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為何不受人族氣運壓制?!」
趙天君嘶聲問道。
這才是最不合常理的地方!
此地乃人界腹地,人皇在此,人族氣運鼎盛到了極點。
任何妖魔鬼怪,在此地都會被壓制九成九的實力,連天仙都發揮不出。
可這無支祁,卻仿佛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人族氣運?」
無支祁聽到這四個字,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伸出長滿了青毛的巨爪,指了指腳下那片翻湧不休的黑色洪水。
「在這淮水之中,我,便是天!」
「在這片水域之內,我,便是道!」
「你們人族那點可笑的氣運,也想壓制本座?」
轟隆!
此話一出,趙天君三人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億萬道驚雷同時炸響!
他們終於明白了!
不是這妖物能抵抗人族氣運。
而是在這片由他掌控了無數元會的水域之中,他已經形成了一片屬於自己的,獨立於人族氣運之外的……領域!
在這領域之內,他就是唯一的主宰!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妖力了,這是對水之法則,近乎於「道」的掌控!
一個從上古洪荒活下來的老怪物,又在自己的絕對領域之中。
這還怎麼打?!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三位仙人的心底,瘋狂地冒了出來。
這哪裡是來輔佐人皇,刷功德的!
這分明是踢到了一塊足以把他們碾成粉末的鐵板!
完了!
這兩個字,不受控制地,浮現在三人的心頭。
「好了,熱身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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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支祁似乎失去了繼續戲耍的興趣。
他緩緩抬起手,那滔天的洪水,在他掌心,開始飛速地凝聚,壓縮。
一根通體漆黑,散發著蠻荒、厚重、毀滅氣息的巨大鐵棒,緩緩從河底升起,落入他的手中。
那鐵棒之上,沒有任何符文,沒有任何光華,只有純粹到極致的重量與力量!
當這根鐵棒出現的剎那,整片天地的水元力,都發出了臣服的嗡鳴!
「就用你們三個的元神,來給本座打打牙祭吧!」
無支祁咧開巨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他單手舉起那根仿佛能壓塌萬古的黑色鐵棒,對準了下方的三位仙人。
一股純粹的,無可匹敵的,足以粉碎一切的物理力量,鎖定了他們!
在這一刻,趙天君三人甚至連逃跑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那股力量,已經將他們周圍的時空,徹底鎮壓!
就在這絕望的瞬間。
「住手!」
一聲充滿了憤怒與決絕的咆哮,從泥水中響起。
是渾身泥濘的大禹。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那雙因為疲憊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他的人皇冠冕早已掉落,麻布衣袍破爛不堪,狼狽到了極點。
但他站直了身體,用盡全身力氣,舉起了手中那根治水用的普通木杖。
「我乃人族人皇!」
「此乃人族之地!」
「我不管你是什麼上古妖神,在我人族的土地上,就決不允許你放肆!」
大禹的嘶吼,迴蕩在狂風與巨浪之中。
他身上那微弱的,尚未完全凝聚成型的人皇氣運,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金光,注入到那根平平無奇的木杖之中。
他要以凡人之軀,挑戰這上古的妖神!
然而。
無支祁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在他眼中,這個所謂的人皇,和地上的一隻螞蟻,沒有任何區別。
他的目標,只有那三個截教仙人。
「第一個,就從你開始吧。」
無-支祁的魔瞳,落在了趙天君的身上,帶著一絲殘忍的快意。
「誰讓你,話最多。」
話音落下。
那根壓塌了虛空的黑色鐵棒,帶著撕裂天地的呼嘯,朝著面如死灰的趙天君,當頭砸下!
