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學明沒有回答，也沒有拒絕。
李成風見狀，點了點頭。
「這已經不是你那份報告的事了，這是神仙打架。」
「馮胖子那種老油條，鼻子比誰都靈，他肯定是聽到風聲了，現在看你就跟看災星一樣。」
「他今天給你那活兒，就是要讓你忙得沒空見任何人也讓所有人看到，他已經把你踢出圈子了。」
「你啊，自己小心點。」
沈學明點了點頭，他懂李成風的意思。
但是沒想到，李成風有消息知道是自己的傑作。
不過他也不打算過問，官場之上，誰還沒有點手段，人脈。
更何況是李成風這樣家裡有背景的公子哥。
紀委的介入，像一塊巨石砸進了衛健委。
表面上風平浪靜，水面下卻已經是暗流洶湧。
馮德路的孤立，只是第一波漣漪。
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面。
「謝了。」
沈學明說。
李成風把菸頭在垃圾桶上摁滅，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我客氣個屁。」
「不過說真的，你這回是真把天捅了個窟窿。」
「我都有點佩服你了。」
……
中午。
市委大院，副秘書長馬國邦的辦公室。
紅木的辦公桌，牆上掛著一幅寧靜致遠的書法，窗台上一盆君子蘭長勢正好。
馬國邦，四十八歲，江海市本土提拔起來的幹部。
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總是慢條斯理。
在江海這片土地上，他經營多年，關係網盤根錯節。
一個穿著夾克的年輕人，正站在他辦公桌前，低聲匯報著從衛健委那邊打探來的消息。
馬國邦一邊聽，一邊氣定神閒地往桌上的紫砂壺裡續著熱水。
聽完匯報，他臉上沒有任何怒氣，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提起紫砂壺，將澄黃的茶水緩緩注入兩個小巧的茶杯。
「衛敏同志，還是太年輕。」
他把其中一杯茶推到年輕人面前。
「想借著一份調研報告就攪動風雲，把水攪渾了好摸魚。」
「想法是好的，但手段太嫩了。」
「調研工作，發現問題固然重要。」
「但，維護穩定、保護我們基層幹部的積極性這更是大局。」
一句話，就給衛敏和沈學明的行為定了性。
不懂事，不顧大局，破壞穩定。
年輕人恭敬地站著，一句話也不敢說。
馬國邦品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伸出兩根手指。
「兩點，你現在就去做。」
「第一，馬上聯繫青山縣的周大海。」
「讓他以縣衛生局的組織名義，連夜打一個情況說明的報告上來，直接遞到市委辦公廳。」
年輕人一愣:「報告內容……」
「內容要把握好度。」
馬國邦的眼神透過金絲眼鏡，閃著冷光，「不談他那些設備採購、吃空餉的具體問題，一個字都不要提。」
「報告的核心，是質疑沈學明這個人的調研程序。」
「就說他在調研期間工作方式粗暴，不通過組織，私下接觸基層員工，隨意查閱未經授權的內部文件，造成了基層幹部的思想混亂。」
「記住，我們的重點是攻擊他的程序，而不是他發現的內容。」
「程序一旦出了問題，他拿到再多東西也是非法證據，上不了台面。」
「反而能坐實他急於求成、另有所圖的帽子。」
這，才是官場上的高階玩法。
不跟你糾纏事實，只用規則打敗你。
年輕人聽得後背發涼，連忙點頭:「我明白了，馬秘書長，我馬上去辦。」
「別急。」
馬國邦又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二件事。」
「你去和安康藥業的負責人，見一面。」
「不是去打招呼，是去提醒他。」
「告訴他，最近風聲不對。」
「讓他把尾巴夾緊了，該補的手續，連夜給我補齊了。」
「該清的爛帳，立刻給我做平了。」
「該安撫的人……用錢也好，用別的辦法也好，必須給我妥善安撫好！」
「紀委就算要查，我總不能讓他們拿著現成的證據來抓人吧？」
這一招，叫釜底抽薪。
毀滅物證，封住人證。
馬國邦端起茶杯，看著窗外的藍天，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一個毛頭小子，一個自作聰明的女人。
就憑你們，也想扳倒我？
在江海市這盤棋上，你們還嫩了點。
……
下午四點。
沈學明回到公寓。
由於一直住酒店也不像回事，沈學明租下了衛健委附近的一間公寓。
家裡里冷冷清清，他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沙發上，準備給自己弄點吃的。
在辦公室耗了一天，對著那堆散發著霉味的舊檔案，精神上的疲憊遠超身體。
馮德路的孤立，只是這張網最外圍的試探。
馬國邦真正的後手，還藏在暗處。
他會怎麼做？
攻擊報告的真實性？
還是直接對自己下手？
沈學明打開冰箱，裡面只有幾個雞蛋和一瓶牛奶。
他拿出雞蛋，正準備敲開，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心裡一動，擦了擦手，拿出手機。
屏幕上，是是趙靈玉。
他點開信息。
一個戴著墨鏡、躲在牆角暗中觀察的賤兮兮的表情包先彈了出來。
【趙靈玉:師哥！江海官場這個小池塘，起風浪啦？】
他還沒回復，第二條信息已經過來了。
【趙靈玉:爺爺雖然嘴上不說，假裝在院子裡逗鳥，可耳朵一直豎著呢！這不，還是沒忍住，讓我盯著點你那邊。】
沈學明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敲擊。
【沈學明:老師費心了。】
【趙靈玉:切！他那是怕你把他老人家的招牌給砸了！】
【趙靈玉:說正事！剛托人幫你查了下。那個市委副秘書長馬國邦，是江海本地提拔起來的幹部，典型的地頭蛇。他在省里有點若隱若現的關係，但根子不深，算不上通天。】
看到這裡，沈學明眼神一凝。
這些信息，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趙靈玉:他那個小舅子，青山縣的周大海，是他的錢袋子之一。這些年，通過各種工程項目，沒少往他那裡輸送。這個周大海，既是他的軟肋，也是最好的突破口。】
【趙靈玉:對了，爺爺讓我提醒你一句。】
消息在這裡停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