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之後的第七天，第十七連駐地門口出現了一塊新的石板。
和之前那塊刻著犧牲者名字的石板並排而立。
這塊石板上刻著的，是那四十七個人的名字。
阿狗每天進出駐地的時候，都會看到這兩塊石板。
左邊是戰友，右邊是敵人。
活著的人，每天從它們中間走過。
「喬伊，」他有一天問，「你說那些敵人他們死的時候在想什麼？」
喬伊沉默了一下。
「在想他們信錯了東西。」
阿狗愣住了。
「你確定？」
「不確定，但是俺猜的。」
阿狗苦笑。
「你也會猜了？」
喬伊哼了一聲。
「俺一直會，只是不想說。」
克拉蘇這幾天沉默了很多。
他每天訓練完就坐在那塊石板前，盯著那些名字看。
阿狗有一次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老克拉，看什麼呢？」
克拉蘇沒說話。
阿狗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裡有一個名字他認識。
塞維魯斯。
第三連的副連長。
克拉蘇的老戰友。
「你認識他？」
克拉蘇點頭。
「兩百年了。」
阿狗沉默了。
兩百年。
一起戰鬥，一起流血，一起活下來。
然後發現他是敵人。
「老克拉……」
克拉蘇站起來。
「沒事！兩百年了，我看錯人了，現在看清了。」
他走了。
阿狗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該說什麼。
喬伊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他心裡難受。」
阿狗點頭。
「我知道。」
「但他說沒事。」
阿狗沉默。
這就是老兵，再難受也不會說，只會自己扛。
維拉爾這幾天也很沉默。
不是因為被冤枉的事——那已經過去了。
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變了。
以前他看到死人會害怕，會噁心，會做噩夢。
現在他看著那四十七具屍體被抬走，心裡沒有任何感覺。
「狗哥，」他問阿狗，「我是不是變成怪物了？」
阿狗愣了一下。
「什麼怪物？」
「就是……就是看到死人沒感覺了。」
阿狗想了想。
「不是怪物。」
維拉爾看著他。
「那是什麼？」
阿狗拍拍他的肩膀。
「是戰士。」
維拉爾愣住了。
「戰士？」
「嗯，戰士不是沒感覺，而是能控制感覺。該怕的時候怕，該打的時候打，該殺的時候殺，你現在就是能控制了。」
維拉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我懂了。」
新兵們也在變。
他們每天訓練，每天巡邏，每天看著那兩塊石板。
那些名字像兩座山壓在他們心上。
但也是這兩座山讓他們更快地成長。
一個年輕人問阿狗：「鄭哥，我們以後也會殺人嗎？」
阿狗看著他。
「會。」
「會殺很多人嗎？」
「會。」
年輕人沉默了。
然後他問：「那我們會變成壞人嗎？」
阿狗想了想。
「不會。」
「為什麼？」
阿狗看著遠處的訓練場，那些正在拼命訓練的年輕人，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
克拉蘇，維拉爾，葉蘇。
「因為你們知道自己為什麼殺人。」
..........
葉蘇這幾天也很忙。
不是忙著訓練。
是忙著應付那些找上門來的人。
第一連的人來了。
第三連的人來了。
第四連的人來了。
第七連的人來了。
情報處的人來了。
戰團總部的人也來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問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訴求。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滿。
「葉蘇連長，你憑什麼殺我們連的人？」
「葉蘇連長，你們是不是太過了？」
「葉蘇連長，你得給我們一個交代！」
葉蘇坐在辦公室里，一個一個應付。
不解釋，不反駁，不讓步。
只是聽著。
等他們說完了就說一句：
「他們是混沌的人，該死。」
就這麼簡單。
那些人走了，帶著不滿，帶著憤怒，帶著仇恨。
克拉蘇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對葉蘇說：
「連長，你這樣會得罪很多人。」
葉蘇點頭。
「我知道。」
「那你還這樣？」
葉蘇看著他。
「我怕得罪人就不殺了？」
克拉蘇沉默了。
是啊，怕得罪人就不殺了？
那些混沌的人就讓他們繼續潛伏？
不可能。
阿狗也知道，第十七連被孤立了。
以前其他連隊的人還會來「交流學習」。
現在沒人來了。
以前食堂里還能看到其他連隊的人和他們打招呼。
現在看到他們就繞著走。
以前戰團開會的時候，還有人支持他們。
現在全都沉默了。
「喬伊，我們是不是被孤立了？」
喬伊想了想。
「嗯。」
阿狗苦笑。
「那怎麼辦？」
喬伊沉默了一下。
然後說：「涼拌。」
阿狗：「……」
那天晚上，葉蘇把所有人召集起來。
他看著那二百多個戰士，看著那些年輕的、成熟的臉。
「你們知道嗎，我們現在被孤立了。」
沒人說話。
「其他連隊的人恨我們，戰團高層的人懷疑我們，以後可能沒人會幫我們。」
還是沒人說話。
葉蘇繼續說。
「但有一件事，你們要記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們做的事是對的。」
他看著那些戰士的眼睛。
「那些人是混沌的人，他們該死，我們殺了他們，就這麼簡單。」
他頓了頓。
「別人恨我們是他們的事，我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就夠了。」
克拉蘇第一個開口。
「連長說得對。」
維拉爾第二個。
「對！」
新兵們跟著喊起來。
「對！對！對！」
那聲音在夜空中迴蕩，久久不散。
阿狗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切。
喬伊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小子，這就是你的連隊。」
阿狗點頭。
「嗯，我的連隊。」
【第三十五章·完】
PS：
1.關於兩塊石板
犧牲者和敵人的名字並排而立。
這是第十七連的日常也是第十七連的哲學——記住戰友，也記住敵人。
2.關於克拉蘇的痛苦
克拉蘇的老戰友塞維魯斯是混沌的人。
兩百年交情最後發現是敵人，克拉蘇說「沒事」，但是怎麼可能沒事？他只是把痛苦藏起來了。
3.關於維拉爾的成長
維拉爾從害怕死人到對死人沒感覺，他以為自己變成了怪物。但阿狗告訴他這不是怪物而是戰士，能控制感覺才是真正的戰士。
4.關於第十七連的被孤立
殺了四十七個人，第十七連被整個戰團孤立了。
沒人願意接近他們，沒人願意幫他們。
但是他們不在乎。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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