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火煉
臨淵殿中，秦放盤膝而坐。
他身前三尺處，一炷九幻迷魂香」靜靜插在青銅香爐中。
香身細如竹筷，通體呈幽藍色，表面隱約有暗金色的紋路流轉，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
秦放閉目而坐，心神沉入識海。
那片廣袤的識海依舊沉靜，幽暗的海面倒映著大樹，以及大樹頂端棲息著的大日。
大樹巍然矗立，百丈高的主幹如同青銅古矛，七片墨色金脈的葉子在虛空中輕輕搖曳。
大日金光灼灼，卻不刺目，反而給人一種溫潤祥和之感。
確定毫無異樣之後，秦放睜開眼，在旁邊擺放了一個喚神沙漏」。
「開始吧。」
秦放心念一動，屈指一彈。
一縷「離火」真罡便悄然落在香頭。
剛剛好點燃了香。
——現在他對於真罡轉換和強度掌控已經趨於化勁，強弱隨心。
幽藍色的煙霧裊裊升起，初時極淡，幾乎透明。
但隨著煙霧擴散，秦放很快察覺到異樣一那煙霧並非向上飄散，而是像有生命一般，緩緩向他聚攏而來。
煙霧觸及皮膚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感覺從眉心滲入。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輕柔的，試探性的觸碰他的神魂————
秦放輕吐口氣，沒有抗拒。
他閉上眼睛，開始按照九劫煉神章」的記載，緩緩放開識海的防禦，任由那股奇異的力量滲入。
與此同時，他於腦海中，開始觀想一輪大日。
————「觀大日之焚，照見本我！」
這是九劫煉神章」第一劫觀想口訣第一句。
可當開始觀想時，秦放卻發現自己很難進入狀態————
————因為要在識海里觀想大日。
但他的識海————分明就已經有了一輪大日。
————這實在讓他沒辦法不去關注。
導致意志分散。
這讓他怔愣了一小會兒————
既然已經有了，那直接就以這大日為觀想根基不就得了？
————反正這大日，好像除了讓他真罡性相會發生變化，目前還沒發現其他變化。
想到這裡，他深吸一口氣，將全部心神，直接投向那輪大日。
起初，只是看。
看它的形狀，看它的光芒，看它懸於虛空的姿態。
然後，他開始「感受」。
感受那光芒中蘊含的溫度————不是熾烈的灼燒，而是一種源自神識之中的溫暖。
再然後————
轟。
那輪大日，突然「活」了過來。
它不再是一輪靜靜懸在空中的光團，而是開始旋轉，開始燃燒，開始向四面八方噴湧出無盡的光和熱。
那種溫暖，變成了灼熱。
灼熱，變成了滾燙。
滾燙，變成了焚燒。
秦放發現，自己不再是看」著那輪大日。
他正在被那輪大日看」著！
或者說，他正在被那輪大日照」著。
那道道金光落在他身上，不再溫暖。
反而————他整個人，都燃燒了起來！
不是比喻。
是真的燃燒！
從神魂深處燃起的火焰，瞬息之間蔓延至整個識海。
幽暗的海面被映成金紅，浪濤翻湧，蒸騰出漫天白霧。
那株古樹在這火焰中輕輕搖曳，七片墨色的葉子邊緣泛起淡淡的金芒，卻紋絲不動，仿佛這火焰對它而言，只是微風拂面。
但秦放不是古樹。
他是被燒的那個人。
火焰仿佛從他神魂最深處燃起，那火焰仿佛有生命，正瘋狂地鑽入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甚至是最深處，最微小的物質！
血肉在燃燒，在融化，在化為焦炭。
他甚至能聞到自己的皮肉被烤焦的味道，能聽到脂肪燃燒時發出的滋滋聲。
痛！
太痛了！
無法形容的痛！
就像有人把他的靈魂從體內生生扯出來，然後扔進熔爐里反覆鍛打一般的痛！
——————這就是九劫煉神章？！
僅僅是第一練，就是這種強度？
秦放震撼。
但隨即他死死咬著牙，沒有動用神識去抵抗。