死亡的氣息,如萬古玄冰,瞬間凍結了趙天君的元神。
那根黑色的鐵棒,在他眼中,占據了整個天地。
沒有法則,沒有神通,只有純粹的,能夠碾碎一切的「力」。
他躲不開。
也擋不住。
完了。
趙天君的心中,只剩下這兩個字。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鐵棒上附著的,足以撕裂大羅金仙仙體的恐怖勁風,已經颳得他臉頰生疼。
然而。
就在那根鐵棒即將觸碰到他頭顱的剎那。
嗡——
一聲輕鳴。
那根壓塌了萬古虛空的黑色鐵棒,就那麼突兀地,靜止在了半空中。
距離趙天君的眉心,不足三寸。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那毀滅性的力量,被完美地收束著,沒有泄露一絲一毫。
但僅僅是它停在那裡,所造成的空間鎮壓,就讓趙天君動彈不得,元神都在戰慄。
無支祁沒有收回鐵棒。
他只是單手擎著那擎天之柱,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魔瞳,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下方那個面如死灰的截教仙人。
就像貓在戲耍爪下的老鼠。
「怎麼?」
「這就放棄了?」
無支祁那刺耳的怪笑聲,再次響起。
「截教的弟子,就這點膽色嗎?」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一股比死亡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怒火,從趙天君心底燒起。
他想怒吼,想反抗。
可是在那絕對的力量鎮壓下,他連張開嘴都做不到。
一旁的龜靈聖母和呂岳,也是渾身冰冷。
他們想要上前救援,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同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連法力都運轉不暢。
這就是領域!
在這片水域之中,這妖神就是絕對的主宰!
「殺了你們,太簡單了。」
無支祁似乎玩膩了,他緩緩地,將那根定海神珍從趙天君的頭頂移開。
「就像碾死三隻蟲子,一點樂趣都沒有。」
他輕蔑地掃過三位截教大仙,最後,那魔瞳落在了不遠處,依舊舉著木杖,滿身泥濘的大禹身上。
「本座沉睡了太久,這方天地,也該換個主人了。」
「看著你們在絕望中,一點點被本座的『淮水』吞噬,看著你們人族的氣運,被本座的妖氣徹底衝垮……」
無支祁咧開巨嘴,露出一個殘忍至極的笑容。
「那場面,一定比捏死你們,要有趣得多。」
話音落下。
轟隆隆隆——!
他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
只是一個念頭。
整條大河,徹底暴走!
那黑色的洪水,不再是掀起巨浪,而是……上漲!
以一種肉眼可見的,蠻不講理的速度,瘋狂上漲!
河岸被吞噬。
高地被淹沒。
那渾濁的,充滿了暴戾妖氣的水,開始朝著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它不僅僅是在淹沒土地。
更是在……侵蝕!
同化!
所有被洪水淹沒的土地,都在迅速地妖化!
原本的沃土,變成了散發著腥臭的黑色淤泥。
草木在接觸到洪水的瞬間,便枯萎,腐爛,化作妖水的養料。
大地之上,人族氣運所化的那層淡淡金光,在這黑色洪水的侵蝕下,節節敗退,不斷收縮!
「啊——!」
「救命啊!」
遠處,那些地勢較低的部落,瞬間被洪水吞沒,無數人族的慘叫聲,隔著遙遠的距離傳來,又很快被滔天的水聲淹沒。
這已經不是天災了。
這是滅世!
「你敢!」
大禹目眥欲裂,他看著自己的子民被吞噬,看著人族的土地被侵占,那顆堅毅的心,仿佛被萬千鋼針攢刺!
他怒吼著,將全身所有的人皇氣運,都灌注到手中的木杖之中,朝著無支祁,奮力一擲!
那根普通的木杖,裹挾著人道不屈的意志,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射向那頂天立地的妖神。
然而。
無支祁看都未看。
那道金光在靠近他身體百丈範圍時,便被一股無形的妖氣領域,直接磨滅,消散於無形。
人皇的攻擊,對他,無效!
「看到了嗎?」
無支祁低頭,俯視著腳下那渺小的人皇,聲音中充滿了戲謔。
「在這片不斷擴大的『淮水』之中,你們人族的氣運,正在被飛速削弱。」
「很快,這片土地,就不再屬於人族。」
「屆時,本座便是站在這裡,讓你們砍,你們都傷不到本座分毫。」
「這,就是絕望。」
趙天君、呂岳、龜靈聖母三人,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感受得最清楚。
隨著黑色洪水的蔓延,這片天地間的法則,正在被強行扭曲,改寫!
他們體內的仙力,運轉得越來越滯澀。
他們與天道的感應,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此消彼長之下。
無支祁身上的威壓,卻在不斷地增強!
