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我的考試是開卷,只有一道題(四更)
國良帶著葉安,穿過種滿了雪松和廣玉蘭的校園小徑,來到了一棟獨立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紅磚小樓前。
「這裡以後就是您在學校的專屬辦公室了。」
國良推開一扇厚重的實木門,一股混雜著陽光和舊書卷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
葉安的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這辦公室,比他自己那個都大。
一張寬大的,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紅木辦公桌擺在正中央,旁邊是一整套看起來就很舒服的真皮沙發,牆角還有一個獨立的書櫃,上面擺滿了各種外文原版的專業書籍。
最讓他眼饞的,是窗邊那個小小的茶几,上面甚至還擺著一套完整的紫砂茶具。
我靠。
這待遇,比他這個副廠長都高了。
他現在嚴重懷疑,龍老頭子不是請他來當老師的,是請他來當祖宗供著的。
葉安二話不說,一個箭步衝過去,直接把自己扔進了那張寬大柔軟的,散發著誘人氣息的真皮沙發里。
舒服。
太他媽舒服了。
他感覺自己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這一刻發出了滿足的呻吟。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以後周五是不是可以不用回廠里了,上完課直接就在這兒睡個午覺。
「葉副廠長,還滿意嗎?」
國良看著他那副恨不得在沙發上安家的德行,也是一陣好笑。
「還行吧。」
葉安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懶洋洋地開口。
「就是這辦公室,太空了點,缺張床。」
國良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他就知道。
「咳咳。」
國良清了清嗓子,強行把話題拉回了正軌。
「葉副廠長,關於下午的課程,學校這邊還沒有來得及準備教材。」
「您看,需不需要我從京城那邊,給您調幾本最新的理論專著過來?」
「教材?」
葉安聞言,從沙發上坐起來,用一種看神經病似的表情看著他。
「要那玩意兒幹嘛?」
「啊?」
國良愣住了。
上課不要教材?
「國良同志,你還沒明白嗎?」
葉安站起身,他走到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一屁股坐了下去,那感覺,仿佛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我來這裡,不是教他們怎麼去背書,怎麼去考試的。」
他拿起桌上那支看起來就很高級的派克鋼筆,在手裡轉了轉。
「我來,是教他們怎麼去思考,怎麼去創造。」
「教材,那是什麼?那是別人嚼爛了的東西,是把複雜的理論,簡化成了一二三四的死記硬背。」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嫌棄」的表情。
「我可不想我教出來的學生,以後腦子裡裝的都是這些條條框框。」
「我要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規則,都是用來被打破的。」
「所有的權威,都是用來被挑戰的!」
一番話,說得國良目瞪口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看著他那張因為自信而顯得無比張揚的臉。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明白了。」
「那您下午,準備講什麼?」
「隨便講講唄。」
葉安把鋼筆往桌上一扔,又重新癱回了那張舒服得讓他想死的椅子裡。
「看心情。」
國良:
他感覺自己的心口,又中了一箭。
2
下午兩點。
海軍工程大學,能容納五百人的階梯大禮堂里,座無虛席。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肅穆而又壓抑的氣氛。
幾百名從各個年級,各個專業里選拔出來的,最頂尖的學員,如同標槍一般筆直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們的身上,穿著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藍白海衫。
他們的面前,整整齊齊地擺放著筆記本和鋼筆。
禮堂的最後一排,兩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坐了下來。
龍正華換上了一身普通的幹部服,他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充滿了朝氣和求知慾的年輕臉龐,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
國良則坐在他身旁,推了推眼鏡,低聲說道。
「首長,都安排好了。」
「嗯。」
龍正華點了點頭,他的視線,投向了禮堂的入口。
就在這時。
禮堂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吱呀」一聲,推開了。
葉安打著哈欠,手裡還捧著他那個玻璃杯,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本來以為,就是個三四十人的小教室。
可當他看清眼前這幅堪比人代會現場的景象時,整個人都傻了。
我靠?
什麼情況?
這他媽是大學課堂?
這陣仗,比他上次在京城開會的時候還誇張啊!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
一個坐在第一排,看起來像是學員幹部的年輕人,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轉過身面向全體學員,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一聲口令!
