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將軍府。
書房內的燭火,將魏明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探子跪在地上,將舊吏院發生的一切,毫無保留、實實在在的匯報了一遍。
「哦?把口糧全打翻了?」
魏明端著茶杯,動作慢了下來,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
「沈清月還當眾罵了那個閹人?」
「是,將軍。」探子頭埋得更低,「那位前太子妃氣得不輕,身子都在晃,罵李牧是廢物,要第一個餓死他。」
魏明笑了。
起初只是無聲的咧嘴,接著胸腔震動,最後他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發出了壓不住的笑聲。
這齣戲,比他想的還要真。
一個快死的病秧子,唯一的活命糧沒了,那種崩潰和失態,裝不出來。
這就是人性。
他先前還有點顧慮,怕沈清月過於鎮靜,那反而有詐。
現在看來,是他自己想多了。
一個階下囚,帶著幾個殘兵,還有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閹奴,能掀起什麼浪?
更何況,這閹奴還是他魏明的人。
「張龍呢?」魏明收住笑,又問。
「他出去了。沈清月派他去陳虎那求糧,守門的兄弟想攔,張龍那傢伙跟條瘋狗似的,喊著誰攔就跟誰拼命。」
「陳虎……」
魏明用指節敲了敲桌面,從鼻腔里哼出一聲,滿是譏諷。
沈家留下來的老狗,果然還惦記著舊主。
不過,那又怎樣?
如今這安北城,早就不是沈家的天下了。
陳虎就算有心,但又能如何?
不過只能明面上幫助一二。
要想真正插手沈清月的事情,他陳虎一個可不夠。
沈清月,實在太多人在看了。
而這,也正是他的機會。
也是八皇子的機會!
「讓他去。」魏明輕描淡寫的揮了揮手,「我正好也看看,陳虎這條老狗,對他舊主子的女兒還剩幾分情面。盯緊點,一舉一動都報給我。」
「是,將軍!」
探子領命,人影一閃便消失在黑暗裡。
書房中,只剩下魏明一人。
燭火跳動,映得他臉上滿是得意。
所有棋子,都按照他預想的軌跡在移動。
沈清月,你很快就會知道,在這北境,餓肚子遠比丟掉尊嚴更可怕。
明天,只要那個閹狗把藥下進飯里,你的病就會加重,然後死得順理成章。
死因,可以是水土不服,也可以是憂思成疾。
這結局,再好不過了。
另一頭,張龍正用盡全力狂奔。
冷風割在臉上,他卻沒感覺,只感到懷裡那個油紙包燒得他胸口滾燙。
這不止是一封信。
這是娘娘和李公公的計策,是院裡所有人的命!
陳虎的府邸離軍營不遠,門口守衛森嚴。
「來者止步!軍府重地!」
兩桿長戟交叉,鋒刃在夜色中泛著寒光。
張龍停下步子,扶著膝蓋大口喘氣,胸口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我叫張龍!沈家軍舊部!奉前太子妃之命,有萬急之事求見陳副將!」
守衛打量著他這身破爛,滿眼都是不信。
「什麼沈家軍?什麼前太子妃?沒聽過!滾遠點!」一個年輕守衛不耐煩的揮手。
另一個年長些的卻拉住了同伴。
他認得張龍,是太子妃身邊的人。
「你在這等著。」
年長的守衛撂下一句話,轉身快步入府。
片刻後,他小跑著出來。
「將軍讓你進去。」
張龍正了正身上破舊的衣甲,大步跨入陳虎府門。
陳虎的府邸陳設簡單,就是個尋常軍官的院子。
他一身常服站在院中,魁梧的身材像座鐵塔。
「張龍?」陳虎看見他,眉頭擰成一團,「你來做什麼?不好好待在舊吏院,到處亂跑?」
張龍噗通一聲,單膝跪地。
「陳將軍!求您救救娘娘!」
他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響。
陳虎心頭一跳,幾步上前將他扶起:「出什麼事了?大小姐她怎麼了?」
「娘娘病了,病得下不來床!」張龍眼圈發紅,「今早,李公公又不小心打翻了僅有的口糧,娘娘急火攻心,人差點就不行了……」
「她讓小的來求將軍,看在沈帥的份上,賞一口吃的,不然我們真要餓死在那兒了!」
張龍沒學過演戲,但此刻的神情無比真實。
因為他清楚,要是李公公的計策失敗,餓死,就是他們唯一的下場。
陳虎的臉黑得能擰出水來。
他信了。
大小姐金枝玉葉,突然遭逢大變,流放到這苦寒之地,病倒也正常。
魏明那個雜種,剋扣口糧的事,也絕對幹得出來!
