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兩敗俱傷
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
奧利弗帶著他的隊伍在密林中穿行,腳步已經越來越慢。
從昨夜到現在,他們跑了整整一夜,翻過了數不清的山脊,穿過了不知多少條溪谷。
身後的追兵終於漸漸遠了,那些死亡騎士和地穴領主雖然強大,但隨著漫漫長夜結束,黎明到來,最終還是被巡林者們在這片山林里被甩開了。
目睹著最後一名巡林者踏進山谷入口的時候,奧利弗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是一片寂靜的山林,晨霧在林間繚繞,遮住了來時的路,那些幽綠色的光芒已經看不見了,那些死神般的腳步聲也聽不見了。
他鬆了一口氣,轉身走進山谷。
這是一個隱蔽的山谷,四周被陡峭的岩壁環繞,只有一個狹窄的入口。谷底有一小片平地,還有一汪淺淺的泉水。
這個地方藏在灰燼山麓的褶皺里,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就算從谷口外路過也很難發現它的存在。
奧利弗進來的時候,其他三組巡林者都已經到了。
山谷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草藥味。
四組巡林者零零散散地癱坐在岩石和樹根旁,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呻吟聲在晨風中迴蕩。
奧利弗一眼掃過去,心就沉了下去。
第一組的小隊長靠在岩壁上,臉色蒼白,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
他身邊只有十來個人,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靠在彼此身上,所有人的衣服上都沾滿了血和泥。
第二組更慘,連小隊長不知所蹤了,奧利弗沒有看見他,只有一個年輕的巡林者站在隊伍前面,神情疲憊又茫然,顯然是在隊長陣亡後臨時接過了指揮權。
他身後只有七八個人,其中一個還在不停地咳嗽,每咳一聲,嘴裡就湧出一口血沫。
第三組的情況稍微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裡去,隊長埃里克蹲在隊伍中間,正在給一個傷員包紮。
他身邊還有十幾個人,但幾乎人人帶傷,有的傷了胳膊,有的傷了腿,身上都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下面的傷口還在滲血。
奧利弗所帶領小隊的巡林者也陸續走進山谷,一個個渾身是血,腳步虛浮,進來之後就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艾莉亞最後一個走進來,她的臉上沾滿了泥巴和血跡,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她進來
之後,環顧了一圈山谷,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默默地走到一旁坐下。
奧利弗站在一塊略高的岩石上,開始清點人數。
第一組,出發時三十人,回來時還剩十六個。
第二組,出發時三十人,回來時只有九個人。
第三組,出發時三十人,回來時有二十人,但也人人帶傷。
第四組,也就是他自己這組,出發時三十一人,回來時————同樣也只有十七個人。
四組加起來,原來總共一百二十一個人。
回來的,只有六十二個人。
其中還有十幾人重傷,余者人人身上都帶著輕傷,真正還能保持完整戰鬥力的,六十多人中只有半數不到。
近乎一半的同伴永遠留在了那片山林里。
奧利弗的手指微微收緊,但他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只是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o
埃里克從旁邊走過來,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顏色發黑。他的臉上也多了兩道血痕,是被石像鬼的爪子劃的,差一點就傷到眼睛。
「你數過了?」他問道。
奧利弗點了點頭。
埃里克嘆了口氣,想了想,又說道:「我們把殺掉的亡靈也數一數。」
奧利弗點了點頭,站起身帶著埃里克朝另外兩個小隊長走去。
幾個人聚在一起,低聲交流了幾句,然後各自回到自己的隊伍里,開始統計。
十幾分鐘後,數字彙總到奧利弗這裡。
「天色太暗,並且先前光顧著撤退,大家統計得粗略一些,但加起來,至少有黑暗遊俠四十八名,死亡騎士八騎,地穴領主三頭,屍巫不下二十,石像鬼恐怕有五六十頭。」
