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太清楚皇爺的用意了。
幾個死太監就能把布局拆得七七八八,這所謂的布局,還能有多大威脅?
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
這是皇爺經常掛在嘴邊的。
崇禎開口。
「曹化淳。
高實明好像死了,你看看還能不能搶救一下。」
話音剛落,曹化淳擼起袖子就要往,一直沒出聲的高實明臉上招呼。
高實明嚇得一個激靈,連忙喊道。
「沒死,沒死!
皇爺,奴婢沒死呢。」
他定了定神,這才繼續說道。
「奴婢覺得,這些人想禍亂大明,說到底不過是欲求不滿。
所求無非兩樣。
銀子和女人。」
他抬起頭,試探著問道。
「要不……拿下之後策反一下試試?」
造反,總得圖點什麼吧?
無欲無求、只為信仰?
也許有,但絕不會太多。
更多的不過是想得到點什麼。
崇禎抬手指向褚憲章。
「給高實明。」
高實明接過簡圖,看了片刻,又用指甲在上面輕輕劃出一道線。
「皇爺,奴婢不懂兵法。
可奴婢覺得,一旦切斷驛站,最少能麻痹朝廷七日。
若此時聯合瓦剌、葉爾羌進犯,再配合建奴兩線動兵。
這七日若運作得當,足夠讓大明顧此失彼,陷入被動。
雲南一旦失利,大軍被圍,西北建奴同時發難。
皇爺,屆時只能調兵馳援。
而眼下能立刻動用的,只有京營。
如此一來,京城防衛便空了。」
張國元接過簡圖掃了一眼,補了一句。
「洪承疇的大軍雖可調動,但遠在江蘇,遠水解不了近渴。
而一旦如此調兵,皇爺擬定的境內總兵相互調動之策,就會被迫擱置。
黃得功部,同樣要被抽調支援,湖北便只剩祖大壽一人,再無制衡。
而祖大壽被調回京城,也得暫緩。」
李鳳翔本不想說話。
可崇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只能接過簡圖,裝模作樣地看了兩眼。
「京城防務空虛,又恰逢各族獻貢舞樂進京。
這是一環扣一環。
到那時,只能命浙江的勇衛營回師。
浙江那邊的事情,只能半途而廢。」
他抬頭,語氣沉重。
「皇爺,這局是衝著您所有的布置來的。
只要一開戰,修到一半的路得停,陝西的水泥坊、鍛鐵坊也得停。
陝西……就又回到了原點。」
這些分析,不是出自內閣,也不是戰場上的將軍。
而是四個負責皇宮瑣事的內廷宦官,對著一張驛站簡圖推演出來的。
就連方正化,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們一眼。
這四個貨,是什麼來路?
他們分析出的結論,就算換成首輔,也不過如此。
而且,皇爺身邊還有九個這樣的太監。
哦,不,是八個。
那個一臉懵懂的王承恩,不算。
崇禎點了點頭,說了五個字。
「就這麼辦吧。」
怎麼個辦法?
自然是四個死太監提出來的那套。
該殺的殺,該打的打,該利誘的利誘。
交給東廠和錦衣衛去折騰。
這話一出,方正化和曹化淳都有些發懵。
事關大明安危,皇爺居然直接採用了宦官的判斷。
這……對嗎?
「你們覺得,若他想在舞樂上做文章,會採用什麼辦法?」
話音落下,所有死太監,同時看了崇禎一眼,又同時低頭躬身,一言不發。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皇爺,您心裡沒數嗎?
高實明剛才說的「色誘」,您不會以為只是用來對付他們的吧?
崇禎看著這群低頭不語的死太監,眼底閃過一絲怒意。
媽的。
看來真得找個由頭,把這群狗日的收拾一頓。
不過崇禎不得不承認,這群死太監,判斷之准,連他都要贊一聲。
蒼離的布局大嗎?
大。
而且圖謀更大。
可問題在於,布局再大,也得動得起來。
驛站,是關鍵。
但前提是,驛站能真正發揮作用。
聯合外敵同時出兵,聽起來可怕。
可他顯然沒把畢自嚴當回事。
曹化淳試探著開口。
「皇爺。
若墨家所圖如此之大,那朝堂之內……」
崇禎擺手打斷。
「不會。
朝堂里不會有他的人。」
眾人微微一愣。
崇禎抖了抖衣袖,語氣隨意。
「他安插人手的速度,沒有朕殺得快。」
說完,淡淡一笑。
「而且,這個人很傲。
他看不上朕,朝堂里的這些人。
他也不屑浪費精力去拉攏文武百官。
那是墨家,傳承數千年的墨家。
在他眼裡,隨便拉出一個,怕是都比朕的大臣強得多。」
說到這裡,崇禎眯起眼。
「他瞧不上孔胤植那一套。
因為他要的是……滅。
連朕,和大明的官員,還有你們這群死太監,一起滅掉。」
崇禎甚至沒有下旨提醒遼東的滿桂,也沒有去催雲南的蕭雲舉。
死太監們心裡清楚,皇爺早就布置好了。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王體乾微微躬身。
「皇爺,奴婢覺得,雲南百姓進貢肥羊之事,該整治一番了。」
王承恩當場愣住。
那羊多香啊!
你剛才也沒少吃啊!
這怎麼吃完就翻臉?
還是人嗎?
可就在王體乾話音落下的瞬間,除了王承恩之外,所有死太監齊齊躬身。
「奴婢附議!」
就連魏忠賢和方正化也點頭認可。
這一下,王承恩徹底懵了。
不是在說墨家禍亂嗎?
