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因為一點小問題，就扼殺一個可能很有前景的新模式。」
周立呵了一聲，沒再說話，低頭在自己的本子上寫著什麼。
辦公室的氣氛更僵了。
沈學明心裡很清楚。
王克這番話，不是說給周立聽的，是說給他聽的。
這是在劃定界限。
你想查資金流向?挖根?
沒門。
沈學明沒理他，繼續看文件。
他知道，跟王克這種老油條在會上掰扯，沒用。
下午，茶歇時間。
一個市監局的小年輕，大概是久坐，不停地捶著自己的腰。
沈學明端著杯茶走過去。
「腰不舒服?」
小年輕回頭，看是沈學明，有點受寵若驚。
「沈、沈主任，老毛病了，腰肌勞損。」
沈學明把茶杯放下，示意他坐直。
「你試試按這個位置。」
他伸出手指在小年輕後腰某個穴位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嘶」小年輕倒抽一口氣，「酸，麻，還有點脹!」
「對，就是這兒。腎俞穴。」
「每天按個三五分鐘，比什麼都管用。」
「還有，別蹺二郎腿。」
沈學明語氣平和，在跟朋友聊天。
小年輕活動了一下腰，臉上露出驚喜。
「哎，好像真舒服多了!沈主任，您還懂這個?」
「以前當過醫生。」沈學明輕描淡寫地帶過。
幾句話的工夫，距離瞬間拉近。
旁邊幾個年輕人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著頸椎、肩膀的問題。
沈學明都耐心解答。
那個小年輕叫張浩，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沈主任，您是衛健委來的，跟我們王處還得多磨合。」
張浩壓低了聲音，朝王克的獨立辦公室努了努嘴。
「王處這人，沒壞心，就是有點愛和稀泥。」
沈學明笑了笑:「正常。」
「我們都看出來了，他對這個南山的項目，態度特別曖昧。」
張浩繼續吐槽，「這兩天，老往市發改委那棟樓跑，也不知道忙活啥。」
沈學明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市發改委?
「哦?去發改委幹什麼?」他裝作不經意地問。
「誰知道呢。聽說是跟他們那邊的程主任關係特別鐵，老哥們了。」
「估計又是去跑項目，拉關係唄。」
程主任。
沈學明腦中一個關鍵點瞬間清晰。
原來根子在這兒。
周末，陽光正好。
陳書竹組織的社區義診，在一個老小區的廣場上支開了攤子。
幾張桌子，幾把椅子，拉了條「關愛老人健康，和諧社區一家親」的橫幅。
陳書竹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T恤，牛仔褲，扎著個馬尾。
她忙前忙後，給排隊的老人發號，倒水，嘰嘰喳喳。
看到沈學明來了，她眼睛一亮，跑了過來。
「大哥!你可算來了!快快快，這邊好多爺爺奶奶等著你呢!」
她不由分說，拉著沈學明就往診台後面按。
沈學明看著她微紅的鼻尖，還有頭上的汗，心裡莫名一暖。
這個世界，終歸還是有這些乾淨的人。
他坐下，開始給老人診脈。
「大娘，您最近是不是老口乾，晚上還睡不好?」
「哎喲!神了!小伙子你怎麼知道的?」
「您肝火有點旺，別生氣。」
「我給您寫個方子，很簡單，就兩味藥，泡水喝就行。」
「大爺，您這腿腳不是風濕，是濕氣太重了。」
「少吃涼的，特別是冰啤酒。」
他一邊診脈，一邊跟老人們聊天。
他的手指搭在老人的手腕上，閉上眼，那些細微的脈象變化在他腦海里組合成病理報告。
一連看了七八個老人，他心裡已經有了譜。
超過一半的人，脈象都呈現出一種相似的燥熱。
這絕不是巧合。
「阿姨，您是不是在吃一種叫南山益壽丹的保健品?」
沈學明問一個正在訴說自己心慌氣短的老阿姨。
老阿姨愣住了:「對啊，南山養老院推薦的，說是什麼宮廷秘方，能延年益壽，我們院裡好多人都在吃。」
沈學明不動聲色，將這些情況一一記錄在案。
刮骨療毒，首先要找到毒源。
現在，毒源越來越清晰了。
就在這時，一個頭髮花白的大爺，猛地擠開人群，衝到桌子前。
他情緒很激動，一把抓住了沈學明的手臂，手勁大得嚇人。
「同志!同志!」大爺聲音都在發顫，「你們是不是政府派來的?」
「你們要管管那個南山養老院啊!」
現場頓時一片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陳書竹嚇了一跳，趕緊上前:「大爺您別激動，有話慢慢說。」
「我怎麼能不激動!」大爺眼圈都紅了，「我一輩子的積蓄，還有我老伴的養老錢，三十多萬，全投進去了!」
「他們說，這是政府支持的項目!有領導給他們站台!」
「說得天花亂墜，還組織我們去參觀，吃了幾頓飯，我們就信了!」
「現在呢?錢拿不回來，每個月給的那點利息也停了!」
「我們去找他們，他們就拿保安把我們往外趕!」
政府背景。
領導站台。
這兩個詞，讓沈學明想通了關鍵。
他要的就是這個!
他反手握住大爺的手，聲音沉穩:「大爺，您別急。」
「您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把您知道的情況，都跟我說說。」
他拿出本子和筆，看著大爺的眼睛。
「我們就是來解決這個問題的。請您相信我們。」
他的冷靜，感染了激動的大爺。
大爺喘著粗氣，一五一十地開始講述。
從最開始的社區推介會，到所謂的領導出席剪彩儀式，再到合同里那些暗藏陷阱的條款。
周圍的老人也紛紛附和。
「對!當時就是有個姓程的領導，說是發改委的，還講了話!」
「照片!我手機里還有照片!」
群情激憤。
沈學明一邊記錄，一邊安撫。
他知道，民心已經被點燃了。
市委大樓，衛敏的辦公室。
燈還亮著。
衛敏剛開完一個會，正捏著眉心，一臉疲憊。
沈學明推門進來，把一杯熱茶放在她桌上。
「謝謝。」衛敏抬眼，看到是他，疲態收斂了幾分，「這麼晚還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