他正在將整個人界腹地,都化作他自己的絕對領域!
這還怎麼打?
等他功成,別說是他們三個大羅金仙。
就算是准聖親至,在這片屬於無支祁的「世界」里,恐怕也討不到任何好處!
「好好享受吧。」
「享受這片土地,最後的悲鳴。」
無支祁似乎很滿意他們的反應,發出一陣震天的狂笑。
他那龐大無比的身軀,連同那根定海神珍,開始緩緩地,沉入下方的黑色洪流之中。
他沒有離開。
而是化身為了這片滔天洪水本身!
那股蠻荒、凶戾的意志,融入了每一滴水中,無處不在。
高台,早已被淹沒。
大禹和三位截教仙人,此刻正懸浮在半空中。
在他們下方,是無邊無際的黑色汪洋。
在他們周圍,是不斷被吞噬,化為妖域的人族土地。
絕望,如這洪水一般,淹沒了所有人的心。
趙天君面如金紙,氣息萎靡。
呂岳和龜靈聖母也是身受重創,狼狽不堪。
他們敗了。
敗得一塌糊塗。
連帶著整個截教的顏面,都一起丟盡了。
大禹怔怔地看著下方那片屬於自己的國土,正在被一點點蠶食,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無能為力的憤怒。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那三位剛剛還讓他燃起無限希望的仙人,沙啞地開口。
「三位仙長……」
他的聲音,乾澀得如同被烈火灼燒過的沙礫。
「可還有……辦法?」
趙天君聞言,身體一僵,那張威嚴的臉龐,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辦法?
他能有什麼辦法!
他現在連自己能不能活著離開這裡,都不知道!
呂岳和龜靈聖母,更是羞愧地低下了頭,不敢去看大禹那雙充滿了希冀,又正在被絕望侵蝕的眼睛。
死一般的沉默。
三位仙人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殘忍。
大禹眼中的最後一絲光亮,緩緩熄滅了。
他明白了。
仙人,也無能為力。
他緩緩轉過身,不再看那三個狼狽的截教仙人,而是重新望向那片正在哀嚎的土地,望向那無邊無際的黑色汪洋。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所有的情緒,憤怒,不甘,悲傷,最終都沉澱為一片死寂的堅冰。
他舉起了那根不知何時又回到他手中的普通木杖,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下方的洪水,狠狠一指。
「傳我人皇令!」
他的聲音,不再嘶吼,卻帶著一種九死無悔的決絕,傳遍了這片正在淪陷的土地。
「所有人族,向西遷徙!」
那一句「向西遷徙」,蘊含著人皇最後的決絕,順著滔天的洪水,傳遍了每一寸尚存的土地,傳入了每一個倖存人族的耳中。
絕望的哭嚎聲,漸漸低了下去。
那些在泥濘中掙扎,在廢墟上麻木的人們,緩緩抬起了頭。
他們的家園沒了,親人沒了,賴以為生的土地,變成了吞噬一切的黑色沼澤。
希望,早已被洪水沖刷得一乾二淨。
可當人皇的命令傳來,那是一種根植於血脈深處的本能,被瞬間喚醒。
一個滿身泥污的老者,被他的兒子從水中攙扶起來,顫顫巍巍地,轉向西方。
一個失去了丈夫的女人,用布條將懷中啼哭的嬰孩死死綁在背上,抹去臉上的淚水和雨水,邁開了腳步。
無數的人,匯聚成溪流,再由溪流,匯聚成一股浩浩蕩蕩,向西遷徙的洪流。
他們沒有回頭。
因為身後,已是地獄。
趙天君、呂岳、龜靈聖母三人,懸浮在半空,身體冰冷。
這一聲「向西遷徙」,對他們而言,比無支祁那驚天動地的一擊,還要來得沉重。
人皇,已經放棄了向他們求援。
人族,選擇了用最悲壯的方式自救。
而他們,這三位承載著截教榮耀的大羅金仙,成了這片土地上,最可笑,也最礙眼的背景板。
羞辱,憤怒,不甘,最終都化作了無力的苦澀。
「桀桀桀……遷徙?」
那無處不在的,屬於無支祁的意志,在水中震盪,發出刺耳的嘲笑。
「這整個南瞻部洲,都將化為我的國度。」
「你們,能逃到哪裡去?」
轟!
