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
皇宮，御書房。
乾胤天盯著手中那份自臨都傳來的密報，臉上的驚愕久久未能散去。
居然是真的。
先前他對秦風所謂超越方田術的說法，嗤之以鼻。
在他看來，秦風若能偷學到大黎方田術的一星半點皮毛，都已是僥天之幸。
但現在事實證明是真的....
僅半日就測量了幾百塊地，百姓還心服口服。
震驚之後，是難以抑制的興奮。
這意味著，大乾將擁有一把足以斬斷大黎在算術丈量領域數百年壟斷的利劍！
一個足以吸引天下英才、與大黎學宮分庭抗禮甚至取而代之的「聖地」！
此法，必須，也只能屬於大乾！
這是乾胤天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也是最為強烈的念頭。
而唯一的變數，是顧守真。
他是名滿天下的大儒，如果強制扣留便會被扣上一定不重視人才的帽子。
不過...也並非難事。
他學了大乾的幾何術，便必須留在大乾，這無可厚非。
也不能讓人知道是秦風所創。
這是乾胤天第二個想法。
詩詞才情、革新魄力，已讓他風頭過盛。
若再加上這「學術宗師」的光環，以後可真不好控制了。
至於怎麼掩蓋也不難，他是大乾的皇帝，他說的話就是聖旨。
雖然這樣會讓自己從幕後裁判變成台前「參賽者」。
但眼下民心所向，技術障礙已被掃清，革新之事勢不可擋。
也到了出面接管的時候了。
至於世家等勢力的反抗，只需許以核心利益不動，諒他們也不敢真的魚死網破。
「擬旨！」乾胤天不再猶豫，聲音斬釘截鐵。
「嚴密監控，學習幾何術的人，絕不允許他們離開臨都。」
「宣傳幾何術。」
「籌建大乾學宮，邀請天下學子入大乾學習此術。」
「並說明大儒顧守真為學習此術選擇終身留在大乾。」
...
很快，旨意傳出宮闈.
消息如巨石入水，在京都激起千層浪。
國子監及各處書院學舍，瞬間沸騰！
「大乾學宮！顧老竟為此術留下，天佑大乾！」
「幾何術！連顧老先生都折服，定是驚天動地的學問！」
「廣邀天下學子！學術之門大開！此乃百年未有之盛事！」
「大乾文運昌隆，革新有望！吾輩讀書人，報國有門矣！」
年輕的士子們熱血澎湃，仿佛看到了大乾文脈崛起。
市井坊間，亦是一片歡騰。
「聽聽！皇上都說那新法子靈得很！量地又快又准！」
「這下好了，誰也別想瞞地了！」
「皇上親自抓這事，看來是動真格的，咱們的好日子真有盼頭了！」
「連顧老先生那樣的大儒都為大乾留下了，說明咱們大乾要興盛了！」
民心在捷報與皇權的雙重加持下，空前凝聚，對革新的期盼達到頂點。
然而，同一片天空下，朱門深宅與部院後堂，卻是一片死寂，寒意徹骨。
世家、勛貴、及其在朝中的代言人們，感受到了遠比之前更為真切、更為致命的威脅。
皇帝，親自下場了。
此前，他們的對手明面上是秦風，一個可以被打倒、被替換的「特使」。
扳倒他，皇帝或許會順勢收回成命。
可如今，乾胤天金口玉言，將革新與國運、與皇權威嚴直接綁定。
皇帝的顏面，讓此事必須成功。
而幾何術更讓他們看清了皇帝的決心與準備。
這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謀已久，且已握有足以顛覆遊戲規則的工具！
攤丁入畝只是開始。
火耗歸公、一條鞭法、考成法……這一柄柄懸而未落的利刃，終將逐一斬向他們每一個人，以及他們身後的百年家族。
危機感，從未如此緊迫和真實。
短暫的恐慌和憤怒之後，他們紛紛起身，前往了各自勢力領頭人的住處。
這一次他們必須團結。
不多時，一個個告病的摺子如同雪花般遞到了皇宮。
「混帳東西！他們竟敢以罷政相脅！」看著堆積如山的請病奏章，乾胤天怒火中燒。
雖然這是他的試探，想看看利益集團會用什麼招數來反抗。
沒想到他們居然集體罷政。
這已經不是談判了，這是要掀桌子。
他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真想殺了他們...告訴他們皇權不可逆..