「起立!」
「刷!」
整個禮堂,幾百號人,如同一個人般動作整齊劃一地,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葉安被這陣仗嚇得一個哆嗦,手裡的玻璃杯都差點掉在地上。
下一秒。
一聲更加整齊,更加洪亮,仿佛要掀翻屋頂的怒吼,在他的耳邊轟然炸響!
「老師好!」
後排,龍正華看著葉安那副被嚇傻了的模樣,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一下,他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吹了吹熱氣,那樣子像極了一個惡作劇得逞的老頑童。
國良則是默默地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雙眼,閃過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同情。
葉總工,自求多福吧。
「都坐吧。」
許久,葉安才從那巨大的音浪衝擊中緩過神來。
他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刷~」
又是一陣整齊劃一的坐下了。
幾百號人同時坐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雜音。
葉安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然後,他抬起頭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充滿了期待的臉。
他清了清嗓子。
「我叫葉安。」
他的聲音不大,卻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紅星造船廠,副廠長兼總工程師。」
副廠長?
總工程師?!
他們本來以為,來給他們上課的,頂多也就是個從哪個院所里請來頭髮花白的專家教授。
可他們做夢都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個看起來比他們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
而且一來就是個副廠長兼總工?
這他媽的,是坐火箭升上去的嗎?!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看我年輕,心裡不服。」
葉安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純良無害的笑容,仿佛看穿了他們所有人的心思。
「覺得我一個毛頭小子,憑什麼站在這裡,給你們這群天之驕子上課。」
台下不少學員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不自然的神色。
確實。
他們就是這麼想的。
「沒關係。」葉安攤了攤手,那姿態,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這人,不喜歡講廢話,更不喜歡擺資歷。」
「我在M國麻省理工讀博的時候,跟著我的導師,發過三篇關於艦船水動力學的論文,都在《流體力學年鑑》上。」
他每說一句,台下那些剛才還帶著幾分審視和不服的學員們,臉上的表情就僵硬一分。
後排,龍正華聽著葉安這番輕描淡寫的「自我介紹」,差點沒把嘴裡的茶水給噴出來o
這臭小子!
我讓你來上課,你他媽是來這兒凡爾賽的吧!
不過~
這逼,裝得到位。
「所以。」葉安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呆若木雞的臉,心裡瘋狂吐槽。
行了,前戲做完了,該上正菜了。
「咱們這門課,叫艦船動力系統前沿理論」
」
「但是,我得提前告訴你們一件事。」
「我這門課,沒有教材。」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葉安的語調懶洋洋的,仿佛他才是那個最困惑的人。
「沒有教材,那我們學什麼?期末考試考什麼?」
「很簡單。」
他拿起講桌上的粉筆,轉過身,在那塊巨大的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大字。
「開卷考試。」
所有學員的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狂喜!
「但是。」
他的聲音不大,瞬間澆滅了所有人的熱情。
「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
「我這門課的期末考試,雖然是開卷。」
「但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第一排那個已經笑不出來的學員幹部臉上。
「因為可能就一道題。」
「開卷考,就一道題?那不是等於白送分嗎?」
台下,那群剛才還如同標槍般筆挺的學員們,瞬間就騷動了起來。壓抑的氣氛被一種名為「竊喜」的情緒所取代,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坐在第一排,那個剛才帶頭喊「老師好」的學員幹部,一個濃眉大眼,看起來就很根正苗紅的年輕人,臉上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叫林濤,是這一屆學員里公認的學霸,專業課成績永遠是第一。
葉安將台下所有人的小動作和竊喜,都盡收眼底。
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甚至帶著幾分憐憫的笑容。
但願你們做題的時候,還能這麼輕鬆。
到時候可別哭哦。
他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然後拿起講台上的粉筆,轉身走向那塊巨大的,擦得鋥亮的
黑板。
他沒有準備任何講義,也沒有打開任何PPT。
他就那麼站在黑板前,背對著幾百雙充滿了好奇和審視的眼睛,手中的粉筆,在黑板上輕輕地,畫出了一個極其簡單的,類似於潛艇外殼的橫截面輪廓。
一個完美的,流暢的弧線。
然後,他轉過身,粉筆的尖端,在那個弧線上輕輕點了點。
「各位。」
他的聲音懶洋洋的,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禮堂。
「在上課之前,我們先來做個小小的隨堂測驗。」
「假設,這是一個常規潛艇的耐壓殼體,材料是HY—高強度鋼,現在它下潛到了五百米的深度。」
他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因為他的問題而變得專注起來的臉,嘴角微微翹起。
「請問,殼體上任意一點,所承受的壓強是多少?」
問題一出。
整個禮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隨即,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充滿了輕鬆氛圍的低語。
就這?
