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跟著好幾個人，沈學明一眼就認出了市委政研室的劉主任，還有網信辦的一位副處長。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空氣凝固了。
「哎呀，沒來晚吧?」
馬國邦聲音洪亮，仿佛這裡是他的主場。
他大步走進來，視線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沈學明臉上。
「沈秘書長，開會呢?」
沈學明站起身。
「馬秘書長。」
其他與會者也紛紛站起來，拘謹地打招呼。
「秘書長好。」
「都坐，都坐，別客氣。」
馬國邦擺擺手，自顧自地拉開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就在沈學明對面的位置。
他身後的人也跟著落座，在會議桌旁又擠出了一小片區域。
「智慧城市，這是我們江海市未來十年發展的一盤大棋啊。」
馬國邦拿起桌上的文件，隨便翻了兩頁，又重重放下，發出啪的一聲。
「這事兒，必須堅持黨的領導，必須確保方向正確，發展和安全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
「市委的林書記，也非常關注這個項目的進展。」
一句話，給會議定了調。
他不是來聽匯報的，是來指導的。
更是來監督的。
林書記這張牌一打出來，會議室里本就緊張的氣氛，更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學明面色不變，對馬國邦點點頭。
「歡迎馬秘書長和各位領導蒞臨指導。」
「會議現在開始。」
他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題。
「今天主要是對我們籌備組初步擬定的頂層設計方案進行評審，請各位專家、各位領導暢所欲言。」
話音剛落，馬國邦身邊的市委政研室劉主任就清了清嗓子。
他扶了扶眼鏡，拿起方案，手指敲著其中一頁。
「沈秘書長，我先提個問題。」
「方案里反覆強調自主可控，這個提法，我個人有點疑慮。」
劉主任的目光越過鏡片，看著沈學明。
「現在全球化是大趨勢，信息技術日新月異。國際上有很多成熟的商業解決方案，技術先進，服務穩定。我們為什麼非要強調自主?這是不是有保護本土落後技術、排斥先進生產力的嫌疑?」
「說得難聽點，我們是不是要關起門來，重新發明一遍輪子?」
這個問題很刁鑽。
直接把沈學明的方案，打上了保守、落後的標籤。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學明身上。
沈學明還沒開口，他身邊的葉文君已經推了推眼鏡。
她敲了一下鍵盤，會議室前方的大屏幕立刻亮起，出現一張複雜的圖表。
「劉主任，您這個問題提得很好，但可能對自主可控的定義存在一些誤解。」
她的聲音清脆，語速極快。
「我們強調的自主可控，核心在於兩點:數據主權自主，核心技術架構自主。這不代表排斥任何先進技術，恰恰相反，我們歡迎所有符合我們標準和安全規範的先進技術進來。」
她手指在觸摸板上一點，屏幕上的圖表切換成一個案例分析。
「劉主任，請看大屏幕。這是我們調研的A市智慧城市項目。他們三年前全盤引進了國外某科技巨頭的成熟商業套件，初期看起來效率很高，政府什麼都不用管。」
「但去年，對方一次常規的系統升級，導致全市交通信號系統癱瘓了六個小時。今年，因為國際關係緊張，對方總公司單方面宣布停止技術支持和安全更新。」
「現在的A市，整個智慧城市系統成了一個巨大的黑箱。他們不知道代碼里有什麼，不知道數據被傳去了哪裡，更不知道下一個漏洞什麼時候爆發。想換掉?抱歉，所有數據和應用都被深度綁定，替換成本是當初建設成本的三倍以上。」
葉文君的目光轉向劉主任，眼神犀利。
「請問劉主任，這，才是真正的落後吧?」
「這才是真正的把城市安全和市民隱私，交到別人手上，任人宰割。」
一番話說完，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劉主任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懂的是政策措辭，是文件精神，哪裡懂這些技術細節和背後的坑。
馬國邦的臉色沉了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不快。
這時，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是坐在角落的一個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西裝革履，看起來像個企業高管。
他是市里一家叫智匯科技關聯的諮詢公司代表。而智匯科技，背後站著的就是恆通的吳老闆和宏盛的劉老闆，馬國邦的錢袋子。
「葉工說得有道理，安全確實重要。」
他先是肯定了葉文君,隨即話鋒一轉。
「但我們也要考慮效率和專業性。政府的優勢在於宏觀管理，而不是具體的項目實施。我個人認為，平台搭建這種專業性極強的工作，完全可以交給有豐富經驗的行業頭部企業來總包。」
「政府只需要提出需求，購買服務。這樣既能保證項目高效落地，也能減輕政府的財政和管理負擔。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來做嘛。」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很有誘惑力。
不少與會者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這不就是現在最流行的外包模式嗎?省心，省力。
馬國邦的嘴角，也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這才是他想聽到的。
只要拿下總包，整個智慧城市的蛋糕，就等於切走了最大的一塊。後面的應用開發、數據運營，都得看總包方的臉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回到沈學明身上。
技術上的攻擊被葉文君擋回去了。
現在，是商業模式和項目主導權的爭奪。
沈學明終於開口了。
他沒有看那個諮詢代表，而是環視全場。
「我們的原則，只有十六個字。」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統籌規劃、分步實施、統一標準、開放競爭。」
他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
「總包模式，聽起來很美，但實際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