埃里克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真實,「這還不算那些在襲擾中被我們幹掉的中低階亡靈。」
這個戰果放在平時足以稱得上輝煌,但此刻沒有人為此感到高興。
奧利弗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畫了幾筆,然後抬起頭看向山谷四周。
另外兩個小隊長清點完之後已經圍了過來,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眼神依然清醒。
「我們的任務完成了。」奧利弗的聲音很平靜,「凋零之刃軍團的主力位置、兵力構成、推進速度,都已經摸清楚了。」
他用枯枝在泥土上點了兩下。
「但我們現在不能再繼續襲擾了。敵人已經發現了我們的存在,並且派出了精銳部隊專門搜剿我們。死亡騎士、地穴領主、黑暗遊俠————這些東西不是普通斥候,它們是用來獵殺我們的。」
第一小隊的隊長聽完奧利弗的話,皺著眉頭開口:「你的意思是,現在就撤?」
「對。」
「可我們才出來沒幾天。」第一小隊隊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領主的命令是儘量拖住敵人的行軍速度,給後方的布防爭取時間。」
「情況變了。」奧利弗看著他,「前兩天的時候,敵人還沒有發現我們的行蹤。但現在他們已經知道了,而且還派出了專門的獵殺部隊。繼續留在這裡,那就不是在拖住敵人,而是在白白送死。」
第一小隊的隊長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那些死亡騎士和地穴領主可不是普通的巡邏隊,它們是有組織地在搜索他們,這說明
亡靈軍團已經把他們從「可以忽略的小股斥候」升級為了「需要清除的特定威脅」。
繼續留在這片區域,他們面對的不再是零散的巡邏隊和補給車隊,而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和圍剿。
「況且,」埃里克在一旁補充道,「我們現在的狀態也打不了了。傷亡近半,人人帶傷,箭矢消耗了半數以上,草藥和繃帶也快用完了。再打下去,別說拖住敵人幾天,就是再撐半天都難。」
第三小隊的隊長叫羅瑞安,他是四個小隊長里最年輕的一個,臉上還帶著幾分青澀。
他的左肩被一支淬毒的箭矢射穿過,整條胳膊都腫了一圈,此刻正用繃帶吊在胸前。
「可我們就這樣回去————」羅瑞安咬著牙,「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嗎?」
「沒有白死。」奧利弗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他們拖住了敵人,爭取了時間,殺死了數倍於己的敵人,每一個倒下的巡林者,都至少帶走了一個高階亡靈。沒有人白死。」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但現在繼續留在這裡,只會讓更多的人白白送死,我們帶回去的每一條命,都是未來防守領地的力量。我們帶回去的每一份情報,都是領主大人制定對策的依據。」
他站起來,扔掉手裡的枯枝。
「活著回去,把情報送到,這才是對那些死去的人最好的交代。」
沉默持續了幾秒。
第一小隊的隊長第一個點了點頭。
「我同意。」
羅瑞安咬了咬牙,也點了點頭。
埃里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奧利弗,等他繼續說下去。
「那就這樣定了。」奧利弗轉過身,看向山谷里那些東倒西歪的巡林者們,「休整到正午,等太陽最高的時候出發,那時候亡靈的感知會稍微遲鈍一些,對我們有利。」
他頓了頓,補充道:「把重傷員攙扶著,能走的都走。箭矢重新分配,每人至少留十支防身。所有多餘的東西全部扔掉,只帶武器、乾糧和水。」
「路線呢?」埃里克問。
奧利弗蹲下來,在泥土上畫出一條蜿蜒的線。
「原路返回太危險,追兵很可能在沿途設伏。我們往北繞,翻過灰燼山麓的北脊,沿著那條廢棄的獵人小道走,穿過銀松林,再從蒼翠河的上游渡河。」
他的手指在泥土上移動,畫出一條比來時長出將近一倍的路。
「這條路遠,但安全。亡靈的主力在向西推進,北面是他們的側翼,兵力相對薄弱。
而且那條路我們之前偵察過,地形複雜,不適合騎兵和大規模部隊追擊。」
第一小隊的隊長看著那條路線,皺了皺眉:「北脊那段不好走,尤其是帶著重傷員。」
「不好走對亡靈也一樣不好走。」奧利弗說,「我們走得了的地方,死亡騎士走不了,地穴領主爬不上去。這是我們的優勢。」
「那萬一他們在北面也布置了追兵呢?」羅瑞安問。
奧利弗看了他一眼。
「那就殺出去。」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羅瑞安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四個小隊長各自散去,去清點自己小隊剩下的人手,分配箭矢,製作擔架。
