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種?
眾人一愣。
張龍撓了撓頭,看看廣闊的五十畝地,又看看自己這邊幾個人。
李牧,沈清月,他,趙四,王三。
滿打滿算,五個。
「公公,就我們幾個人?」張龍的臉皺成一團。
「這五十畝地,就算不吃不喝不睡,等種完,季節都錯過了啊。」
王三是老農,最懂這裡的門道,他也站了起來。
「公公,張龍說的沒錯。」
「北境地氣回暖就這麼些天,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要想趕在下霜前有收成,這十天之內,必須把種子全撒下去,光靠我們,做夢呢。」
這是個繞不開的難題。
改造土地,李牧能靠知識辦到。
可播種,卻是純粹的體力活,需要堆人,取不得半點巧。
李牧當然清楚。
「要完成播種,需要三十個人,從天亮干到天黑,連干十天。」
他報出的數字,讓張龍和王三一聽,剛有點血色的臉又白了回去。
三十個人?
上哪兒找三十個人去?
他們是罪奴,在安北城就是人人躲著走的瘟神。
誰會來幫他們?
剛因為地有救了而提起來的心氣,一下子就泄了。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氣氛有些沉重。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但堅定的聲音響起。
「人手的事,我來想辦法。」
眾人齊刷刷轉頭。
是沈清月。
她站在田埂上,手裡還捏著那把割草用的小鐮刀,裙擺沾著泥點,臉上也有幾道灰痕。
但她的腰杆,挺的筆直。
這幾天,她一直跟著眾人幹活,從笨拙到熟練,沒喊過一句累。
李牧看著她。
沈清月也正看著他,目光里沒有詢問,只有決意。
「我來解決。」她又重複了一遍,這是對李牧說的。
一個承諾。
李牧審視著她。
這個女人正在飛快的變化,學著扛起一個領頭人該扛的責任。
「娘娘想怎麼做?」李牧問。
「陳虎。」沈清月吐出兩個字。
「他是父親的舊部,這幾天也多虧他暗中關照,安北城裡,他是我們唯一能指望的人。」
思路很清晰。
張龍和王三對視一眼,都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陳副將是沈家軍的人,忠心,找他借幾十個兵士幫忙,應該不難。
「可以一試。」李牧點頭。
……
半個時辰後,城西,步兵營駐地。
沈清月堅持要自己來,李牧沒有反對,只安靜的跟在她身後。
通報之後,一個親兵將他們領了進去。
陳虎的營房裡陳設簡單,行軍床,桌子,牆上掛著甲冑兵器。
他正赤著上身,用麻布擦拭一柄環首刀,一身古銅色的肌肉,結實有力。
看到沈清主,他動作一頓,立刻放下刀,抓起衣服套上,單膝跪地。
「末將陳虎,參見娘娘!」聲音洪亮,鏗鏘有力。
「陳將軍快快請起。」沈清月虛扶了一下。
「娘娘面前,末將不敢稱將軍。」陳虎站起身,態度恭敬,卻也保持著距離。
他瞥了一眼沈清月身後的李牧,沒做聲。
「我今天來,是有一事相求。」沈清月開門見山。
她將開墾鹽鹼地,如今缺少人手播種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所以,我想請陳將軍借調三十名兵士,幫我們十天。工錢和伙食,我們自己解決。」
陳虎聽完,黝黑的臉上看不出變化。
他沉默了。
營房裡的空氣,一點點沉重下來。
「娘娘。」陳虎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末將是沈家軍出來的兵,這條命,是老公爺給的。只要是為了保護娘娘周全,末將萬死不辭。」
他先表明了忠心。
沈清月心裡剛升起一絲希望。
「但是,調兵幫您屯田,恕末將無能為力。」
這後半句話,讓沈清月的心沉了下去。
「為何?」她不解。
「軍有軍規,國有國法。」陳虎一字一句,「周將軍治軍極嚴,兵士不得參與軍務之外的任何民事。」
他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更何況……娘娘如今的身份……是戴罪之身。罪婦不得與軍中將領私下來往,更不能調動兵馬。這是鐵律。」
「一旦被人抓住把柄,捅到周將軍那裡,甚至捅到朝廷。不僅末將會人頭落地,更會連累娘娘,坐實您勾結邊將,意圖不軌的罪名。」
陳虎的話,敲碎了沈清月所有的期望。
是啊。
她現在是罪婦。
一個罪婦,憑什麼調動大乾的兵馬為自己種地?