這不就是流體力學最基礎的入門題嗎?
林濤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站起來回答。
但他旁邊的幾個同學,已經搶先一步,舉起了手。
葉安隨意地點了一個坐在中間的,戴著眼鏡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學員。
那個學員站起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自信。
「報告老師!根據靜水壓力公式,P等於ρgh!其中ρ是海水密度,g是重力加速度,h是深度!」
台下,響起了一片認同的附和聲。
林濤也滿意地點了點頭,這道題,確實沒什麼難度。
葉安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個「孺子可教也」的欣慰表情。
「請坐。」
他頓了頓,又看向了台下的其他人。
「還有沒有不同答案?」
台下一片安靜。
這還有什麼不同答案?這不就是標準答案嗎?
「既然大家都沒有異議~」
葉安的臉上,笑容更盛了。
但那笑容,落在林濤和台下所有學員的眼裡,卻讓他們感覺後背莫名地,竄起了一股涼氣。
「那我就只能遺憾地告訴各位。」
葉安轉過身,手中的粉筆,在那行P等於ρgh的公式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巨大的紅叉!
「你們的答案。」
「完全錯誤。」
轟!
完全錯誤?!
這怎麼可能?!
這可是寫在教科書第一章的公式!
「老師!我不明白!」
林濤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那張總是充滿了自信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不解和不服!
「這個公式,是經過全世界無數科學家驗證過的經典理論!您憑什麼說它是錯的?!
」
「經典?」
葉安聞言樂了,他轉過身,用一種看傻子似的表情看著林濤。
「我問你,ρ,海水密度,它是個恆定的值嗎?」
林濤愣住了。
「在不同的深度,不同的海域,海水的溫度和鹽度都不一樣,它的密度能一樣嗎?」
「一個普通的熱鹽環流,就能讓五百米深度的海水密度,產生超過百分之三的浮動!
」
「你這個ρ,取的是哪個值?是海面的,還是五百米深的?是赤道的,還是北冰洋的?」
葉安每問一句,林濤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還有g,重力加速度。」
「我承認,這個值的變化很微小,可以忽略不計。」
葉安的話鋒,陡然一轉!
「但你那個h呢?深度五百米?」
他走到黑板前手中的粉筆,在那艘潛艇的輪廓上,飛快地畫出了幾條代表著洋流和渦流的曲線!
「當它以二十節的速度,在複雜的海況下進行機動時,當它遭遇海底山脈形成的上升流時,當它經過不同密度水層形成的交界面時!」
「它所承受的,就不僅僅是靜水壓力!」
「還有動水壓力!還有因為流速變化產生的壓差阻力!還有因為渦流脫落產生的非定
常脈動壓力!」
葉安的語速越來越快,粉筆在他的手中,仿佛活了過來!
一個個學員們聞所未聞,甚至只在最前沿的學術期刊上才偶爾見過的名詞,從他的嘴裡,如同連珠炮般噴涌而出!
伯努利效應!
卡門渦街!
雷諾數!
他甚至,徒手在黑板上,畫出了一個極其複雜的,關於潛艇在湍流中,表面壓力分布的雲圖!
「你們看這裡!」
他的粉筆,重重地點在了潛艇指揮台圍殼的後方!
「這裡是負壓區!當潛艇高速航行時,這裡的壓力甚至會低於一個標準大氣壓!而你們的公式,能算出這個嗎?!」
「還有這裡!殼體的連接焊縫處!」
「在非定常脈動壓力的反覆作用下,這裡會產生一個你們根本無法想像的,應力集中
效應!」
「你們還在用ρgh去計算平均壓強,而真正的工程師,已經在考慮,這裡的金屬晶格,在經歷了一千萬次循環加載後,會不會因為疲勞而產生裂紋!」
「而一旦裂紋產生~」
葉安扔掉手裡的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它就會像個被捏爆的雞蛋一樣,在深海里被瞬間壓成一堆廢鐵。」
龍正華看著台下那群被打擊得體無完膚的天之驕子們,又看了看台上那個雲淡風輕,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葉安。
這小子。
真他媽的帶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