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機起飛之後,王羽從懷裡取出陸沉舟塞給他的信封。
信封上是陸沉舟用盲文打的字,能被摸出來的凸點,密密麻麻布滿了整個信封背面。
他手指摸過去,只辨認出了最後一句。
「你爺爺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血脈之上,方見真我。
我用了三十年才想明白,他不是在說他自己的血脈,他是在說他的孫子。」
王羽把信封收好,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至寶的能量在他的血脈中緩緩流轉,和三十年前爺爺的血脈一樣,
和幾千年來所有王家子嗣的血脈一樣。
但此刻,這股力量里多了一些從前沒有的東西。
除了不息的力量,還有傳承和責任。
飛機穿過來時的孟加拉灣,
穿過東南亞那片濕熱的海域,一路向東,飛往龍國。
沈秋水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後。
他躺在京城戰部直屬醫院的特護病房裡,左臂從手肘到肩膀裹著厚厚的繃帶。
窗外是初春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白色的床單上,落成一道一道細長的金線。
他盯著那些金線看了很久,才慢慢回憶起昏迷前發生的事情。
地宮的崩塌、九幽的死、以及道玄劍在刺入血紋的那一刻傳來的最後一絲劍鳴。
那柄劍跟了他幾十年,雖然從來沒有真正認他為主,
不過在最後一刻,它還是幫他完成了他想做的事。
這時候,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王羽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長條形木匣。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把木匣放在床頭柜上,沒有說話。
沈秋水看著那個木匣,喉嚨動了一下。
「道玄劍的碎片。」
王羽的聲音很平靜,「賀九從地宮裡找回來的,劍身斷了,不過碎片都在。」
沈秋水伸出右手,手指顫巍巍地放在木匣上。
「師父鑄這把劍的時候,用的是崑崙墟的礦石。」
說話間,他的聲音緩慢而哽咽,「他說這把劍從出爐那天起,就只認一個主人。
我以前不信,覺得劍就是劍,哪有什麼認不認的。
後來用了大半輩子,才明白他的意思。」
「什麼意思?」
沈秋水收回手,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師父的心是劍心,純粹到能斬斷世間一切虛妄。
所以道玄劍在他手裡,能劈開雙頭龍的封印。
我的心不是我的了,我心裡裝了太多東西,有對師父的愧,有對沈寒山的恨,有對這身血脈的憎。
一把認心的劍,怎麼會認一個心裡裝滿這些的人?」
王羽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不過在最後那一刻……」
沈秋水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在我用劍刺穿血紋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了。
劍意從劍身上湧出來,不是要傷我,是要幫我。
它在幫我斬斷那道跟了我大半輩子的血紋。」
說到這,他轉過頭,看著王羽,眼眶裡熱淚在打轉。
「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嗎?」
王羽搖了搖頭。
「就像是師父站在我身後。」
沈秋水的聲音很輕,「像是他等了我大半輩子,終於等到我把心裡的東西放下了。」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王羽站起身,從木匣里取出那截斷劍的劍柄,放在沈秋水右手裡。
劍柄上纏著的布條已經被地宮的溫度燒得焦黑,
不過劍柄本身的石質紋路依然清晰可見,
那些被李道玄握了幾十年的地方,磨出了淺淺的指痕。
「李道玄前輩的劍心,已經傳給你了。」
王羽看著沈秋水的眼睛,「就算劍斷了,劍心還在。
等你的身體養好了,我讓人用崑崙墟剩下的礦石給你重新鑄一柄,不是道玄劍,是秋水劍!」
沈秋水握著劍柄,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太久太久的釋然。
一個月之後,天城。
藥材總會的年度大會上,鄭清宣布了一項重要決定。
正式成立「道玄堂」,隸屬於藥材總會,
專門負責整理和傳承龍國古代醫藥文獻,由沈秋水擔任首任堂主。
這個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會場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沒有人反對。
沈鶴亭死後,藥材總會需要一個既有資歷又有威望的人來填補那個空出來的理事席位。
而沈秋水雖然是李道玄的弟子,不過他大半輩子游離在藥材圈之外,
和任何派系都沒有利益糾葛。
這種乾淨的身份,反而讓他成了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選。
沈秋水坐在主席台下第一排,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左臂的袖子空蕩蕩地垂在身側。
他的臉色比一個月前好了很多,雖然瘦了不少,
不過眼睛裡有了從前沒有的東西。
那是一種不再背負任何沉重過往的平靜。
散會後,王羽在走廊里攔住了他。
「沈叔,道玄堂的事,你想好了?」
「想好了。」
沈秋水的回答沒有猶豫,「師父留下的那幾箱醫案和劍譜,我已經讓人從天城搬到京城了。
等道玄堂正式掛牌,這些東西會全部公開。
不是放在展櫃裡讓人看的公開,是讓人來學、來用、來傳承的公開。」
說到這,他頓了頓,看著王羽,眼中閃過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也是師父的心愿。
他教我的時候,從來不藏私。
他說醫術和劍法一樣,藏私就會失傳,失傳就對不起前人。
所以我替他把這份心傳下去,算是我這個當徒弟的,最後能為他做的事。」
王羽看著沈秋水,看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道玄堂的事,王盟全力支持。
藥材、場地、人手,沈叔你列個單子,我讓人去辦。」
「不用全列。」沈秋水轉過身,望向天城暮色,「只要一樣東西就夠了。」
「什麼東西?」
「一個能容得下我師父骨灰的地方。」
王羽沉默了一瞬。
李道玄的骨灰在崑崙墟,和那些永遠留在那裡的戰友們在一起。
沈秋水說的是「容得下」,不是真正要遷回來,
而是給李道玄一個名正言順的位置。
「道玄堂的正堂,供李道玄前輩的牌位。」
王羽說道,「這件事我去和鄭會長商量。」
沈秋水沒有說謝。
他只是伸出手,在王羽肩上輕輕拍了拍,然後轉身走了。
空蕩蕩的左袖在暮色中微微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