這本身就是痴心妄想。
沈清月的臉色一點點發白,嘴唇被她自己咬的沒了血色。
她第一次主動想為這個小團體做點什麼,卻在第一步就撞了南牆。
那種無力與屈辱的感覺,讓她手腳發涼。
「娘娘要人,末將給不了。」陳虎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裡也不好受,索性背過身去,走到桌邊倒了一碗水,一口喝乾。
他重重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誰聽。
「這安北城,現在也是一團亂麻。」
「開春以來,南邊來的流民越來越多,全堵在城外。沒吃的沒喝的,天天鬧事,昨天還跟守城兵打了一架。」
「周將軍讓我把他們安置了,我能有什麼辦法?」
「這幫人餓瘋了,給口吃的就聽話,沒吃的,就是一群瘋狗。趕不走,殺不得,真是天大的麻煩!」
他一邊說,一邊用拳頭捶著桌子,很是煩躁。
沈清月還沉浸在自己的失敗里,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但她身後的李牧,聽懂了。
陳虎不能借兵,是公事,是規矩。
他抱怨流民,是私情,是指路。
他在用一種不觸犯規矩的方式,給沈家小姐提供幫助。
這是個聰明人。
「陳將軍。」李牧忽然開口。
陳虎回頭,看向這個一直沒說話的太監。
「娘娘乏了,我們先行告退。將軍的難處,我們明白了。」李牧對著陳虎微微躬身。
說完,他便扶著還有些失神的沈清月,轉身離開了營房。
陳虎看著他們的背影,直到兩人消失,他才鬆了口氣,重新坐下,端起那隻空碗。
走出軍營,陽光刺眼。
沈清月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臉上火辣辣的。
她信誓旦旦的出來,結果卻碰了一鼻子灰,最後還要李牧出來解圍。
「我失敗了。」她聲音很低,帶著顫。
沈清月猛的抬頭,不解的看著他。
「陳虎已經把解決辦法告訴你了。」
「什麼?」
「流民。」李牧只說了兩個字。
沈清月愣住了,陳虎剛才那番抱怨的話,在她腦中迴響。
流民……麻煩……給口吃的就聽話……
她不是傻子,只是方才心亂了。此刻被李牧一點,所有線索瞬間串聯了起來!
陳虎不是在抱怨。
他是在告訴她,城外有一大批餓著肚子的勞動力,只要一口吃的,他們什麼都願意干!
「他……他是這個意思?」沈清月不敢相信。
「他不能給你兵,但他可以給你人。」李牧解釋。
「用兵,是勾結邊將。」
「但你一個罪婦,出錢僱傭流民開荒,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周通知道了,不但不會怪罪,反而會誇你為他解決了流民鬧事的大麻煩。」
沈清月徹底明白了。
原來這其中,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她以為的失敗,其實是成功。
她只看到了表面的拒絕,而李牧卻聽懂了話里的潛台詞。
一陣後怕讓她脊背發涼。如果今天沒有李牧跟著,自己怕是真的就那麼垂頭喪氣的回去了,白白錯過陳虎給的機會。
可隨之而來的,是另一個更大的擔憂。
「流民?」她皺起眉,「那些人……為了活命什麼都做得出來。他們散漫慣了,又抱團,萬一在田裡鬧起來,或者起了歹心……」
她的擔憂不無道理。
流民,在任何時代,都是不穩定的代名詞。
「娘娘覺得,我們現在的處境,還有資格挑三揀四嗎?」李牧反問。
沈清月一時語塞。
「我們缺人,他們缺飯。」
「我們有地,他們有力氣。」
「這是天底下最公平的交易。」李牧的語速不快,但很有力。
「可是……怎麼管?」
「人,不是靠管的。」李牧看著她,「是靠用的。」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沈清月。
「你把他們當成要提防的暴徒,他們就會真的變成暴徒。」
「但如果你給他們一口飽飯,給他們一份能養活家人的活計。」
李牧頓了頓,一字一句。
「再給他們一點……被人當人看的尊嚴。」
「他們就會變成聽話的工匠,變成勤懇的農夫。」
「甚至,成為悍不畏死的兵。」
李牧的話,像鑰匙,打開了沈清月從未見過的一扇門。
尊嚴?
給一群流民尊嚴?
這種想法,她聞所未聞。在她過去的認知里,這些人就是草芥,是需要官府彈壓的麻煩。
「他們想要的,不是金銀財寶,只是活下去。」
「我們給他們機會,他們就會用命來回報我們。」
沈清月沉默了。
她看著李牧,這個男人身上,總有一種她無法理解,卻又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他的想法,匪夷所思,卻又直指人心。
良久,她終於抬起頭。
風吹過,揚起她鬢邊的髮絲。
她眼裡的迷茫和擔憂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
「以靜心苑的名義,招募流民,開荒屯田。」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而堅定。
李牧看著她,這個昔日的太子妃,在這一刻,真正開始親手掌握自己的命運。
她不再是誰的附庸,不再是被命運推著走的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