黑色的洪水,再次暴漲!蔓延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它像一頭貪婪的巨獸,瘋狂地吞噬著大地,追逐著那支正在遷徙的人族隊伍,似乎要將這最後一點反抗的火苗,也徹底碾碎。
……
崑崙山,玉虛宮。
雲霧繚繞的宮殿內,南極仙翁看著水鏡中那狼狽不堪的截教三人,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師兄,這截教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一旁的赤精子搖頭嘆息,「被一個上古妖神逼到這份上,連人皇都護不住。通天師弟這次,怕是要氣得跳腳了。」
「那無支祁,確實有些門道。」南極仙翁淡淡評價,「竟能將一方水域,煉化為自己的絕對領域,隔絕人道氣運。這份水磨工夫,非同小可。」
「師兄,人皇功德就在眼前,我等是否……」黃龍真人眼中閃過一絲熱切。
這可是天大的功德。
若能出手降服妖神,助人皇治水功成,那份氣運加持,足以讓他們修為再進一步。
南極仙翁擺了擺手,制止了眾人的騷動。
「這水,太深了。」
「無支祁不好對付,而且,你沒看到嗎?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降妖除魔了,這是氣運之爭。」
「人族氣運衰落,妖族氣運死灰復燃。現在下場,時機不對,容易引火燒身。」
他的態度很明確。
看戲。
等截教把臉丟盡了,等那無支祁鬧得更大了,等天道大勢更加明朗了,他們闡教,再以救世主的姿態降臨,方能將利益最大化。
……
西方,須彌山,大雷音寺。
接引道人面帶疾苦,寶相莊嚴。
准提道人手持七寶妙樹,輕輕一刷,水鏡中的畫面變得更加清晰。
「師兄,你看那人族,何其悽苦。」准提悲天憫人地嘆了口氣,「洪水滔天,妖魔肆虐,流離失所,宛若無根浮萍。」
接引道人微微頷首,聲音宏大:「此量劫之中,東方生靈,多災多難。」
「我觀那西遷之路上,無數人族亡魂,無處歸依,怨氣衝天。」准提的臉上,悲憫之色更濃,「師兄,此輩與我西方,有緣啊!」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什麼妖魔,什麼功德,他們不在乎。
他們在乎的,是人!
是那些在絕望中掙扎的,活生生的人!
只要將這些人「度」到西方極樂世界,人族的根,就能在須彌山紮下一部分。
這,才是萬世之基!
「阿彌陀佛。」接引道人閉上了雙眼,「當以慈悲,渡之。」
……
金鰲島,碧游宮。
「廢物!」
一聲怒喝,伴隨著恐怖的劍意,沖霄而起!
整個碧游宮內的萬千截教弟子,齊齊跪倒在地,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高坐雲台之上的通天教主,面沉如水。
他面前的水鏡,早已被他一指點碎。
但他不需要看,也能感受到那從人界傳來的,屬於截教的,那份正在飛速流逝的恥辱!
趙天君,呂岳,龜靈聖母。
三個大羅金仙!
去輔佐人皇,這本是板上釘釘的功德,是彰顯他截教威嚴的例行公事。
結果呢?
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里鑽出來的水猴子,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連帶著他截教「萬仙來朝,護佑人族」的金字招牌,都被人一巴掌扇得稀碎!
這已經不是丟臉了。
這是在刨他截教的根!
他能想像到,此刻的玉虛宮裡,元始那傢伙,會是怎樣一副看好戲的嘴臉!