「他娘的!」陳虎一拳砸在旁邊的石桌上,石屑飛濺,「魏明這個小人!老子非扒了他的皮!」
罵完,他看向張龍:「大小姐還說了什麼?」
張龍看看四周,聲音壓得很低。
「娘娘還讓屬下,把這個……親手交給將軍。」
他從懷裡,掏出了那個油紙包。
陳虎心裡的火氣一下就沒了,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不對勁。
如果只是求糧,派人來哭訴就行了,何必多此一舉?
他接過油紙包,很輕。
一層層揭開油紙,裡面不是信紙,而是一塊從粗布衣上撕下的布條。
布條上,用炭筆寫著幾行扭曲的字。
字跡很潦草,但內容卻讓他血液都涼了半截。
「魏明欲下毒,偽裝病亡,非善終。戌時,舊吏院南牆第三巷,待其卒。事成,取其腰牌為證。」
短短几行字。
陳虎握著布條的手,僵在半空。
他什麼都明白了。
娘娘的病是假的,李牧打翻米罐是演的,張龍跑來求糧哭訴,更是演的。
這一切,都是一場嚴絲合縫的戲!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把這塊索命的布條,安然無恙的送到自己手上!
魏明!
這個狗娘養的畜生!
陳虎心頭一驚,眼中隨即爆出殺氣。
竟敢對沈帥的血脈下這種毒手!
這不是黨爭,這是要掘沈家的根!
他恨不得立刻提刀衝進將軍府,將魏明那個小白臉剁成肉醬!
可殺意之後,是更深的震撼。
這個計策……是誰想出來的?
一環扣一環,天衣無縫。
算準了魏明的多疑自大,算準了自己對沈家的忠心,甚至算準了自己府外就有魏明的眼線。
這份心思,這份手段,不像是一個養在深宮的太子妃能有的。
難道是大小姐……?
陳虎想起了沈帥當年的運籌帷幄。
虎父無犬女。
大小姐身體裡流著沈帥的血,有這份魄力,好像也說得通。
他攥緊了布條,炭灰染黑了指肚。
魏明必須死。
但怎麼死,有講究。
殺他,一刀的事。
可殺完之後,八皇子不會罷休,周通那隻老狐狸更會徹查。
把自己搭進去是小事,連累了大小姐,那才是死一萬次都贖不了罪。
所以,魏明必須死得「合理」,死成一場誰也查不出頭緒的意外。
這才是大小姐費盡心機送來這封信的真正用意。
她要的不是一個刺客,而是一個能替她收拾乾淨首尾的屠夫。
陳虎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軍人的決絕。
「你回去。」他將布條揣入懷中,對張龍說,「告訴大小姐,我知道了。讓她安心『養病』,一切按原計劃行事。」
張龍重重點頭,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那糧食……」
「戲,要演全套。」
陳虎轉身進屋,很快提了個小布袋出來。
他將布袋塞給張龍。
裡面是淺淺一層精米,和兩塊干硬的臘肉。
接著,他刻意拔高音量,衝著院外大聲咆哮。
臉上滿是不耐煩和鄙夷。
「就這麼多了!你告訴她,軍中也缺糧,老子自己都快吃不上飯了!」
「讓她安分點,別再擺她那套金貴的譜,這裡是安北城,不是皇宮!」
「以後少來煩我!老子不欠她沈家的!」
他這一嗓子,吼得整個巷子都能聽見。
張龍心領神會,立刻換上了一副沮喪的表情。
他拎著那輕飄飄的布袋,對著陳虎彎了彎腰,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那背影,看著格外淒涼。
走出府門老遠,他才敢回頭望一眼。
陳虎還站在院裡,身形筆挺如槍。
張龍挺直了腰杆,加快了腳步。
消息很快就傳回了魏明耳中。
「將軍,查明了。張龍在陳虎府上吃了閉門羹,被陳虎一頓臭罵,只給了那麼一點點米,還讓他別再去煩人。」
探子跪在地上,將陳虎的咆哮模仿得惟妙惟肖。
魏明聽完,靠在椅背上,喉嚨里發出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
陳虎也靠不住了!
沈清月,你現在可真是孤家寡人了。
你最後的指望,那條對沈家忠心耿耿的老狗,也把你當成了累贅。
你如今唯一能靠的,只有那個為了活命,拼命向我搖尾巴的閹人了。
魏明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茶水雖涼,卻澆不滅他心頭的火熱。
一個孤立無援的女人,一個心懷鬼胎的閹奴。
這盤棋,他贏定了。
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這個自鳴得意的獵人,正一步步踏入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
那把遞到李牧手上的軟刀子,不知不覺間,刀柄早已換了主人。
而刀鋒,正准準的對著他自己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