他知道，這是幻境。
但這幻境中的痛苦，是真的。
「九劫煉神章」第一劫一「烈火焚身」。
他必須要抗住這種火焰！
意志和神識都會在這過程中被反覆錘打，如百鍊斷金！
過程中但凡扛不住，那麼神魂，就可能面臨永久的損傷！
秦放意志高度凝結了起來，在硬抗這火焰！
真罡，甚至神識，在這一刻都沒有了作用。
只有硬抗！
————這就是幻境！
但漸漸的，這灼熱和痛苦越來越烈，秦放甚至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逐漸變得模糊。
秦放感覺，自己的意識」仿佛被具象化，化作蠟燭，正在這烈火中融化。
意識」邊緣開始變得不清晰，開始流淌，開始消散。
他艱難抵抗，但這無孔不入的灼熱和痛苦，幾乎要將他整個意識都給吞沒。
他只能死死固守意志核心，整個人意識都開始變得朦朦朧朧工。
而就在此時————
————識海深處，那株古樹，卻突然輕輕一顫。
金色光華蕩漾之際，有一股清涼，突然從樹根蔓延而出，順著無形的聯繫，湧入秦放的神魂。
讓秦放在固守中的意識，都瞬間清明了幾分！
他感應到————是那大樹！
這一股清涼，讓秦放明顯緩了一大口氣。
然後火焰持續。
但秦放的意志始終堅定。
宛如驚濤駭浪中的礁石，任憑巨浪拍打，我自巋然不動。
烈火當中，秦放盤膝而坐，他雙手在燃燒，血肉在烈火中融化，將他的身軀一點點燒成焦炭，再燒成灰燼。
但緊接著，灰燼之中，又有新的血肉在生長。
又一輪燃燒。
又一輪毀滅。
又一輪重生。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幾天。
————終於，那漫天大火消失了。
灼熱如浪潮退去。
秦放意識都有些恍惚，好一會兒，才漸漸回過神來。
————結束了？
當他緩緩睜開眼時，發現自己依舊盤坐在臨淵殿中。
身前三尺，那炷九幻迷魂香」已經燃盡，只剩下一小撮幽藍色的香灰。
喚神沙漏」早已經落完————過程中秦放甚至一點聲音都沒有聽到。
顯然早已經過了一天時間————但具體多久不知道。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完好無損。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識海。
識海依舊廣闊，大日依舊高懸，古樹依舊巍峨。
但在那幽暗的海面上，隱約多了一層淡淡的、赤金色的光暈。
那光暈極淡，若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但它確實存在————
秦放眼眸明亮，微眯起眼睛，感受到被煅燒」後神識的變化。
九幻定魂香」的物質融入到神識中，再經過大日」焚燒，讓他的神識，開始出現了一些奇特的變化。
明顯更加凝實和強大！
他下意識的看向面板。
上面浮現文字。
「九劫煉神章第一劫（神通葉術）（神識）（入門）：141/1000」
第一劫，居然增長了一百多熟練度？
秦放眼眸微閃。
他輕吐一口氣，然後神識驟然擴散出去。
眨眼間，五公里範圍，盡在他神識覆蓋當中。
————他很快就發現了在偏殿的錢如海。
錢如海身邊還有一些外門裝扮的弟子，正恭敬的候在一側。
秦放的神識強大，能捕捉空氣中的震盪，自然能聽」到他們的聲音。
————居然是在討論關於沈寒家人的事情。
現在沈家已經破落，因為錢如海的原因勉強保住門庭，但是還是有一些之前的敵人在明里暗裡找麻煩。
這讓秦放心思一動，意識到一件事情。
————現在外界大變，天罡無極宗不少弟子都要前往外面獵妖，防止出現更加強大的怪物。
這過程中肯定難免出現犧牲。
————類似沈寒他們這種情況的內門弟子並不在少數，這些弟子因宗門命令出門除妖，為的是瀾央萬民，而非獲得什麼個人好處。
在這種情況下，給他們提供一個穩定的後勤保障就很有必要。
