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風號駛出曼城港的時候,雨剛停。
海面上浮著一層薄霧,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
船頭的探照燈打出去,一片無盡的黑暗。
雷霸海站在船頭,大刀橫在膝蓋上,任由海霧打濕他的頭髮。
他很少暈船,只是這艘船搖晃的幅度,讓他這個在陸地上橫著走的人都覺得腳下發虛。
「大師兄,你站在這餵蚊子?」
馮清清從船艙里走出來,不禁調侃了一句。
「我出來透透氣。」
雷霸海頭也沒回,「船艙里悶得慌,那個老海狼抽菸一根接一根,賀九又不說話,憋死個人。」
馮清清沒接話,蹲下來把頻譜追蹤器放在甲板上,調整了一下天線角度。
只是屏幕上,波紋依然平靜。
「離島還遠。」
「你說,那島上到底什麼樣?」
雷霸海忽然問了一句。
馮清清看了他一眼。
雷霸海很少問這種問題,他是那種「盟主說打哪我就打哪」的人,從來不多想。
此刻他問了,說明他心裡也不踏實。
「不知道。」
馮清清如實回答,「不過肯定比夜梟的老巢難打。」
雷霸海沒有再問,握緊了刀柄。
駕駛艙里,林德勝單手握著舵輪,另一隻手夾著煙。
他已經連續抽了大半包,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王羽推門進來的時候,林德勝沒有回頭。
「睡不著?」
「來看看。」
王羽在他旁邊站定,目光落在海圖上。
林德勝又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
「你父母在那島上?」他忽然問。
王羽沒有回答。
「你不用告訴我。」
林德勝彈了彈菸灰,「我跑了三十年船,
帶貨、逃命、拼命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你帶的這些人,是去拼命的。」
「林船長見過島上的人?」
王羽沒有接他的話,而是把話題引到了另一個方向。
林德勝的手指在舵輪上頓了一下。
「十年前,我給島上送過一批貨。」
王羽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知道,像林德勝這種人,
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往下說,不想說的時候拿槍頂著也沒用。
「那時候我剛接手這艘船,窮得快揭不開鍋。
有人找到我,說有一趟遠洋的活,運費是平時的五倍。
我沒問送什麼,沒問送去哪,就接了。」
林德勝的目光變得幽深,「船開到公海,對方的船才靠過來。
上去的人穿著黑色作戰服,戴面罩,看不清臉。
他們把十幾個密封金屬箱搬上我的船,給了我一個坐標,讓我送到地方。」
王羽沉默了片刻:「你上過那個島嗎?」
「沒有。」
林德勝又點了一根煙,「那次送貨,我連島的樣子都沒看清,他們是在夜裡交接的。」
「如果讓你再靠一次那個島,你能找到嗎?」
林德勝吐出一口煙,看了王羽一眼:「你以為我這十年在幹什麼?」
王羽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南宮不讓我問,不過我自己查過。」
林德勝從駕駛台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一張泛黃的海圖,鋪在王羽面前,
「那年在那個海域附近,我用聲吶掃過海底地形。
這片海域暗礁多,每個島周圍的暗礁分布都不一樣,就像人的指紋,沒有兩個是一樣的。」
他指著海圖上用紅筆圈出的一個區域:「那次送貨之後,我把聲吶數據存了下來。
回去之後,我用了三年時間,把那個海域附近所有島嶼的公開資料都翻了一遍,
只有這個島的暗礁分布,跟我的聲吶數據對得上。」
王羽看著那個紅圈,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你沒跟南宮說?」
「沒有。」
林德勝搖頭,「南宮救過我的命,只是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留著這份海圖,不是為了有朝一日去那個島,是為了哪一天有人問我,我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王羽看著這個皮膚黝黑、滿身煙味的跑船人,心中湧起一個念頭。
這個人,比看上去要精明得多。
「林船長,這次靠島,你不用上岸,把我們送到就行。」
林德勝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我知道,南宮也是這麼交代的。」
船繼續向東航行。
凌晨三點,賀九換下了林德勝,坐到了駕駛台前。
他不會開船,不過林德勝把自動駕駛打開了,
賀九的任務很簡單,只需要盯著儀錶盤,有異常情況就叫醒林德勝。
王羽沒有回艙,靠在駕駛艙的後牆上,閉著眼睛。
他沒有睡著,腦子裡一直在轉。
林德勝說的那些話里,有一個細節讓他很在意。
十年前,雙頭龍組織就在那個島上有活動,而且已經在通過海運轉運物資。
這說明那個島不是臨時據點,而是經營了至少十年的老巢。
十年的經營,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島上的防禦體系已經非常完善!
絕不僅僅是韓將軍情報里說的「三層防線」那麼簡單。
意味著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在島上修建永備工事、地下掩體、物資倉庫,
甚至可能有一條不為人知的秘密航道。
更意味著,島上有足夠多的老人,比如林德勝遇到過的那種黑色作戰服的人,
他們熟悉島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塊礁石、每一條暗流。
十年的老兵,不會因為一次突襲就亂了陣腳。
王羽睜開眼睛,拿出衛星電話,給方建明發了一條加密消息。
「幫我查一件事,十年前,有沒有船隻在目標島嶼附近海域失蹤或遭遇海盜的記錄?要快。」
方建明的回覆很快:「天亮之前給你。」
王羽收起電話,看向窗外的海。
霧比剛才更濃了,能見度不到一百米。
自動駕駛的航向燈在霧中一閃一閃,像是某種信號。
賀九忽然開口了:「盟主。」
「嗯。」
「老韓給的這個東西,有反應了。」
王羽站起來,走到賀九身邊。
頻譜追蹤器的小屏幕上,原本平靜的波紋開始出現細微的跳動,頻率不高,時有時無。
「距離多少?」
「至少還有三十海里。」
賀九的聲音壓得很低,「老韓說過,這種斷斷續續的,說明有人在用大功率設備做遠程通訊,可能是島上的基站。」
三十海里外的信號,能傳到這麼遠,說明發射功率極大。
這種大功率通訊,通常是基地與外界聯絡時才會用到的。
「能鎖定方向嗎?」
賀九調了一下頻譜追蹤器的旋鈕。
屏幕上的波紋跳動的幅度變大了,在某個角度達到峰值,然後開始衰減。
「東北偏東,大概十五度。」
王羽走到駕駛台前,看了一眼電子羅盤。
順風號現在的航向是正東,東北偏東十五度,意味著信號源在船頭的右前方。
那個方向,正是海圖上紅圈標註的位置。
「繼續盯著。」
王羽坐回後牆邊,重新閉上眼睛,「每隔半小時匯報一次。」
賀九沒有回答,只是把頻譜追蹤器緊緊握在手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