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葉安的辦公室成了技術科最熱鬧的地方。
「葉……葉總工。」
孫浩第三次抱著他的圖紙，站在了葉安的辦公桌前。
他的手心也濕漉漉的。
前兩次，他的圖紙都被打了回來。
葉安甚至都沒怎麼仔細看，只掃了一眼，就指出了致命的錯誤。
「放這兒吧。」
葉安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聽到聲音，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幾天，葉安發現這張沙發簡直是人間至寶。
畫圖累了，就躺一會兒。
等這幫人來「交作業」的間隙，也能座一會兒。
太舒服了。
孫浩小心翼翼地把圖紙鋪在桌上，大氣都不敢喘。
葉安坐起身，走過去，拿起圖紙。
依舊是三秒。
「返工。」
又是這兩個字。
孫浩感覺自己的腿都軟了。
「葉總工，我……我這次是嚴格按照您的要求改的啊……」他快哭了。
「是嗎？」
葉安拿起鉛筆，在圖紙上一個連接點畫了個圈。
「你這個位置的承重梁，為了避開下方的管線，整體向外移動了五厘米。」
「對……對啊。」孫浩點頭。
「那你有沒有想過，它移動之後，和主甲板的焊接角度就變了？」
「受力點也跟著偏移了。」
「原先設計的加強筋，現在根本起不到分散應力的作用。」
葉安的聲音很平靜。
「這個地方，一旦遇到超過五級的風浪，就會成為整個船體最脆弱的斷裂點。」
「我……」
孫浩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想著解決眼前的問題，卻完全沒考慮到連鎖反應。
「去吧，重新想。」葉安把圖紙遞還給他。
孫浩拿著圖紙，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他一出門，就看到劉宇和周宇幾個同伴，都抱著各自的圖紙，在門口排隊。
看到孫浩的樣子，幾個人臉上都露出了同病相憐的表情。
「又……又被斃了？」劉宇小聲問。
孫浩生無可戀地點了點頭。
「這次是什麼理由？」
「他說我的設計，在五級風浪下會斷……」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都算到了？
「太恐怖了……」周宇咽了口唾沫，「我感覺我在他面前，腦子是透明的。」
「誰說不是呢。不過……」劉宇話鋒一轉。
「你們發現沒？葉總工雖然要求嚴，但他從來不發火。」
「是啊。」孫浩也回過神來。
「換了車間裡任何一個老師傅，我這圖紙改了三遍還錯，早被罵得狗血淋頭了。」
「葉總工就是指出來，讓我們自己去改，去想。」
「我感覺……我這幾天學到的東西，比過去一年都多。」
幾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相似的神情。
他們咬了咬牙，拿著各自的圖紙，視死如歸地走了進去。
結果，不出所料。
「返工。」
「重畫。」
「思路不對，推倒重來。」
整個下午，葉安的辦公室門口，人來人往。
岳玲端著茶杯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她把一杯泡好的熱茶放到葉安手邊，看著他桌上那疊越堆越高的「廢圖」，有些於心不忍。
「他們也都是第一次接觸這麼複雜的設計，一下子適應不過來也正常。」
葉安喝了口茶，擺了擺手。
「沒事，我心裡有數。」
他心裡想的是：我當然有數，這幫小傢伙的水平，就跟剛出新手村一樣，不讓他們多死幾次，怎麼升級？
他可不是什麼愛撕傘的人。
撕了他們的圖紙，他們還得重新畫，多浪費紙。
不如讓他們自己回去改，還能多動動腦子。
「而且……」葉安看著岳玲，笑了笑，「你不覺得，他們現在的樣子，挺有意思的嗎？」
「就像……我小時候給老師交作業一樣。」
岳玲看著葉安臉上那副略帶玩味的笑容，也忍不住笑了。
她發現，這位年輕的總工，雖然在工作上嚴苛得像個魔鬼，但私下裡，卻意外地有人情味。
……
這樣的「折磨」一直持續到第五天。
「葉總工！」
孫浩第四次衝進了葉安的辦公室，但這一次，他的臉上不再是緊張和忐忑，而是無法抑制的興奮！
「我……我畫完了！您再看看！」
葉安從沙發上坐起來，接過圖紙。
這一次，他看了足足五秒。
孫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嗯。」
葉安點了點頭。
「這個方案，可以。」
「線條處理得還有點糙，但核心問題都解決了。」
「合格了。」
合格了！
他竟然從葉總工的嘴裡，聽到了「合格了」三個字！
「謝謝葉總工！謝謝葉總工！」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拿著圖紙，連連鞠躬，然後轉身就跑了出去。
「我通過了！我的圖紙通過了！」
繪圖室里，瞬間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有了第一個成功案例，其他人也像是被打了一針強心劑。
當天下午，剩下的幾份核心圖紙，也陸陸續續地全部通過了審核。
傍晚。
當最後一張零部件圖被葉安點頭認可後。
整個繪圖小組的年輕人都癱在了椅子上，一個個像是被榨乾了身體。
雖然累，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巨大的成就感和滿足感。
葉安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拍了拍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各位，這五天，辛苦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我知道，你們每個人都被我斃了不止三回。」
好幾個年輕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但結果是好的。」
葉安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你們用五天時間，完成了正常情況下需要一個月才能完成的工作。」
「並且，你們每個人，都獨立解決了一個自己從未遇到過的技術難題。」
「我很滿意。」
他頓了頓，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禮物。
「所以，我宣布！」
「明天，繪圖組全體，放假一天！」
「工資照發！」
「這個月的加班費和項目獎金，我保證，一分都不會少你們的！」
「哇哦！」
「葉總工萬歲！」
「太棒了！」
繪圖室里，瞬間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這些天積攢的所有疲憊和委屈，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最純粹的喜悅。
這個領導，能處！
有事他真罵……啊不，是真教！
還給錢，給假！
跟著他干，有奔頭！
葉安看著這群歡呼雀躍的年輕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士氣可用。
他轉身回了辦公室，岳玲正站在裡面，幫他整理著桌上散亂的圖紙。
「都搞定了？」岳玲笑著問。
「嗯，第一階段搞定了。」葉安伸了個懶腰，直接坐在了心愛的沙發上。
岳玲看著他那副懶散的樣子，有些好笑。
「我閒了好幾天了，總算能開始幹活了。」
她拿起桌上一張空白的圖紙，躍躍欲試。
這些天，她看著孫浩他們的圖紙，心裡早就痒痒了。
現在，終於輪到她大展身手，將這些零散的模塊，整合成一張完整的總布置圖了。
葉安的聲音從沙發上傳來。
「接下來，可有你忙的嘍。」
岳玲回過頭，看到葉安正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再忙，也忙不過您啊。」
「您才是最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