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小樂怡情
馬紹文先緩過勁來，搓著手，眼睛發亮地看向吳天鳴：「吳————吳團長，」（因公出國（境）團組實行團長負責制，吳天鳴就是此次出行的團長。）
「咱們這回，可是給國家創了大匯了！您看————是不是————能請示請示，稍微————稍微動用一點點，給咱們改善改善生活？買點那啥————紀念品之類？」
他這一提，像是點燃了導火索。
田壯莊也反應過來，立刻附和：「對對對！老吳，你看咱們出來一趟，好歹是到了資本主義花花世界，總不能空著手回去啊？給家裡人，給單位同事，帶點小玩意兒，也算是個念想！」
「就是就是！」其他人也紛紛點頭，眼巴巴看著吳天鳴。
出國前，紀律學了一籮筐，外事條例背得滾瓜爛熟，可這真創了匯，還是這麼大一筆，心裡那點心思就活泛了起來。
吳天鳴臉上的興奮慢慢收了起來，他背著手，在房間裡踱了兩步。
原則問題上，他可不敢含糊。
這外匯是國家急需的寶貴資源，每一分都得用在刀刃上，哪能隨便拿來買私人東西？
那是犯錯誤！
「同志們的心情，我理解。」他停下腳步，表情嚴肅，「但是，咱們這次是給國家掙了外匯，是立功，但不能居功自傲，更不能因私廢公！」
他目光掃過眾人，見大家有點蔫，又放緩了語氣：「不過嘛————咱們這次出來，確實是完成了重大任務，給國家爭了光。考慮到實際情況，我個人原則上同意，可以動用————
很小一部分，作為集體獎勵，購買一些有紀念意義的物品。但是！」
他加重語氣：「必須嚴格控制額度！每人————最多————五十美元額度！而且必須統一申請，統一購買，發票收據一樣不能少，回去要嚴格報帳，接受審查！絕不能超支，更不能買亂七八糟違禁的東西！聽見沒有？」
五十美元！
雖然比起六百萬是九牛一毛，但在這年頭，也絕不是小數目了！
能買不少「洋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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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了！」眾人立刻精神一振，齊聲答應，臉上笑開了花。五十就五十，有總比沒有強！
「謝謝團長！」
「團長英明！」
大家嘻嘻哈哈，心滿意足地散去了，各自回房盤算這寶貴的五十美元外匯，該給家裡捎點啥稀罕物件。
等田壯莊、陶惠敏他們嘻嘻哈哈地走了，房間裡只剩下吳天鳴和司齊。
吳天鳴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些，他拉把椅子坐下，看著司齊，很認真地說：「這兒沒外人，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回，能拿獎，能把片子賣出這個天價，頭一份功勞，得記你頭上。」
司齊正收拾桌上的咖啡杯，聞言連忙搖頭：「天價？賤賣了啊！」
「你小子！是真瘋了！我跟你說正經的，沒跟你扯淡！這次虧得帶上了你！」
「電影是大傢伙兒一塊兒弄出來的，主要還是片子本身夠硬，不然打動不了評委。」
「哎，你聽我說完。」吳天鳴打斷他，掰著手指頭數，「先說電影本身。要不是你寫的這個本子，故事好，抓人；要不是你當時死活堅持，不能光搞那些雲山霧罩讓人看不懂的藝術」，得讓老百姓也能看進去，也得有商業性————就田壯莊那小子！就他前年拍那《獵場札撒》了？好傢夥，拍得那叫一個玄乎，別說普通觀眾，好多老電影人都看得直撓頭，結果怎麼樣？禁了！要不是你這次把關，就他那勁兒上來，沒準《情書》也拍成個誰也看不懂呢，咱自己人都看不明白，還指望外國人能看懂？門兒都沒有！」
他頓了頓，喝了口水，接著說：「再說這回電影節。要不是你，膽子大，去跟主席搭話，還聊到人家心坎里，讓人家對咱們的電影高看一眼，深入了解————這叫什麼？這就叫揚長避短」！把咱們的優點放大了，優點放大了，缺點自然就縮小了。不然，就憑咱們這人生地不熟、外語也說不利索的，恐怕————難！所以啊，」吳天鳴總結道，「你這功勞，是實打實的，誰也抹不掉。」
司齊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都是應該做的。」
「有功就得獎！」吳天鳴一拍大腿，「這麼著，公是公，私是私。那五十美元額度，是大家都有。我個人，代表廠里，再特批你一項獎勵你可以在五十美元之外，再多買一件東西！當然啊，價格不能超過五十美元。算是我————代表組織，對你的一點心意！」
他以為司齊會高興，沒想到司齊卻搖了搖頭：「團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特殊化，不能開。大家都沒多，就我多，影響不好。再說了，我也不缺這點。」
吳天鳴一愣：「不缺？你小子————」他忽然想到什麼，眼睛瞪大了，「你————你該不會有外匯吧？這玩意兒可金貴得很，一般人根本搞不到！你哪來的？」
