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劇烈的抽搐,停了。
屋子裡一片死寂。
只有柴火在火堆里偶然炸開,發出噼啪的輕響。
李牧的手還按在王三的額頭上,那股能把人燒傻的滾燙,正在一點一點的消退。
這不是錯覺。
真的在退燒。
跪在一旁的張龍,眼睛瞪的像銅鈴,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親眼看著李牧把那碗渾濁的霉水灌進王三嘴裡,那一刻,他心裡已經在盤算著用哪塊草蓆給兄弟收屍。
可現在……
王三那張嚇人的紫紅臉龐,血色正慢慢回來,有了活人的氣息。
他的呼吸也穩了,不再是之前那種隨時都會斷掉的微弱。
「這……這……」
張龍的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另一個叫趙四的舊部,反應更直接,他雙膝一軟,對著李牧就重重磕下一個響頭。
「公公!您……您是神仙下凡嗎!」
趙四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敬畏。
「王三哥的命,是您從閻王爺那兒……硬搶回來的!」
張龍這才反應過來,也立刻跟著跪下,額頭「咚」的一聲砸在堅硬的土坯地上。
「公公大恩!我張龍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
李牧收回手,沒看他們,只是走到火堆旁,隨手添了根柴。
「起來。」
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只是賭一把,他自己命硬,挺過來了。」
這話說的輕巧。
但張龍和趙四心裡清楚的很。
賭一把?
這分明就是神仙手段!
從用烈酒縫傷口,到剛才用霉水救人,哪一樣不是算計的精準無比?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在對方的目光里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這個太監,不是一般人。
沈清月一直站在屋子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她的視線,始終粘在李牧的背影上。
一幕幕畫面在腦中閃過。
囚車旁,他三言兩語,就壓下了那群官兵的邪念,護住了她最後的體面。
密林中,他冷靜安排,在死士的圍殺下為他們殺出一條活路。
還有那一瞬間。
黑衣頭目的長刀劈來,他沒有絲毫猶豫,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她的面前。
太監?
八皇子的眼線?
不。
這些標籤,此刻在她心中被一一撕碎。
如果他真是八皇子的人,為什麼要一次次救她?為什麼要費盡心思救一個不相干的王三?
他大可以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去,自己找機會脫身。
可他沒有。
他不但沒走,反而在每一次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都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硬生生的把大家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到底是誰?
沈清月無意識的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一種她從未有過的陌生感覺,正在心底發芽。
這感覺里有好奇,有困惑,甚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期待。
她想撕開他所有的偽裝。
她想知道,這個男人身體裡,究竟藏著怎樣一個驚人的靈魂。
火光搖曳,映在她清冷絕美的臉上,讓她一貫冰冷的表情,出現了恍惚。
「娘娘。」
李牧的聲音毫無徵兆的響起。
沈清月身子微不可察的一顫,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
「您也累了,去炕上歇著吧。」
李牧沒有回頭,只是朝那新壘的土炕揚了揚下巴。
「有我守夜,放心。」
沈清月張了張嘴,那些盤踞在心頭的疑問幾乎要脫口而出,但話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的走到土炕邊,坐下。
身下,是李牧親手搭建的土炕,那股溫熱正源源不斷的驅散著她身體的寒意。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執掌東宮鳳印,拂過最華美的錦緞。
如今,卻連一塊乾淨的布都找不到。
她本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掉進了最深的谷底,再沒希望。
可現在她忽然明白,真正讓她在絕境中沒有倒下的,不是那可笑的皇家顏面,也不是早已岌岌可危的沈家榮耀。
是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神秘的,連名字都讓她感到陌生的太監。
想到這裡,一股酸澀直衝鼻腔,淚水險些湧出眼眶。
她硬生生的忍住了。
她是沈家的女兒,是大乾的前太子妃,就算掉進泥潭裡,也絕不在這人面前示弱。
夜,更深了。
北地的寒風從破窗的縫隙里野蠻的灌進來,發出鬼哭一樣的呼號。
李牧又往火堆里加了幾根粗壯的柴,火焰猛的躥高,將屋內的黑暗驅散大半。
他在火邊坐下,閉上眼,大腦卻在飛快的轉動。
王三的命保住了,但這只是開始。
土法提煉的青黴素混合液能有多大效果,能持續多久,都是未知數。
古代這糟糕的衛生環境,二次感染隨時會要了他的命。
必須儘快補充物資。
他需要乾淨的布來換藥,需要潔淨的水和鹽來維持體力,更需要糧食填飽肚子。
可這些東西,在這座處處是敵意的安北城,對他們這些罪囚來說,比黃金還難得。
魏明恨不得他們立刻死絕。
周通則是一隻老狐狸,隔岸觀火,絕不會輕易伸手。
唯一的突破口,還是陳虎。
但現在去找他,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太冒險。
必須等。
等一個能讓陳虎出手,又不必讓他付出太大代價的時機。
李牧睜開眼,目光落在牆角的王三身上。
呼吸平穩,臉色也好了許多。
只要熬過今晚,應該就能徹底脫離危險。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前,推開。
一股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北境獨有的荒蕪與肅殺。
天幕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殘星在寒風中閃爍。
遠處是城牆黑沉沉的巨大輪廓,更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黑色山脈。
安北城。
大乾王朝的北方門戶。
也是他和沈清月,求生的起點。
李牧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氣,胸腔中鬱積的濁氣隨之一空。
活下去。
不計代價的活下去。
這是眼下,唯一的目標。
一夜無話。
當清晨的第一縷微光,從窗戶的破洞裡擠進來,恰好照在王三的臉上。
他的眼皮顫了顫。
然後,費力的睜開了眼睛。
「這……這是哪兒?」
王三的聲音虛弱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全身軟綿綿的,使不上一絲力氣。
「王三哥!」
張龍第一個發現,激動的幾乎跳起來。
「你醒了!你他娘的終於醒了!」
趙四也紅著眼圈衝過來。
「三哥,你可嚇死我們了!」
王三茫然的看著他們,腦子還是一片混沌。
「我……我這是怎麼了?」
「你差點就死了!」張龍用力抹了一把臉,聲音裡帶著哭腔,「要不是公公……你現在早就是一具屍體了!」
「公公?」
王三更迷糊了。
他轉動僵硬的脖子,視線越過同伴,落在了火堆旁的李牧身上。
那個清瘦的身影,在晨曦的微光里顯得有些不真切。
但不知為何,王三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就湧起一股踏實感。
「多謝……公公,救命之恩。」
王三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真誠。
李牧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謝你自己命硬。」
他走過來,蹲下,伸手探了探王三的額頭。
不燙了。
燒,徹底退了。
「躺著別動,養兩天。」
李牧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塵。
「這幾天喝點米湯。」
說完,他便轉身走向院子。
王三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這個公公,身上藏著天大的秘密。
沈清月坐在土炕上,她一整夜都沒怎麼合眼。
她就那樣靜靜的看著,李牧添柴的動作,檢查王三傷口的細緻,還有他處理所有事情時的沉穩,都落在了她眼裡。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
太陽升起來了。
破敗的屋子,終於被暖意和光明填滿。
沈清月站起身,也走到了門口。
李牧正站在院中,仰頭看著初升的太陽,晨光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淺金,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長。
沈清月張了張嘴,很想問些什麼。
你到底是誰?
你為什麼要救我們?
可話到嘴邊,她又一個字都問不出來了。
她發現,自己竟有些害怕聽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