「師尊息怒!」
多寶道人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趙師弟他們,也是一時不察,中了那妖孽的道。那妖孽盤踞淮水無數元會,已成領域,非戰之罪……」
「夠了!」通天教主猛地睜開雙眼,兩道誅天滅地的劍光一閃而逝。
「敗了,就是敗了!」
……
天庭,葉晨依舊靜靜地坐在那裡,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在他身前,那個三歲大的孩童楊蛟,正盤膝坐在雲床上,周身有淡淡的星輝流轉,整個人進入了一種玄之又玄的定境。
「帝君……」
昊天終於忍不住了,快步走了過去、
「你都看到了……人族危在旦夕,此乃動搖三界根基之大事啊!若任由那妖孽坐大,人道氣運衰退,妖族趁勢而起,三界必將重燃戰火!」
「屆時,生靈塗炭,因果業力,怕是……」
葉晨沒有看他,也沒有看昊天鏡。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都在楊蛟的身上。
直到昊天說完了,他才用那平淡到沒有一絲波瀾的嗓音,緩緩開口。
「氣運之爭,非殺伐可定。」
一句話。
讓昊天所有的焦躁和說辭,都堵在了喉嚨里。
什麼意思?
不是靠殺就能解決的?
那靠什麼?眼睜睜看著人族被滅嗎?
就在昊天百思不得其解,準備繼續追問的時候。
葉晨,站了起來。
這個三年來,幾乎未曾動彈過的身影,第一次,從那角落的雲氣中,站了起來。
整個凌霄寶殿的光線,似乎都隨著他的起身,而黯淡了一瞬。
一股無形的,無法言喻的威壓,悄然瀰漫開來。
昊天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看到,葉晨終於轉過身,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穿過大殿,穿過三十三重天,落向了那片正在被黑暗吞噬的人間大地。
然後,他對著雲床上的楊蛟,輕輕開口。
「楊蛟。」
孩童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了雙眼。那是一雙清澈無比,卻又仿佛蘊含著無盡星辰的眼睛。
葉晨伸出一根手指,點向楊蛟的眉心。
「為師,傳你第一課。」
「何為,截?」
何為,截?
這平淡的字眼,落在昊天耳中,卻比之前葉晨站起身時帶來的威壓,更加讓他心神震顫。
截?
截教的截嗎?
帝君要親自為楊蛟講解聖人大道?
他屏住了呼吸,不敢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然而,葉晨並沒有開口。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力波動,也沒有引動天地異象。
他只是做了一個簡單的,向上托舉的動作。
嗡——
整個凌霄寶殿,輕輕一顫。
緊接著,昊天駭然地發現,三十三重天之上,那億萬顆亘古長存的星辰,在這一刻,齊齊投下了一縷璀璨的星輝!
與此同時,人間界,那正在被黑色洪水侵蝕,卻依舊頑強不屈的人道氣運,也分出了一道浩瀚的金光,洞穿了九天罡風,跨越了無盡虛空,匯入凌霄寶殿!
星辰之力!
人道氣運!
兩股洪荒之中最頂尖,最磅礴的力量,就這麼溫順地,匯聚在了葉晨的掌心之上,交織盤旋,化作一個混沌色的光球。
昊天整個人都麻了。
調動天庭星辰之力,身為天帝的他也能做到。
借用人道氣運,人皇可以,聖人也可以。
可像葉晨這般,輕描淡寫,一個抬手,就讓兩者主動來投,還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這根本不是借用!
這是命令!
是這方天地的本源法則,在向他臣服!
葉晨沒有理會昊天的失態。
他伸出另一隻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抓。
這一抓,仿佛從時光長河之中,從大道本源之內,抓出了什麼東西。
「我截一縷『開闢』之意。」
話音落下,一抹盤古開天闢地時殘留的鋒銳概念,被他從虛無中抽出。
「再截一縷『厚重』之念。」
不周山倒塌後,那撐天拄地的無上意志,化作一道玄黃色的氣息,被他剝離。
「最後,截一縷『不朽』之性。」
混沌深處,漂流了無數元會的星辰內核,其堅不可摧的特性,化作一道烏光,被他拘來。
三種純粹到極致的「概念」,就這樣赤裸裸地,呈現在昊天的面前。
昊天感覺自己的道心,正在崩潰。
這……這是什麼手段?
葉晨將這三縷概念,隨手打入了掌心那團由星輝與氣運組成的光球之中。
然後,他五指緩緩合攏。
「以此三者為骨,人道氣運為鋒,周天星斗為柄。」
「成此,開山斧。」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
他攤開手掌。
一柄造型古樸,通體暗沉,斧刃上卻流轉著淡淡金光的巨大戰斧,靜靜地懸浮在他的掌心。
沒有寶光,沒有仙氣。
它就那麼安靜地待在那裡,卻讓昊天感覺,只要它輕輕一揮,整個天庭,三十三重天,都會被輕易地劈成兩半!