「那個————我之前不是寫了本書嘛，《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那書，被翻譯成好些國家文字，在國外出版了。人家————給了一點版權費，是外匯。」司齊解釋道。
吳天鳴恍然大悟，嘴巴張了張，半天才「哦」了一聲，重重拍了下自己腦門：「你看我這腦子！光記著你是編劇，忘了你老本行是大作家了！」
「行啊你小子！」吳天鳴笑著捶了司齊肩膀一下，「深藏不露！那我就不替你操那份心了。你自己有外匯，想買點啥就買點啥，只要不違反規定就成。不過————」
他湊近點，聲音壓得極低，「跟我透個底，你那版權費————不少吧？」
司齊含糊地笑了笑，沒接這話茬：「也沒多少，就夠買點小玩意兒。」
國內，關於《情書》在威尼斯電影節上「摘銀奪銅」（銀獅獎和最佳劇本獎）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大街小巷。
先是報紙。
好幾家全國性的大報都在文化版甚至頭版下方發了消息，標題一個比一個提氣：「電影《情書》威尼斯折桂，喜獲銀獅獎及最佳劇本獎！」
「東方美學征服水城，《情書》閃耀國際影壇！」
「零的突破！中國電影首獲威尼斯電影節重要獎項！」
《西湖》編輯部里，一大早就像炸了鍋。
徐培舉著還帶著油墨香的報紙，一路嚷嚷著衝進主編沈湖根的辦公室：「主編！快看！登報了，頭版！咱們的司齊！銀獅獎！」
沈湖根正低頭看報紙呢，赫然是徐培手中的報紙。
不過，這張報紙和徐培的不同，不是單位訂購的，而是他早上上班路過報亭買的。
他的手指正順著標題一個字一個字點過去，嘴裡念念有詞：「————改編自青年作家司齊同名小說————由司齊擔任編劇————好！好小子！真是給咱們編輯部露大臉了！這可是國際大獎！咱們以後出去開會，腰杆都能挺直三分！」
徐培進來才發現，沈湖根正在看報紙，赫然和他手中的報紙一模一樣，「這個小齊，一出手就是大的！用作品說話，直接衝出亞洲，走向世界！」
整個編輯部都轟動了，編輯們擠在一起傳閱報紙，個個臉上放光，好像得獎的是自家人。
不過話說回來，司齊可不就是自家人麼！
這下子，《西湖》編輯部出去串門吹牛，可得有別家單位不可能擁有的談資了。
晚上七點，千家萬戶的電視機里傳出《新聞聯播》熟悉的開場音樂。
不少家庭一邊吃飯，一邊心不在焉地看著。
忽然，畫面切換到了遙遠的威尼斯，熟悉的電影宮背景前，穿著西裝、精神奕奕的司齊正在接受採訪。
「————能夠獲得威尼斯電影節的認可，我們整個劇組都非常激動。這證明，我們中國的故事，中國人的情感，同樣能夠打動世界的觀眾————」司齊對著話筒，語氣沉穩，帶著年輕人少有的從容。
「啪嗒」，司向東家的飯桌上，二嬸廖玉梅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屏幕，手顫巍巍地指過去：「快看！是————是小齊！上電視了！中央台！」
司向東也放下飯碗，湊到電視機前，眯著眼仔細看。
可不是嘛！
雖然鏡頭不算長，但自家侄子那張俊臉，看得真真切切！
旁邊還有田壯莊、吳天鳴幾個，手裡捧著亮閃閃的獎盃。
「好小子！真上新聞聯播了！」司向東激動得直搓大手，「了不得！了不得！」
廖玉梅眼圈都紅了，又是笑又是埋怨：「這孩子！走之前還跟咱們說沒把握，不一定，評委的口味難以預測，得獎不得獎的隨緣，就當公費旅遊————你看看，這一下拿倆！
還上了電視！他呀，肯定是心裡有底，就是嘴上不說，怕咱們空歡喜！」
「那是！」司向東一臉與有榮焉，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這小子，像我！穩重！
心裡有譜，嘴上把門！是個做大事的料！」
廖玉梅被他逗樂了，抹了下眼角：「得了吧你！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人家小齊出息，那是人家自己有本事！」
「那也是咱老司家的種！」司向東脖子一梗，底氣十足。
「，話說，小齊年紀也不小了，是不是該操持他的婚姻大事了？」
「婦人之見，小齊把時間放在文學、電影、音樂這方面還來不及呢！一心撲在兒女情
長上算什麼事？！女人只會影響他前進的速度。」
同樣的一幕，在全國無數個家庭上演。
胡同口，乘涼的大爺搖著蒲扇：「瞧見沒？昨兒新聞說了，咱們中國的電影，在外國那個什麼————威尼斯，拿大獎了！嘿，露臉！」
大學宿舍，幾個學生湊在報紙前看完新聞，興奮地討論：「銀獅獎！僅次於最高獎了！這說明咱們的電影語言、美學，得到國際認可了！這是文化走出去的成功案例！」
儘管絕大多數人並沒有看過《情書》這部電影，但「中國電影在威尼斯拿了兩個大獎」這個消息，本身就足以讓人感到高興和自豪。
一時間，「《情書》」、「威尼斯」、「銀獅獎」，成了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熱詞。
雖然熱度可能過幾天就會下去，但中國電影能夠得到世界的認可，總歸是一件好事情，值得大家小小的樂呵一段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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