————尤其是現在人心惶惶的情況下。
更是要穩住宗門弟子的心。
不知道宗門是出於什麼考慮————是因為大變牽扯了太多精力，導致管理有些混亂？
還是說就是單純的沒考慮到那麼細緻，從而出現了沈寒這種事情。
但想來絕非個例。
許念真等人過來，也是基於這種擔憂————他們死了，族中老幼無人可依。
————不知道也就罷了。
現在已經知道，秦放覺得自己不能坐視。
他聽了一陣，發現事情比自己想像的更嚴重，許是因為神通世家作威作福太久，導致曾經得罪了很多人，現在他們族中神通武者陣亡之後，都在圍剿他們。
——————又或者只是單純的想要獲得更多的利益。
總之，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在各方發力打壓之下，曾經的神通世家沈家，已經越來越難難以支撐，家族上下都被籠罩在一片愁雲慘澹之中。
家族產業，幾乎被吞食殆盡。
錢如海雖然出面，代表著自己的意志————有效果，但效果並不大。
明面上的針對不敢，但暗地裡的損招卻沒有停。
秦放聽了一陣之後，覺得自己應該要做一些什麼。
他收回神識，想了想，身形一動，直接離開了臨淵峰，往師尊清修之地而去。
「師尊，弟子有事稟報。」
秦放在山頂恭敬開口。
不久後，一陣銀色光芒浮動，師尊從中走出。
「坐下說。」
師尊點點頭，在茶桌前坐下。
秦放行禮後坐下。
「什麼事？」師尊好奇看著秦放問。
「是這樣的。」
秦放開口，將前幾天許念真等人去他那裡求他收為真傳，以及沈寒家的事兒說了出來。
說完之後，秦放才道：「弟子覺得，內門弟子受令出門獵妖，是為宗門，也是為瀾央萬民。可如今，那些弟子犧牲在外，城中家人，卻會失去最大靠山————沈寒之事，想來並非個例，這對於宗門無益————他們在外浴血奮戰，卻還要分心擔憂身後之事，長久以往，只怕大家都惜身畏戰，於獵妖無益。所以弟子想著，是否能由宗門出面，下達明令，凡弟子奉命出城獵妖期間，其家族受宗門庇護。若有趁火打劫、欺壓其家人的，宗門必不輕饒————如此，也好安定人心。」
師尊聽完，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你說得不錯。此事，倒確實是宗門疏忽了。」
他輕嘆了一聲：「大變來得太快，也太過猝不及防，整個滄瀾，除了瀾央城之外的郡縣之地，全部淪喪。宗門上下都在忙著應對那些怪物，此後又要巡視各方，以確保沒有出現更厲害的怪物————有些事，確實沒來得及細想。」
秦放安靜聽著沒有說話。
師尊思考了一小會兒之後：「我明白了，回頭我會跟你師伯商量，儘快弄一個章程出來。」
秦放輕吐一口氣，恭敬領命。
師尊看著秦放，越發滿意，輕輕點頭，師徒倆又閒聊了一陣，關干最近大變的種種，聊了能有一兩個時辰，秦放這才起身告辭離開。
目送秦放離開，師尊眼眸溫和————
————這是好事兒，說明這徒兒是真心將宗門放在心上的。
否則他何必管這種閒事兒？
輕笑一聲之後，岳歸元眸光微閃。
————不過自己徒兒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
弟子在外浴血奮戰，若是還要時刻擔心身後家人被欺、產業被奪————久而久之，人心必散。
————確實要當一件事辦。
不僅僅是宗門————連同朝廷，也該要出一分力。
——維持瀾央城的穩定，是如今最大的事情。
畢竟，現在已經封城半年多，若外界變化始終持續，那就必須要考慮長久生活之事。
好在瀾央城夠大，本身是一座大島，又有護宗陣列庇護，可以過濾水源，真運轉起來，自給自
足，問題不是很大。
————只要護宗陣列不被破。
但如此巨大的變化，牽扯到方方面面，必須要宗門跟朝廷一同發力才能解決。
————宗門弟子家族的事情，只能算是小事。
