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委書記心中一凜，知道這才是林書記真正關心的問題。
「林書記，我們初步了解過。」
「沈學明同志原是市人民醫院的醫生，業務骨幹，剛通過遴選調入市衛健委不久。」
「背景清白，社會關係也比較簡單。」
「他是京城醫科大學的高材生，導師是趙景明趙老。」
「這份報告是在衛健委副主任衛敏同志的指導下完成的。」
林國棟的眉毛微微一挑。
趙景明？
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
有點意思，一個有通天人脈的年輕人，卻沒有選擇走捷徑反而扎進最基層的爛泥潭裡，想捅破這個膿包。
江海市這潭水，本土的勢力盤根錯節，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自己這個外來戶想要打開局面，就需要一把這樣的刀從他們意想不到的地方，切開一個口子。
醫療系統，民生領域，老百姓最關心也最容易出問題。
「年輕人有銳氣，有擔當是好事。」
「但是光有銳氣還不夠。」
「你回去告訴衛敏同志要保護好好苗子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案子要依法依規，紮實穩妥地辦。」
「證據要更充分，要辦成鐵案。」
紀委書記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
「我明白了，林書記。」
「我們一定把基礎工作做紮實。」
「嗯。」
林國棟點點頭，把報告推到一邊，「去吧。」
紀委書記如釋重負，悄然退出了辦公室。
林國棟重新靠回椅背，他拿起桌上的紅機，撥了一個京城的號碼。
「老師是我，國棟啊。」
「跟您打聽個人……」
……
晚上九點，南湖邊的一家私密茶舍。
衛敏的紅唇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她親手給沈學明斟了一杯茶。
「學明，上面的風現在是往我們這邊吹的。」
「林書記，親自過問了你的報告。」
「書記肯定了你的報告說你有膽識。」
「但是……周大海那隻老狐狸把程序做得近乎完美。」
「紀委今天第一次接觸，無功而返。」
「他交上去的那堆材料滴水不漏。」
沈學明沈學明的心猛地一跳，市委一把手！
他沒想到，這件事竟然驚動了這位江海市的最高領導。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程序完美……
是啊，市里有人在背後給他支招，怎麼可能在程序上留下漏洞？
「衛主任，」
沈學明緩緩開口，「周大海此人好酒色，脾氣暴躁。」
「完美的程序是給外人看的。」
「真正的交易往往發生在最不程序的地方。」
「或許可以從他身邊的人，或者他放鬆警惕時的言行入手？」
衛敏眼睛一亮。
「思路是對的。」
「但是從你遞交報告的那一刻起，就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你。」
「你現在是靶子，任何異動都會引起他們的警覺。」
「你只需要繼續蟄伏，同時多關心一下安康藥業那些所謂的優質藥品。」
沈學明一怔。
他立刻反應過來，衛敏指的是他的醫生身份！
周大海可以把採購程序做得天衣無縫。
安康藥業可以把藥品說明書寫得天花亂墜。
但是，藥是給人吃的！
藥效好不好，副作用大不大，病人的身體，是最誠實的！
那些不良反應報告，是記錄在醫院內部系統里的，是面向國家藥品監督部門的！
這東西，周大海他總不能一手遮天把全市所有醫院的內部系統都改了吧？
如果安康藥業的藥真的有問題，那麼在全市範圍內，它的不良反應報告率一定會遠超同類藥品！
這是一個絕對無法偽造的鐵證！
他是醫生，他有無數的同學、同事、分布在江海市的各大醫院裡。
他想查這些東西名正言順，甚至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一個醫生關心自己專業領域的藥品情況，不是很正常嗎？
沈學明看著衛敏開口道。
「我明白了，衛主任。」
「這件事交給我。」
……
周六上午。
沈學明看了一眼時間，拿上鑰匙和筆記本，出門直奔江海市圖書館。
搜集了很多，安康藥業的相關資料。
從圖書館回來後，他將上午在圖書館記錄下來的筆記，攤滿了整個書桌。
特別是那幾篇提及了療效誇大、副作用隱匿報告可能性的國外文獻，他都用螢光筆進行了重點標註。
這些在法庭上或許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在專業領域內卻是極具說服力的質疑點。
他將這些新發現的藥品疑點，與之前在基層調研中發現的鄉鎮衛生院設備採購問題、人員超編問題，在腦海中串聯起來。
安康藥業的藥，價格昂貴，療效存疑，副作用不明。
但它卻能長驅直入，壟斷江海市各大醫院的採購名單。
周大海在這個過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僅僅是收錢辦事那麼簡單嗎？
那些被違規採購的醫療設備，供應商又是誰？
晚上。
濱湖別墅區，陳萬年家。
沈學明應邀前來。
一張紅木長桌，上面已經擺好了幾樣家常菜。
「學明來了，快坐。」
陳萬年看見他，放下報紙，臉上是溫和的笑。
這笑容里沒有商業夥伴間的客套，多了幾分長輩的隨和。
「家裡便飯隨便吃點，比不得你們年輕人外面的花樣多。」
「爸！你就別客氣了！」
陳書竹立刻跳起來，到沈學明身邊。
她伸手就想去拉他的胳膊，動作自然又親昵。
「大哥又不是外人！」
「大哥你快坐這兒，嘗嘗王媽的手藝，超棒的！」
沈學明被她按在陳萬年旁邊的位置上。
陳萬年就像一個普通的長輩，關心著晚輩的近況。
「學明，調到衛健委也有一段時間了還習慣嗎？」
「機關工作和在醫院節奏、方式都不一樣吧？」
沈學明立刻放下筷子，坐直了些。
「謝謝陳總關心還在適應和學習中。」
「確實和醫院很不一樣，需要學的地方還有很多。」
陳萬年點點頭，自己也夾了口菜，慢慢嚼著。
「是啊，每個圈子都有自己的規則。」
「醫院裡你醫術好就是硬道理，誰都得服你。」
「到了機關光有本事還不夠。」
「還得懂人情知進退。」
「更要……看清楚腳下的路，哪條能走，哪兒是個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