怎麼轉到羊身上來了?
他完全跟不上了。
御花園裡,吃羊的一共是九個死太監。
其中八個,自始至終都在同一個頻道上。
唯獨王承恩,從頭到尾沒插上幾句話。
到最後,甚至連另外八人在說什麼,都沒完全搞懂。
吃完羊,崇禎沒坐轎攆,步行回了御書房。
一肚子羊肉,實在有點撐。
走著走著,崇禎忽然開口。
「要麼憋著,要麼問。」
王承恩愣了一下,趕忙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皇爺,百姓進貢肥羊,為何還要治罪?」
崇禎腳步未停,側目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雲南百姓真有本事把一頭肥羊趕到京城,獻給朕?」
王承恩一怔。
「既然百姓送不到京城,那這羊是誰送來的?」
王承恩猛然醒悟。
「官員……是雲南當地的官員!」
他順著思路往下想,越想越心驚。
「他們以百姓的名義進獻肥羊,又特意要求在《明刊》上刊登皇爺親自吃羊的畫面。
如此一來,整個大明都會知道雲南的羊肥美,連皇爺都愛吃。
羊價……必然水漲船高。」
他終於明白了。
表面看,是百姓獻羊。
實際上,卻是地方官員在借崇禎之名,為雲南肥羊打GG。
而且還是免費的GG。
王承恩臉色發青。
「他們……膽子也太大了。」
崇禎卻笑著搖了搖頭。
「你可知,朕明知如此,為何還要吃了這隻羊?
並且允許登上《明刊》?」
王承恩一愣。
「動力。
發展經濟,是朕定下的基調。
官員升遷,和地方民生、經濟直接掛鉤。
既然定下了這個基調,就要允許他們想辦法做事。
朕吃了這隻羊,是認可雲南地方官的手段。
既然想出了法子,就該得到相應的獎賞。
同意王體乾懲治,是為了杜絕他人效仿。
用心實幹、苦思出路者,要獎。
照搬抄襲、藉機牟利者,必須罰。」
王承恩聽完,整個人都垮了下來。
「皇爺……奴婢愚鈍,不能為皇爺分憂,奴婢該死。」
九個太監,八個精。
偏偏整日陪在皇爺身邊的,是他這個棒槌。
別人一眼就看明白了,他卻得皇爺親口解釋。
想到這裡,王承恩只覺一陣難過。
替皇爺難過。
竟然養了自己這麼個沒用的廢物。
崇禎看著跪在地上的王承恩,伸手在他帽子上拍了拍。
「你和他們不一樣,不必妄自菲薄。
他們一個個壞得流膿。
你不一樣。」
王承恩抬頭,眼睛發亮。
「皇爺……真的?」
崇禎極其認真地點頭。
「當然。
你這清澈又愚蠢的眼神,是他們那群垃圾永遠學不來的。」
王承恩:「……」
崇禎繼續往前走。
「你知道,朕為何選你留在身邊,而不是他們嗎?」
王承恩搖頭。
「因為在你心裡,朕的衣食住行大過天。」
王承恩不聰明,也沒什麼眼界。
但他不關心天下,不關心權謀,更不關心局勢。
他只關心崇禎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這份純粹,才是崇禎最看重的。
對於這個,在歷史上陪自己一起上吊的吊友,崇禎向來格外寬容。
能幹的人已經夠多了。
讓這樣一個純粹的人,在自己庇護下簡單地活著。
挺好!
……
蒼離不懂。
他始終想不明白,魏忠賢那樣的權閹,為何會心甘情願匍匐在崇禎腳下。
不懂,是因為他把自己放得太高。
推演不出來,是因為他從未把這些太監當人。
正如他不明白,如今的魏忠賢,早已沒有利用價值。
崇禎為何不殺他,以此收攬民心?
在看到崇禎下令修繕安樂堂時,他更是搖頭。
在蒼離看來,這完全是本末倒置。
花錢修安樂堂,遠不如處死魏忠賢來得有效。
他給崇禎的評價是,沽名釣譽。
當然,他也承認崇禎的優點。
殺伐果決。
不浪費一粒糧食。
袁崇煥死了。
孫承宗親自動的手。
袁崇煥,確實有統軍之能。
可現在的大明,不需要一個自大、目中無人的袁崇煥。
這是蒼離最認可崇禎的一點。
所以,他也做了同樣的選擇。
他殺掉了自己麾下的天將軍。
理由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你讓一子。
我便自廢一子。
這樣才算公平。
這,便是蒼離的傲氣。
……
房壯麗在紙上畫了一個圈。
圈裡的名字,正是那個向崇禎進貢肥羊的雲南地方官。
「找個理由。
把他從知州貶去牧課司。」
李標一愣,面露不解。
房壯麗端起茶盞。
「吏部不是都察院。
更不是有功必賞、無功必罰那麼簡單。
陛下允了他的法子,卻絕不允許有人效仿。
為了杜絕效仿,最好的辦法是把出頭鳥,貶了。」
李標皺眉。
「大人,按陛下的意思,此人是要提拔重用的。
如此,會不會……」
房壯麗看了他一眼。
「陛下已經記住了他的名字。
這,就是最好的獎賞。
記住,吏部作為陛下的大管家。
不是照本宣科,而是要替陛下看清一個人的本質。
若此人真有才幹,哪怕到了牧課司,照樣能做出成績。
這是考驗,也是機會。」
他重新提筆,蘸墨。
「若只是譁眾取寵,貶官後心生怨懟,不事政務。
那他,將再也不會出現在陛下面前。
這,才是陛下需要的吏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