奧利弗獨自站在那塊岩石上,看著山谷里那些巡林者們緩慢地移動。
有人正在給重傷員重新包紮傷口,有人蹲在地上把箭囊里的箭矢一根一根數出來,有人把同伴的屍體從擔架上抬下來,帶不走了,只能就地掩埋,用石頭壘一個簡單的墳冢。
奧利弗看見一個年輕的巡林者蹲在一具屍體旁邊,伸手合上那雙還睜著的眼睛,年輕人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哭。
奧利弗移開目光,他在心中再次默念了一遍,六十一,現在只有六十一個人能離開了,有六十名巡林者永遠的留下了。
埃里克在此時走了過來。
「你也去休息一會兒吧,我們正午就要出發,路上不會再有休息的時間了。」
奧利弗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知道埃里克說得對。
回去的路比來時要長一倍,帶著傷員,避開追兵,翻過山脊,穿過密林,渡過河流————
沒有人知道路上還會遇到什麼。
山谷里漸漸安靜下來。
巡林者們抓緊最後的時間休息,有人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有人躺在岩石上沉沉地睡了過去,有人蹲在溪邊把水囊灌滿,有人默默擦拭著短劍和弓弦。
重傷員們被安置在山谷最深處的一塊凹地里,那裡背風,也相對隱蔽。幾個傷勢較輕
的巡林者在照看他們,給傷口換藥,餵水餵食。
但奧利弗沒有聽埃里克的去休息。
他走到山谷的入口處,找了一棵視野最好的樹,三兩下爬了上去,坐在一根粗壯的枝權上,面朝來時的方向。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透出來,把天空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紅色。
遠處的山林還籠罩在灰藍色的晨霧裡,什麼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片霧的後面藏著些什麼。
他坐在樹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埃里克也爬了上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不休息?」
「你不也是嗎。」埃里克笑了笑。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埃里克忽然開口:「你覺得我們能活著回去多少人?」
奧利弗沒有回答。
「我不是在質疑你的決定。」埃里克連忙補充道,「我只是————」
「我知道。」奧利弗打斷了他。
又沉默了一會兒。
「六十個人等會就會出發,」奧利弗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希望能帶著六十個人回去。」
他沒有說「一個都不能少」這麼絕對的話。
巡林者不承諾做不到的事情。
埃里克聽懂了,他點了點頭,從樹上滑了下去,走回山谷里。
遠處的山林在陽光下一寸一寸地變得清晰,但奧利弗什麼都沒看見,沒有追兵,沒有亡靈,沒有任何異常。
他輕輕舒了一口氣。
但他沒有從樹上下來。
正午時分。
奧利弗從樹上跳下來,走到山谷中央。
「集合。」
他的聲音不大,但山谷里的每一個巡林者都聽見了,他們從各個角落站起來,互相攙扶著走到一起。
巡林者們來到山谷中央,有人站著,有人拄著短劍勉強支撐,有人坐在擔架上被同伴抬著,但每個人都努力抬著頭。
奧利弗站在他們面前,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
「我們的任務完成了。」他說,「敵軍的兵力、位置、速度,都已經摸清。現在,我們要把這些情報帶回去。」
他停了一下。
「回去的路不近,也不會太平。但這條路我們走過,我知道怎麼走,你們也知道怎麼走。翻過北脊,穿過銀松林,渡過蒼翠河,我們就到家了。」
他拔出短劍,劍尖朝上,豎在胸前。
巡林者們一個接一個地拔出短劍,數十柄短劍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
「出發。」
隊伍無聲地離開了山谷。
奧利弗走在最前面,埃里克在隊伍中間照看傷員,第一小隊的隊長和羅瑞安各自帶著幾個還能作戰的巡林者走在隊伍兩側和後方,擔任警戒。
他們朝著北方,朝著山脊,朝著回家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山谷里恢復了寂靜。
只留下那些壘著石頭的墳冢。
風從山谷里穿過,把他們留下的氣息一點一點地吹散。
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