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秘書長,各位領導。」
「秘書長剛才的指示非常重要,為我們接下來的工作指明了方向。」
「政府這邊,一定堅決貫徹、全力配合市委的統一部署。」
先表態,姿態放得很正。
他把自己放在了執行者和配合者的位置上。
馬國邦臉上的笑容不變,等著他的下文。
「秘書長剛才提到的幾個具體保障需求,都非常關鍵。」
沈學明繼續說,「會後,我馬上就去跟市府辦、接待辦、公安、交通、文旅這些部門的同志對接。」
「我們會把市委的要求,分解成一項一項具體的任務,明確責任單位、責任人,還有完成時限。」
「最後,形成一份詳細的任務清單和時間進度表。」
「然後,報給秘書長您來審閱。」
「我們嚴格按照您審定後的方案,不折不扣地執行,並且每天向您匯報進度。」
「確保市委的每一個意圖,在政府執行層面,都能百分之百落實到位。」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馬國邦臉上的笑容,有那麼一瞬間的凝固。
好小子!
沈學明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姿態擺得極低,滿口都是配合、執行、落實。
但實際上呢?
形成任務清單,意味著具體怎麼幹,干到什麼程度,是政府這邊先拿出章程。
明確責任時限,意味著節奏的快慢,由執行方來定。
最絕的是那句報秘書長審閱。
你馬國邦是總指揮,對吧?
行。
我把所有的行動方案,白紙黑字寫清楚,送到你面前。
你簽字,你批准。
方案是你定的,出了問題,你這個審閱方案的領導,難道沒有責任?
這等於把一口無形的鍋,又不動聲色地推了回去。
他沒有被動地接招,而是用一套無懈可擊的程序,重新定義了配合的內涵。
我配合你,但我不是你的應聲蟲。
我們是合作關係,不是上下級。
馬國邦看著沈學明。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中還要難纏。
他身上沒有初出茅廬的銳氣,也沒有技術官僚的呆板。
他是一團棉花,你一拳打過去,力道全被化解於無形。
但他又不是真的棉花。
棉花裡面,藏著一根針。
一根讓你非常不舒服,卻又發作不得的針。
「很好。」
馬國邦重新擠出笑容,點了點頭。
「學明同志考慮得很周全嘛。就按你說的辦。」
沈學明的提議,完全符合工作流程,甚至可以說是高標準、嚴要求。
他要是反對,倒顯得他這個總指揮不專業,不想負責任了。
第二天。
晚晴科技公司內部。
沈學明站在一面透明顯示屏前。
蘇晚晴手上拿著平板,另一隻手指著屏幕。
「沈秘書長,這就是我們的核心產品清源2號。」
「本質上是一種新型聚合物水泥,我們改變了它的微觀結構實現了兩個功能。」
「第一,超疏水性,污染物無法附著。」
「第二,光催化自潔淨,紫外線照射下,可以分解附著的有機物。」
她劃開平板,調出一組對比視頻。
「左邊是傳統外牆塗料,右邊是我們的材料。」
「同樣模擬酸雨和工業粉塵污染,一年後,左邊的已經污濁不堪,右邊的,和新的一樣。」
沈學明看著視頻,沒說話。
他想的不是這材料多牛逼。
他想的是,馬國邦昨天給他畫了一個圈,想讓他當個聽話的木偶。
那他就必須在圈外,做出點東西。
這種看得見摸得著的硬科技,就是他最好的武器。
「技術很好。」
「產業化,有什麼問題?」
蘇晚晴也不再繞彎子,收起平板,直視沈學明。
「問題很多,主要是三個。」
「第一,審批。」
「我們的生產線涉及新型化工合成,環評報告卡在市里快三個月了。」
「按規定應該報到省里,但市里這邊不走完前置流程,我們上不去。」
「第二,市場。」
「江市的建築項目,特別是政府項目,採購目錄里根本沒有我們這種新材料。」
「我們找過住建局,找過城投公司,人家一句話,沒標準,沒先例,不敢用。」
「說白了,就是怕擔責任。」
「第三,人才。」
「我這個技術團隊,一半是我從國外挖回來的。」
「他們來了,戶口、子女入學、配偶工作,全都是問題。」
「我一個民營企業,能給高薪,但給不了這些配套。」
「人社局的人才政策,要麼針對金融,要麼針對網際網路大廠,我們這種搞新材料的,兩頭不靠。」
沈學明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個小本子,用筆記下幾個關鍵詞。
「蘇總,你的技術,我判斷是真正的硬科技。江市產業升級,就需要這樣的項目。」
「你提的這幾個問題,巧了大部分都歸我分管。」
「人才問題,我來協調人社局和教育局,專門為晚晴科技這樣的重點產業,開一個人才引進綠色通道。特事特辦,一人一策。」
「市場准入,這個有點意思。」
「下周,我牽頭,在你們公司開個現場辦公會。」
「我把住建、科技、環保、城投這幾個單位的一把手都叫來。」
「你來主講,給他們上一課。然後我們一起探討,能不能把清源2號,列入下一批的江市綠色建築推薦產品目錄。」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砸在實處。
沒有「研究一下」,沒有「原則上同意」。
全是具體動作,具體時間。
「至於審批......」
「等我開完這個現場會,拿到各部門的初步意見,我親自去一趟環保局。」
蘇晚晴徹底愣住了。
她預想過很多種回答。
最好的結果,是沈學明答應幫忙協調一下。
她萬萬沒想到,對方直接給了一套組合拳。
現場辦公?
讓住建、環保的一把手來聽她一個民企老闆講課?
還要親自去環保局?
這位沈秘書長,做事風格這麼剛的嗎?
「沈秘書長......」
「您這是給我們雪中送炭了!」
「談不上。」
沈學明擺擺手,「政府就是為企業服務的。」
「你們只管把技術搞好把市場做大。」
「剩下的問題我們來解決。」
「蘇總,我只有一個要求。」
「你的技術團隊能不能也當我的一個編外智庫?」
「我這邊推動產業政策需要你們這些一線專家的意見。」
蘇晚晴立刻反應過來。
她要的是政策支持,而沈學明要的是她背後的技術、人才和行業資源。
「沒問題!」
「沈秘書長,只要您用得上,我們整個公司隨時待命!」
......
夜幕降臨。
江市一家私房菜館。
秦璐坐在沈學明對面,手裡端著一杯普洱。
她今天沒穿電視台主播的職業套裙,換了一身米色的香雲紗連衣裙,整個人顯得柔和許多。
「沈秘書長,您太客氣了。」
「報導新能源項目是我們的本職工作。」
「一碼歸一碼。」
沈學明給她面前的空杯續上茶,「秦主任的報導,角度很準時機也很好。」
「幫我們省了不少口舌。」
「這杯茶我必須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