這,就是「截」?
截取萬物之概念,截取天地之偉力,為我所用!
昊天的大腦,一片空白。
然而,葉晨的動作,並未停止。
他收起開山斧,然後,對著腳下那由雲氣構成的地面,輕輕一點。
「我截一方『鎮壓』之理。」
大地深處,那鎮壓地水火風的坤元法則,被他抽出一絲。
「再截一縷『永固』之魂。」
洪荒四極,那定住天地四角的無形力量,被他拘來一縷。
兩股更加玄奧,更加本源的力量,融入他的指尖。
葉晨的指尖,在虛空中緩緩划動,像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
雲氣匯聚,法則交織。
很快,一個三尺來高,栩栩如生的石像,出現在大殿之中。
那石像,身穿小小的道袍,粉雕玉琢,唇紅齒白。
赫然是楊蛟的模樣!
昊天徹底懵了。
開山斧,他能理解,那是用來對付洪水的。
可這……雕一個楊蛟的石像,是什麼意思?
難道帝君覺得,那妖神看到自己外甥的雕像,就會被萌翻,然後主動退去?
就在昊天百思不得其解之時,葉晨將那石像托在手中,對著石像的眉心,吹了一口氣。
「以此二者為基,人皇血脈為引,眾生願力為身。」
「成此,鎮海像。」
嗡!
那石像之上,驟然亮起一道微光。
一股沉重到極致,仿佛能鎮壓諸天萬界,定住四海八荒的恐怖氣機,一閃而逝。
做完這一切,葉晨才轉過身,看向身旁的楊蛟。
他將那已經縮小到巴掌大小的開山斧和鎮海石像,遞到了楊蛟的面前。
「去吧。」
葉晨的嗓音,依舊平淡。
「將此二物,交予人皇大禹。」
轟!
昊天只覺得自己的天靈蓋都要被掀開了!
去?
讓楊蛟去?
讓他一個三歲的孩子,去那個人間煉獄?
「帝君!不可!」
昊天再也忍不住了,一步沖了上來,臉上滿是驚駭與惶急。
「下方洪水滔天,更有上古妖神無支祁肆虐!那妖神兇悍無比,連截教三位大羅金仙都一招潰敗!楊蛟他……他只是個孩子啊!這與送死何異!」
葉晨沒有看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楊蛟。
那個三歲的孩童,看著眼前的兩件「玩具」,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的恐懼,只有純粹的好奇與信賴。
他伸出小小的手,一手一個,將開山斧和鎮海石像抓在了手裡。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葉晨,奶聲奶氣地,說出了拜師三年來的第一句話。
「師尊,交給他,就好了嗎?」
「嗯。」葉晨點了點頭。
昊天在一旁急得快要瘋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們師徒倆,能不能靠譜一點!
那可是能一招打爆大羅金仙的老怪物啊!
「帝君!三思啊!此行太過兇險!不如由我……」
「他此行,非為殺伐。」
葉晨終於開口,打斷了昊天的話。
他那古井無波的眸子,落在楊蛟的身上,帶著一絲無人能懂的深意。
「此乃人道功德,亦是他身為首徒的第一份機緣。」
「他不去,誰去?」
簡簡單單的一句反問。
卻讓昊天所有的勸阻,都堵在了喉嚨里。
功德……機緣……
他瞬間明白了。
帝君,這是在為楊蛟鋪路!
這滔天的水患,在別人眼中是滅世的災劫,但在帝君眼中,卻成了送給自己徒弟的,一份天大的功德!
可是……
這功德,也要有命拿才行啊!
就在昊天內心天人交戰之際,葉晨揮了揮手。
一道漆黑的空間裂縫,在楊蛟面前無聲地張開。
楊蛟沒有絲毫猶豫,抓著兩件「玩具」,邁開小短腿,一搖一晃地,走進了裂縫之中。
身影,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