十三人,裝備比以前好多了。矮人們幫了大忙,鐵匠鋪從兩間增加到了十八間,日夜趕工。現在民兵里有一半能穿上鐵甲,雖然還遠遠比不上正規軍士兵們的盔甲,但也比以前強太多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但精神很好:「訓練也沒落下,現在民兵們的訓練標準越發嚴苛,每天早晚都至少要各練一個時
辰,由老兵帶著練。現在的戰鬥力比起以前有了很大的提升,再加上保衛家園之心,就是讓他們現在和低階亡靈正面對抗也不成問題。」
旁邊的趙鐵山也開口說道:「滾木礌石等守城物資已經堆滿了兩個倉庫,每個倉庫都有專人看守。火油共計四百二十七桶,密封保存,每半個月都會檢查一次。」
他頓了頓。
「只是符文弩矢還是不太夠,矮人們正在趕製,但他們畢竟人手有限,還有忙很多其他事情。不過巴林大師說,全速生產的話,現在一天最多能趕出上千支,但這個速度沒法一直保持,最多維持幾天。」
林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去。
他行進的方向始終沒有變一穿過主幹道,繞過新修的集市廣場,沿著一條向上的坡道,走向那片早已被劃為禁區的區域。
艾倫他等人跟在身後,繼續低聲匯報著各種數字和情況,這些聲音像流水一樣淌過耳邊,有的一閃而過,有的留下一點痕跡,但大多數都很快就模糊了。
林舟的注意力已經被遠處那一點微弱的光芒吸引。
那是生命之泉舊址的方向。
隔著這麼遠,只能看見一點極其微弱的光,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在黑暗中若有若無地閃爍。
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他加快了腳步。
禁區入口處站著兩名聖光軍士。
他們穿著全套的重型具裝札甲,盾牌背在身後,符文重劍掛在腰間,胸甲上刻著聖徽浮雕,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看見林舟走來,兩人同時站直了身子,右手握拳按在胸口行禮。
林舟朝他們點了點頭,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身後,艾倫等人大多都停在了原地,沒有跟上來。
禁區里很安靜,這片區域已經被完全隔離了。
穿過已經枯死的灌木叢,繞過一塊刻著「禁區」字樣的石碑,眼前豁然開朗光繭還在原地。
它靜靜地躺在生命之泉舊址的邊上,像一個沉睡的嬰兒,像一個被遺忘在荒野里的夢。
但比離開時暗淡了太多。
半透明的繭壁上,原本流淌著濃郁的金色光芒,像水一樣在繭壁表面流動,一圈一圈,永不停息。
現在這些光芒已經變得極其微弱,像風中殘燭,像即將燃盡的油燈,隨時可能熄滅。
林舟邁步走了過去,在光繭旁蹲下。
透過半透明的繭壁,能看見許婉清蜷縮的身影。
她的雙手交疊在胸前,長發散落,鋪在身下,像一片黑色的水藻,面容平靜,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林舟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了那個木盒。
木盒表面刻著複雜的符文,這些符文是安雅里斯親手刻上去的,每一筆都蘊含著生命魔法的奧秘。
在接觸到周圍的空氣時,這些符文開始微微散發翠綠色的光芒,像春天的嫩芽,像雨後初晴的草地。
他打開盒蓋,伸出手輕輕拿起那枚拇指大小的種子,然後把它放在光繭的頂端。
種子接觸繭壁的瞬間,金色的光芒驟然亮起,從種子內部噴涌而出,像一束被壓抑了太久的陽光,終於找到了出口。
光芒順著繭壁蔓延,所過之處,那些原本暗淡的金色紋路開始重新流動,從停滯變得活躍,從死寂變得生機勃勃。
一根根細如髮絲的金色根須從種子底部伸出,緩緩刺入繭壁,這些根須很細,細到幾乎看不見,但每刺入一根,光繭就明亮一分,脈動就強勁一分。
根須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它們像血管一樣在繭壁上蔓延,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把整個光繭都包裹起來。
而種子就懸浮在網的最頂端,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像一輪剛剛升起的太陽。
金色的光芒從網眼裡透出來,把周圍幾米內的土地都照亮了,那些原本枯死的灌木,在光芒的照耀下,竟然開始抽出了新芽,在夜風裡輕輕顫動。
林舟看著這一切,感覺到那種節奏越來越清晰,一下又一下,是許婉清的心跳,是那枚種子的心跳,是光繭的心跳。
三個心跳,正在同步。
正在融為一體。
「還需要三天時間完全滲透。」
塞拉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緊張和不確定,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年輕的精靈學徒站在禁區入口,看著光繭上那團越來越亮的金色光芒。
「三天後,她應該就會醒來。」
林舟的目光一直落在光繭上,落在那張沉睡的臉上,落在那些緩緩蔓延的金色根須上。
「你確定?」
「這是安雅里斯大長老親自煉製的種子。」塞拉斯回答道,「大長老說,這是他一輩子煉製過的最完美的一枚。材料是最好的,時機是最好的,灌注的力量也是最好的,不會有錯。」
他頓了頓。
「但這三天裡————不能移動光繭,不能打斷滲透,她————必須在這裡。如果移動,如果被打斷,所有的能量都會失控,她就會————」
林舟聽懂了,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塞拉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踩在枯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林舟靠在旁邊一塊石頭上,在光繭旁坐下。
他看著光繭上那些流動的金色紋路,看著那些根須一點點蔓延,看著那張沉睡的臉。
