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的想法,還是太直接了。
總想著拿到證據就直接掀桌子,一錘子把對手干趴下。
但楊市長的手段,顯然更老道,更穩妥。
約談趙宏,是敲山震虎。
是明著告訴馬國邦和趙宏:你們的破事兒,我捏在手裡了。
這次,我只罰你點錢,給你個整改的機會。
識相點,就收斂些。
再跳,下次就不是罰款這麼簡單了。
這是警告,也是威懾。
給各部門發文,堵塞制度漏洞,則是釜底抽薪。
把趙宏他們過去賴以生存的灰色地帶,用制度的牆,一點點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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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再想靠這種手段拿項目,撈錢,門兒都沒有!
更妙的是,整個過程,對事不對人。
從頭到尾,都沒提羅副市長一個字,也沒說要搞擴大化調查。
這就把矛盾死死地控制在企業違規和政府監管這個層面上。
馬國邦他們就算想反擊,也找不到發力點。
總不能跳出來說政府不該監管企業吧?
那不是找死嗎?
這一招,既敲打了對方,表明了政府的強硬態度,又避免了衝突升級。
把一場可能引爆全局的政治鬥爭,變成了一次精準,可控的外科手術。
漂亮!
「市長高明。」
沈學明由衷讚嘆。
「既敲打了對方,表明了我們的態度,又避免了擴大化。」
「把矛盾,聚焦在具體企業和具體問題上。」
「我馬上去辦!」
他站起身,渾身充滿了幹勁。
楊振看著他,滿意地點點頭。
孺子可教。
「去吧。」
「記住,你是政府秘書長,代表的是市長的臉面。腰杆要挺直。」
「是!」
沈學明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次日,市政府會議室。
空氣有些凝滯。
長條會議桌的一頭,沈學明端坐主位。
他身後是市政府的牌子。
審計局,住建局的負責人分坐兩側,面前攤開著筆記本,表情嚴肅。
趙宏被工作人員領進來。
他五十多歲,穿一件立領夾克,沒打領帶,手腕上盤著一串油光鋥亮的珠子。
人看著粗獷,一雙眼睛卻滴溜溜轉,透著精明。
一進門,他先是掃了一圈,臉上掛著笑。
「哎喲,沈秘書長,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還搞這麼大陣仗。」
他想拉開沈學明身邊的椅子。
沈學明沒動,只是抬手指了指對面。
「趙總,請坐。」
那聲音平平的,沒什麼溫度。
趙宏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自然,大大咧咧地在對面坐下。
他翹起二郎腿,手腕上的珠子在桌面上輕輕磕碰,發出沉悶的響聲。
「沈秘書長,有事您電話里說一聲就行,何必這麼客氣,還專程請我過來。」
沈學明沒接他的話茬。
他把面前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趙總,今天請你來,是就審計部門發現貴公司在濱河路改造項目中存在的幾項問題,進行溝通。」
趙宏的眼皮跳了一下。
審計?
他的目光落在文件封皮上,那幾個黑體字刺得他眼睛疼。
濱河路改造工程專項審計報告。
他臉上的江湖氣瞬間收斂了大半。
「這……沈秘書長,我們宏遠建設一向是守法經營,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沈學明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誤會?趙總,我們用事實說話。」
他拿起報告,翻開一頁。
「報告顯示,項目A段路基所用碎石,粒徑,壓實度均未達到設計標準。原設計要求採用二級玄武岩碎石,實際抽檢樣品中,超過30%為石灰岩,硬度,抗壓強度嚴重不符。」
審計局的負責人立刻補充:「我們隨機鑽孔取了三個樣本,檢測數據都在這裡。」
趙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開口,但沈學明沒給他機會。
「還有,B段的瀝青混凝土面層,厚度普遍比設計標準薄了0.5到1.2厘米。別小看這點厚度,趙總,整條路算下來,這得省下多少料,折算成錢,又是多少?」
沈學明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是小錘子,敲在趙宏的心坎上。
「C段的排水管道,合同約定使用高密度聚乙烯雙壁波紋管,但你們實際用的是普通PVC管,這兩種管材的造價和使用壽命,差了可不止一點半點吧?」
趙宏的額角開始冒汗。
他沒想到,對方查得這麼細,這麼准。
這些事,都是他親自授意下面人幹的,手法很隱蔽,自以為天衣無縫。
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想反駁,想狡辯。
「沈秘書長,這工程上的事,有時候……底下工人操作不規範,難免……」
「操作不規範?」
沈學明打斷他,拿起另一份文件。
「這是你們的材料採購清單和入庫記錄。我很好奇,既然合同要求的是A材料,為什麼你們的採購記錄和財務帳目上,清清楚楚寫著買的是B材料?難道你們的採購員和財務,也操作不規範?」
趙宏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感覺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對方手裡捏著的,不是什麼捕風捉影的猜測,是鐵證!
他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襯衫。
這他媽是要往死里整我啊!
趙宏的腦子飛速旋轉。
楊振剛來,立足未穩,這就對自己開刀了?
難道是想拿自己祭旗,立威?
還是……
馬市長那邊頂不住了?
不,不可能。
馬市長在江市根深蒂固,楊振一個外來戶,沒那麼容易扳倒他。
那今天這陣仗……
是敲打?
是警告?
趙宏看著沈學明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他決定先服軟。
「沈秘書長……我錯了。」
他噌地站起來,對著沈學明彎下腰。
「這事,是我管理不到位,是我糊塗!」
「我回去馬上查!一定嚴查!給政府一個滿意的交代!」
沈學明看著他,沒說話。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趙宏彎著腰,汗水順著鼻尖往下滴,他不敢抬頭,也不敢動。
過了一會兒,沈學明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坐下說。」
趙宏如蒙大赦,連忙坐好,腰板挺得筆直,再也不敢翹二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