但倒是可以借這機會，先跟朝廷那邊的人磨合一下，為後續的深度合作，打下一個不錯的基礎。
想到這裡，岳歸元身形一動，消失在原地。
去找玄穹商量這件事去了。
秦放回到臨淵殿，突然想起一件事，直接去詢問錢如海————距離許念真他們到此，過去了幾天？
錢如海被這個問題問的有點懵，但還是回道：「回師兄，已經過去了十天。」
十天————
他是那天入定開始修行，醒來已經是十天後。
————果然，這神識葉術的修行，太容易混淆時間了。
稍有不慎，就很長一段時間過去。
而且這一次，甚至連喚神沙漏」都沒起到任何作用。
————這還只是第一煉。
這要是級別高了，那還得了？
一次修行，不是好幾個月過去了？
「第一煉只需要一根九幻迷魂香」，到了第二煉，就需要兩根，三煉，需要四根————以此類推。」
「所以越到後期，越難————持續時間估計也就更久。」
秦放有點無奈。
這次十天能醒來，估計就是因為九幻迷魂香」的效力徹底消失————
————但這一點秦放也沒有什麼辦法，大家都是這麼修行的，也只能聽之任之。
他回到臨淵殿，就開始第二次修行。
不久後，烈日焚燒的痛苦，再度襲來————
時間一天天流逝過去。
天地大變，讓整個天罡無極宗高速運轉。
每天都有內門弟子出門或歸來。
出門的弟子神色凝重，歸來的弟子則滿臉疲憊。
這當中還有一些人，則是永遠回不來了。
——跟那種怪物大戰，哪裡有不死人的？
錢如海在秦放發態度之後的當天，就去到了雜務院，告知他們許念真等人現在恢復自由身，可以看情況安排任務了。
秦放的意思已經很明確，錢如海自然不敢陽奉陰違。
這讓雜務院負責任務下發的弟子有些疑惑。
不過既然錢如海說了，他們也沒追問更多，正常安排。
一個月後，許念真他們陸陸續續接到了出宗的任務，一個個表情都有些沉重————心裡壓力很大。
因為他們一旦在任務中死去，家族恐怕也要面臨跟沈家一樣的局面。
可就在他們臨近出發之前，突然有雜務院有弟子大聲喊道：「臨淵殿秦師兄有令，請諸位前往執行任務的弟子們放心，凡家在瀾央城者，執行任務期間，其家族將由宗門庇護。若因公隕亡，宗門亦將庇護其家族百年！————該令已通過宗門通傳瀾央朝廷，瀾央朝廷亦將協同一起，庇護其族————所以大家可放心執行命令，不必擔心出門在外，家人族人受到欺辱欺壓了。」
這話一出，現場頓時安靜了一小會兒。
然後，一個個弟子眼睛都亮了起來。
「好！」
「是秦師兄下達的命令！」
「說實話，我之前還真是擔心呢，上一次差點就死了，我家就我妹妹一人，我若死了，我妹妹如何能活？現在有了這話，我可安心了！」
一個年輕弟子拍著胸口，臉上愁容一掃而空，眼眶甚至有些發紅。
「秦師兄英明！」
「不愧是秦師兄！」
不少人明顯都精神振奮起來。
許念真等人也在人群中，聞言怔愣，而後面面相覷。
——他們最清楚這件事來龍去脈。
此刻聽聞這消息，幾人面色動容。
到最後，紛紛長吐一口氣。
眼底的愁緒，果然消散一空。
————有了師門這個承諾，他們再無後顧之憂！
而更多的弟子下意識望向臨淵峰的方向，眼神更加激動。
————秦放以前是高高在上的殿主真傳，他們敬畏敬仰。
但如今這一條命令，卻是實打實的好處落在他們身上，這在敬畏敬仰之中，更多了一絲感激！
雜務院的弟子看到越發雜亂的人群，清了清嗓子，高聲喊道：「行了行了，令諭已下，特意告知大家，就是為了讓大家能更安心的執行任務。現在，該幹嘛幹嘛去。」
聽聞這話，人群漸漸散去。
但議論的熱潮，卻在宗門的各個角落悄然蔓延。
而臨淵峰上，秦放正閉目盤坐，完全不知道宗門最終居然會以他的名義下達這麼個命令。
此刻，他正在「烈火焚身」的劇痛中「享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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