夜風從遠處吹來。
帶著農田的氣息,麥苗的清香,捲心菜葉子上露水的味道。
還有鐵匠鋪的煤煙味,淡淡的,混在風裡,若有若無。
再就是遠處集市的味道,不知從哪飄來的肉香,酒館裡溢出的麥酒味,還有一種煙火氣。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網,把整座領地都籠罩在下面。
林舟靠在那塊石頭上,聽著這些聲音,聞著這些味道。
這兩個多月來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霧喉裂谷的濃霧,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腳下的溪流聲指引方向。
腐化菌母的猙獰,那張嵌滿人臉的巨大肉瘤,每一張嘴都在哀嚎。
翡翠林區的詭異,那些從地下鑽出來的根須怪物,那些被寄生的人,那些還在動的嘴。
地下暗河的冰冷,那隻盲眼水怪的眼睛,足有臉盆那麼大,灰白色的瞳孔里倒映著他的臉。
鷹巢前哨站的血戰,賽拉斯站長倒在大門後面,那隻獨眼還睜著,望著夜空。
灰燼隘口的伏擊,那些從天而降的石像鬼,那些從地下鑽出的地穴潛伏者,那些潮水一樣湧來的骸骨勇士————
每一場戰鬥,每一次險境,每一名倒下的士兵————
林舟睜開眼睛,看著光繭。
許婉清還在裡面沉睡,她的面容還是那麼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畫面壓下去。
「我不會再讓你獨自面對了。」他喃喃自語。
聲音很輕,輕到被風吹散,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但光繭上的金色紋路,忽然跳動了一下。
像是在回應。
林舟愣了一下,然後忽地笑了。
他重新靠回石頭上,閉上了眼睛。
夜風繼續吹。
鐵匠鋪的敲打聲繼續響,叮叮噹噹,叮叮噹噹,像這座領地的心跳。
符文燈的光芒在遠處閃爍,溫潤的藍色,像無數顆星星落在地上。
林舟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已經接近黎明時分了。
依舊是那間不大的公寓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地圖。
地圖是用炭筆畫的,標註著領地周圍的地形,這是他兩個月前親手畫的。
現在看,很多地方已經不准了,城牆延伸了,農田開墾了,新的建築建起來了,原來的廢墟清理了。
整個領地都在變化,每天都在變。
他脫掉那身已經早已破破爛爛的外套,隨手扔在椅子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傷o
新的舊的,大的小的,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癒合,最嚴重的是腰側那道,被盲眼水怪的利齒撕開的,現在還在隱隱作疼。
林舟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晨風灌進來,帶著涼意。
從這扇窗戶望出去,能看見遠處的城牆,城牆上的巡邏士兵舉著火把,正在換崗。
火把的光芒在晨光下顯得很微弱,像一點點即將熄滅的星火,但依然在燃燒,依然在照亮黑暗。
士兵們的動作很熟練,列隊,交接,換崗,巡邏每一步都井井有條,沒有絲毫慌亂,這是兩個多月勤加訓練的結果,是用汗水甚至鮮血換來的。
更遠處,是一片片新開墾的農田。
麥子綠油油的,在風中輕輕搖晃,露水還掛在葉尖上,在初升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
無數顆細小的鑽石。
捲心菜的葉子肥厚寬大,一層包著一層,翠綠翠綠的,看著就讓人覺得踏實。
幾條水渠穿過農田,渠水潺潺流動,反射著陽光,像幾條銀色的絲帶在大地上蜿蜒。
能隱約可見一些人已經在田裡忙碌了,彎著腰,不知道在做什麼,只能看見他們的身影在麥浪間時隱時現。
再遠處,是集市區。
已經有商販開始擺攤了,有的在搭棚子,有的在搬貨物,有的已經開始叫賣。
叫賣聲隱隱約約傳來,混在風聲里,聽不真切,但能感覺到那種熱鬧,那種活力,那種鮮活的氣息。
炊煙從各處升起,有的粗有的細,有的直有的彎,升到半空被風吹散,最後混在一起,形成一層淡淡的薄霧,籠罩在整座領地上空。
領地現在有三萬五千人了,三萬五千多個活生生的人。
他們都是因為他才活下來的,因為他殺了赫克利斯,因為他淨化了城市中的亡靈,因為他帶著人一次次戰鬥、一次次拼命、一次次從死亡邊緣爬回來。
林舟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終於回來了。
終於不用再時刻警惕襲擊,不用再算計每一步,不用再擔心下一秒會有什麼東西從暗處撲出來。
雖然只是暫時的。
「凋零之刃」軍團,維克多伯爵,希爾凡諾斯帝國留給他的只有短短几天時間了。
但至少現在現在他可以站在這兒,吹著晨風,看著自己的領地慢慢甦醒。
林舟睜開眼睛。
他看著遠處那道城牆,看著城牆上那些正在巡邏的士兵,看著城牆下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們,看著農田裡那些彎腰勞作的身影,看著集市上那些正在搭建的攤位,看著各處升起的炊煙。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在心中暗自發誓不管來的是誰。
不管來多少。
他一定會守住這裡。
不會讓亡靈踏進這道城牆一步。
不會讓他們毀掉這一切。
也不會讓她,再獨自面對這一切。
晨光越來越亮。
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升起來,把整座領地都染成金色,城牆是金色的,農田是金色的,房屋是金色的,連炊煙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遠處,領地內的符文燈正在一盞一盞熄滅。
它們完成了守夜的任務,終於可以休息了。
而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