但這樣的話，朝廷的運轉將陷入癱瘓，政令出不了皇宮，他這個皇帝就是個笑話。
忍。只能忍。
「宣，」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冰冷，「武威侯、戶部尚書周文仲……即刻進宮見朕。」
....
半個時辰後，偏殿。氣氛凝滯，落針可聞。
「你們這麼做是想造反麼？」乾胤天目光如冰刃，掃過跪在殿中的兩人，開門見山。
周文仲聞言，渾身一顫，伏得更低，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武威侯則略顯鎮定，他抬起頭，目光沉穩中帶著一絲悲憤：
「陛下明鑑，臣等絕無此意，實是為大乾國本而憂。」
「我等勛貴之後，祖輩皆是為大乾出生入死，馬革裹屍，方換得些許爵祿蔭庇。」
「如今先人屍骨未寒，陛下便要行此動搖國本之策，豈不令忠臣良將心寒？」
「長此以往，誰還願為陛下效死，為大乾盡忠？」
「此次革新，關乎社稷安危，懇請陛下……三思啊！」
見武威侯開口，周文仲也壯起膽子，聲音發顫地補充：
「陛下，百官如此激動，實因此次革新太過為難。」
「他們俸祿微薄，斷了火耗便無法維繫自身開銷，還要嚴苛考成，這無異於天上摘月。」
「如此革新，恐非但吏治難清，反會滋生大亂！懇請陛下三思！」
乾胤天面無表情的聽著兩人的話。
他心中早有決斷，但作為皇帝就不能讓別人猜出他真實的心理想法。
他緩緩坐直身體，目光逼視著幾人，一字一頓道：
「革新之事，關乎國運，勢在必行。」
「朕，心意已決。」
兩人臉色驟變，正要開口。
乾胤天話鋒倏然一轉，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商榷的底線：「然，朕亦非不通情理。」
兩人緊繃的心弦微微一松。
乾胤天清晰地說道：「清丈田畝，涉及世家勛貴之田產，可按五成之數上報。」
「朕，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其餘諸項細則……亦可從長計議，徐徐圖之。」
五成！
武威侯與周文仲心中同時一喜，這正是他們背後勢力所能接受的底線。
既保全了大部分核心利益，又給了皇帝台階，避免了最糟糕的破裂局面。
兩人連忙叩首，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感激：
「陛下聖明！體恤臣下，恩同再造！」
「臣等……銘感五內，必當竭力襄助革新大業！」
「退下吧。」乾胤天揮了揮手。
兩人跪謝，然後喜出望外的離開。
望著兩人的背影，乾胤天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革新伊始，他便未奢望能一蹴而就。
如今，憑空多收五成賦稅，已遠超預期，更有幾何術這等意外之喜。
「到此為止吧。」他低聲自語，目光幽深。
一來，不能真將這群盤根錯節的勢力逼到絕境。
二來，也不能讓秦風借著革新浪潮，繼續坐大。
另一邊。
夕陽西下，暮色漸沉。
消息通過快馬，再次傳回臨都城。
「竟……果真如此？」顧守真與周鴻看到消息，面面相覷，內心的震撼無以復加。
乾胤天的反應竟與秦風所料分毫不差！
秦風則不出意外，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玩味：
「既然乾胤天如此『配合』咱們得趕緊替他把下一場戲的鑼鼓敲響。」
他轉向二人，語氣輕鬆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斷：
「連坐核查的告示，今夜便張貼全城。」
「也好讓明日的京都早朝……更熱鬧些。」
顧守真與周鴻聞言，相視一眼，嘴角都不由得微微抽動。
他們都有點不敢想乾胤天得到這個消息後的反應。
不得氣吐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