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伽的身體僵在原地,暗紅瞳孔里的光芒漸漸渙散。
他活了大半輩子,做了六十年的復仇夢,
最後死在他最想要的巫蠱血脈擁有者手裡。
王羽收回劍,轉過身。
夜影靠在一根斷裂的金屬柱子上喘息,右胸被巫蠱絲線劃開的傷口還在滲血,好在沒傷到核心。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礦場開始崩塌。
培養艙的爆炸引發了連鎖反應,整個地下設施的能源管線一根接一根地斷裂,
暗金能量從斷裂處噴涌而出將牆壁染成一片暗金色的煉獄。
「撤!」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向上疾沖。
礦道在身後一段段塌陷,碎石和暗金能量碎片在黑暗中交織成一張幽暗詭異的死亡之網。
當他們衝出礦洞口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雨停了,東邊的天空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
老周的船停在廢棄漁港的碼頭上,老周正站在船頭焦急地張望。
「盟主!」
雷霸海的聲音從船上傳來,
這個本該留守雲城的傢伙此刻扛著九環大刀站在船舷邊,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不會死!
南宮問天說你需要接應,我就跟他一起來了!」
「何冠和黎勇呢?」王羽問。
「在省城收拾那些不長眼的。
鄭會長說省城新聯盟的事已經擺平了,讓你放心。」
王羽點了點頭,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礦場方向。
礦場的地面建築在爆炸中徹底塌陷,暗金色的蘑菇雲在晨光中緩緩消散。
山蜘蛛死了,昆伽死了,終極作品也死了。
島國殘留的勢力在這一役中徹底覆滅。
他走上舷梯,把初代門主的法器靠在船舷邊,然後整個人滑坐在甲板上。
「開船吧。」
他閉上眼睛,「回龍國。」
回到雲城已是數日之後。
王羽在老宅院子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來時已是次日下午,
林乃香坐在床邊的藤椅上看書,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的側臉上。
「醒了?」
她放下書,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藥老說你經脈的損傷比預想的嚴重,至少需要休養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不准動手,不准熬夜,不准操心王盟的事。」
「誰管王盟?」王羽問。
「何冠和鄭清。
何冠管雲城和天城,鄭清管京城和省城。
北地那邊有南宮問天和雷霸海盯著,
南疆有阿蘭朵。
你不在的時候,大家都做得很好。」
王羽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就讓他們繼續管著。
我休息兩個月。」
林乃香看了他一眼,明顯不信。
「你上次也這麼說。結果第二天就跑去省城收拾趙氏藥業了。」
「這次是真的。」
王羽握住她的手,聲音放得很輕,
「歸墟塌了,龍主死了,山蜘蛛死了,昆伽也死了。
赤霞谷的裂隙閉合之後,邊境上沒有再出現過新的異常能量波動。
戰部說的三個上古遺蹟,赤帝和顓頊帝去了北極那個,炎帝和孫無量去了迦國總廟那個,島國那個被我自己端了。
現在的局面,是這幾年來最安穩的時候。
我想歇一歇。
陪陪我爸媽,陪陪你。」
林乃香低下頭,把臉埋在王羽的掌心裡,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來,眼眶微紅卻帶著笑意。
「我去給你盛碗粥,田慧熬了一上午,說你醒了必須喝。」
王羽看著她走出房門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很久沒有過的平靜。
從雲城到京城,從崑崙墟到歸墟,從白鷹國到島國,他殺了無數敵人,也失去了很多戰友。
但此刻陽光正好,院子裡金銀花的香氣從窗縫裡飄進來,
廚房裡傳來母親和愛人們說話的聲音,陳小滿在院子裡給墨心蘭澆水。
一切都值得。
兩個月的休養期比王羽預想的過得更快。
第一個月他被林乃香按在老宅里哪裡都不准去,
每天除了吃藥就是陪母親在院子裡散步、陪父親整理爺爺留下的手札、陪陳小滿做功課。
藥無疾每隔三天來給他做一次經脈檢查。
第二個月,王羽開始重新練劍。
不是以前那種在戰場上拼命的打法,而是在老宅後院的竹林里,
每天清晨起來,把青帝二十一劍從頭到尾練一遍。
動作比以前更慢,每一劍都像是在水裡揮動,
劍鋒划過空氣時幾乎沒有任何聲響。
但林翩翩有一次路過竹林,看了片刻後只說了兩個字「變了」。
以前的劍意凌厲如雷霆,現在的劍意沉靜如深海。
不是退步,是境界不同了。
兩個月期滿的那天,藥無疾最後一次給王羽把脈,沉默了很久才開口:「經脈已經全部修復。
丹田的裂痕也長好了。
四脈力量在你體內形成了穩態循環,以後不會再互相排斥。
你爺爺在天有靈,應該能瞑目了。」
當天下午,王羽去了王森的墳前。
墳在雲城西南的青山上,面朝西北。
王羽把初代門主的法器橫在膝上,坐了很久。
「爺爺,龍主死了,歸墟塌了,五處至寶封印都穩固了。
你當年在至寶石室里看到的秘密,血脈四分、歸墟可入、墟外之物,我現在都知道了。
你說的『非懷必死之心不可持法器』,我也做到了。
但你說錯了一件事,我不是一個人去的。
夜影用一條手臂換了龍主的注意力,阿蘭朵用歸墟蠱護住了所有人的命,
雷霸海和李均在第一重門擋住了意識分支。
還有青帝,他用命封了海眼,給我留了二十一劍和一道劍意。
所以不是我贏了龍主,是我們所有人一起贏的。」
他站起來,把劍插在墳前的泥土裡,五色劍芒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你留給我的那句話,『真我之上,尚有家人』,我現在懂了。
所以這把劍我不帶了,放在這裡陪你。
初代門主的法器歸於隱門劍冢,你的孫子歸於雲城老宅。
以後每年清明,我帶乃香和田慧來看你。
孩子……還沒有,但會有的。」
王羽笑了笑,轉身朝山下走去,沒有回頭。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夕陽正好沉入西山,漫天雲霞像火燒一樣赤紅。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赤霞谷名字的由來。
不是因為有紅色砂岩,而是因為每天傍晚,夕陽照在谷口的岩壁上,整座山谷都會變成這個顏色。
很美,美得不像是三不管的邊境地帶,
更不像是曾經撕開過虛空裂隙的兇險之地。
但那些都是以後的事了。
今天,他只是回家。
回到老宅時,院子裡已經坐滿了人。
林乃香和田慧在廚房裡忙活著做飯,
陳小滿踮著腳尖往桌上擺筷子。
王景明和安素芬坐在廊下擇菜,
阿蘭朵從南疆趕來,帶了一壇用鬼哭嶺新種藥材釀的藥酒。
夜影靠在廊柱上,左手握著秋水劍,右臂的斷口處裝了一個輕便金屬義肢,
是賀九用礦場裡繳獲的合金材料替他打造的。
雷霸海霸占了半張桌子,正美滋滋地往碗裡倒酒。
何冠和沈七娘擠在同一條長凳上恩愛,像從前在雲城時一樣。
還有沈秋水,他一如既往坐在靠門口的位置,
面前只有一杯清茶,不過臉上的笑意比任何時候都多。
王羽站在院門口,看著滿院子的人,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那句話。
「血脈之上,方見真我。然真我之上,尚有家人。」
爺爺,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