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這……我們廠子小,經不起折騰。」
「再說,生產線那邊都是我們的商業機密,這要是泄露出去,我們還怎麼活?」
安監分局的副局長趕緊打圓場。
「老張,你看你說的,領導們就是看看,關心一下你們的安全生產嘛。」
他又轉向沈學明,「沈主任,您看要不讓他們把資料拿出來看看?」
「現場……確實不太方便。」
他明顯在偏袒對方。
沈學明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得很快。
「王隊,我沈學明。」
「在城郊工業園,騰達精化。」
「對,我們工作組在進行安全檢查,對方以商業機密為由阻撓我們進入核心生產區域。」
「我懷疑這裡可能存在違規生產,儲存危險化學品的行為已經構成危害公共安全。」
「請你派幾位同志過來支援一下,我們需要強制進入。」
「對,涉嫌阻撓正常執法。」
那個花襯衫男人和安監分局的副局長的臉色瞬間就白了。
公安?
經偵?
危害公共安全?
阻撓執法?
這些罪名,誰也扛不住!
這姓沈的,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正常不應該是磨嘴皮子,然後找上級協調嗎?
怎麼直接就捅到公安那去了?
花襯衫的腿肚子開始轉筋。
「別別別!沈主任!誤會!都是誤會!」
他幾乎是撲過來,一把搶過保安手裡的鑰匙。
「領導們想看哪兒就看哪兒!我親自帶路!」
「商業機密跟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比起來,算個屁啊!」
他手忙腳亂地打開大門。
沈學明掛了電話,然後把手機揣回兜里。
……
夜晚。
江海市一處不對外開放的園林會所。
這裡是馬國邦的私人領地。
茶台邊,馬國邦正用一把小銀夾,將沸水衝過的茶杯一一夾出。
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心腹,正躬身站在一旁,低聲匯報著白天發生的一切。
「……那個沈學明直接打電話叫了經偵的人,說騰達精化危害公共安全。」
「那個親戚當場就嚇尿了,什麼都給他們看了。」
「還好廠里上周就接了您的指示,把那些特供原料都轉移了,不然今天非得出大事。」
馬國邦將一杯茶推到心腹面前,茶湯紅亮。
他抬起眼皮,眼神陰鷙。
「林國棟這是給了他一把好劍啊。」
「這個沈學明確實難纏。」
心腹點點頭:「是。」
「他做事不講情面也不走流程,直插要害。」
「看著像個愣頭青,但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查帳,查生產,現在又直接動用公安的力量。」
「我們的人,好幾個都被他這種打法搞蒙了。」
馬國邦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通知下去。」
「我們所有的人最近全部收斂。」
「所有擦邊的生意馬上停掉,一個不留。」
「尤其是南山那邊,讓底下人把嘴都閉嚴實了,帳目再做一遍,做到天衣無縫。」
心腹愣了一下。
「秘書長,那……我們就這麼讓他查?」
「這也太憋屈了。」
馬國邦冷笑一聲。
「憋屈?」
「水渾的時候,魚才好摸。」
「現在他把水攪得這麼渾,我們這些大魚就得先潛到水底去。」
「讓他查。」
「把所有擺在明面上的東西都做得乾乾淨淨,讓他查。」
「我倒要看看,一個衛健委的主任,沒有實證,他能查出什麼花來。」
他經營了幾十年,關係盤根錯節,深入江海市的每一個角落。
一個年輕人,就算再有銳氣,也想打破這一切?
做夢。
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沈學明在無數次的無功而返後銳氣盡失。
等市里對他的支持減弱。
到那時,他有的是辦法,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徹底消失。
……
深夜,沈學明公寓。
他面前攤開的筆記本。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這幾天的調查記錄,還有他畫的各種關係圖。
白天在騰達精化發生的一幕,再次在他腦中回放。
對方的反應看似是怕了,但沈學明更覺得,那是一種果斷的犧牲。
沈學明意識到,接下來,針對這些企業的突擊檢查,效果會越來越差。
馬國邦會把所有能藏的東西都藏起來,把所有能抹平的痕跡都抹掉。
工作組的調查,很可能會陷入一種困境,處處碰壁,勞而無功。
時間一長,人心就會散。
他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
他的目光從筆記本上那些複雜的企業名字上移開,最終落在了兩個關鍵詞上。
非法集資?
安監系統腐敗?
這兩件事,一件牽涉到經濟犯罪。
一旦查實,就能動搖馬國邦的資金鍊。
另一件關係到公共安全,背後是監管系統的腐敗。
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也是林國棟最想看到的突破口。
馬國邦可以暫時關停所有生意,但他抹不掉過去發生過的事情。
南山養老院的集資案,受害者眾多。
那家爆炸的化工廠,它的危化品經營許可證,到底是怎麼拿到手的?
審批流程中,安監系統里,誰簽了字?
誰收了好處?
這些,才是馬國邦無法掩蓋的致命弱點。
既然直接調查受阻,那就從其他方面入手。
沈學明心中漸漸清晰。
下一步的計劃,必須從兩方面同時進行。
一方面,他要繼續利用聯合工作組的身份,持續施加壓力。
哪怕查不出大的問題,也要不停地查,收集那些零星的證據,讓馬國邦的整個體系時刻處於緊張的狀態,逼他們露出更多的破綻。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方面,必須找到那個願意開口的關鍵人物。
安監系統內部。
一個盤踞多年的利益集團,不可能所有人都一條心。
總會有那麼一些人,因為分贓不均,或者被排擠打壓,心懷怨氣。
這些人,就是突破的關鍵。
沈學明拿起桌上的手機,找到了李成風的號碼。
「喂,學明,這麼晚了,查崗啊?」
電話那頭傳來李成風帶著笑意的聲音。
「成風,有件事要你去做。」
「今天的情況你也看到了,馬國邦已經開始收縮了。」
「我們想從正面找到大證據,短期內很難。」
「嗯,那老狐狸肯定會裝死。」
「所以我們要換個思路。」
沈學明說道,「你那邊集中精力幫我辦兩件事。」
「第一,給我死死盯住化工廠老闆。」
「不止是他本人,還有他最近頻繁接觸的所有人,不管是生意夥伴還是牌友,一個都別放過。」
「我要知道他所有的資金往來和誰見面,談了什麼。」
「第二想辦法,接觸一下安監系統內部的人。」
「別找那些當紅得令的,就找那些不得志的,或者快退休了,受過排擠的老同志。」
「跟他們聊聊天,喝喝茶,聽聽他們發發牢騷。」
「看看當年那家化工廠的危化品審批,到底是誰經的手,裡面有什麼故事。」
李成風在那邊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笑了一聲。
「學明啊學明,你這招夠損的啊。」
「這是釜底抽薪。」
「行,我明白了。」
「挖牆腳,我最在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