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悶響,是膝甲撞在泥地上的聲音。
沈嘯虎單膝跪下。
他身後,陳虎與十幾名親兵立刻下馬,個個低著頭,動作利落,透著專屬於鎮北軍的殺氣。
「姑姑,嘯虎來遲,讓您受苦了。」
少年將軍的聲音還帶著點稚氣,可句句話語沉穩。
只有那緊握的雙拳,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沈清月看著眼前這張臉,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記憶里那個總跟在自己身後、有些膽小的少年,現在已經換上了一身鐵甲,也變得硬朗起來。
她伸出手,想把他扶起來。
沈清月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慢慢落下去,搭在了沈嘯虎的臂甲上。
鐵甲冰涼,讓她回過神來。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強行忍住了。
她不再是那個可以隨便哭的太子妃了。
「起來吧。」沈清月的聲音很輕,卻很平靜,「我在這裡,很好。」
沈嘯虎順著她的力道站起身,他比沈清月高了整整一個頭,但還是恭敬的微低著頭,仔細打量著她。
她穿著粗布麻衣,鬢角的頭髮有些亂,臉上也沒了京城時的妝容。
但那股高貴的氣質還在,只是眼下的處境,讓她多了一份讓人心疼的倔強。
「姑姑放心。」沈嘯虎只想讓她安全,顧不上別的。
「我這次帶來了三百鎮北軍的弟兄,已經全部編入了陳都尉麾下。」
他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
「從今晚開始,我會讓他們把靜心苑圍個水泄不通,一隻蒼蠅都別想飛進來!我看誰還敢來找您的麻煩!」
陳虎聽了,也覺得理所當然。
沈家的人來了,保護自家小姐,天經地義。
然而,一個平淡的聲音卻在這時插了進來。
「小將軍,此舉不妥。」
開口的是李牧。
他一直站在旁邊,沒有插話,像個本本分分的下人。
可這一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沈嘯虎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沈嘯虎可以對姑姑恭敬,對陳虎客氣,但一個來路不明的太監沒這個資格。
他冷冷問道:「哦?那你認為如何?」
李牧沒在意他的態度,還是用那種不快不慢的語調解釋。
「這裡是安北城,不是北境軍營。太子妃如今的身份,是罪婦。」
他特意加重了「罪婦」兩個字的發音。
「三百鎮北軍的精銳,大張旗鼓的守著一個罪婦的宅院,在周通中郎將眼裡,這是什麼?」
「在京城那些盯著沈家的人眼裡,這又是什麼?」
李牧抬起頭,直視著沈嘯虎警惕的目光。
「這叫罪妃私聯邊軍,意圖不軌。一個只比謀逆小一號的罪名,會立刻擺到京城皇帝的案頭。」
「小將軍是來保護太子妃的,還是想給沈家再招來一場大禍?」
李牧的話不重,卻讓沈嘯虎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他只想著姑姑的安危,用的是軍中慣用的辦法,卻完全沒考慮到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他帶來的三百精銳,是保護姑姑的。
可如果用錯了地方,這三百精銳,反而會害了整個沈家。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這才發現,自己那點帶兵經驗,在這個太監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陳虎也聽出了一身冷汗。
他光想著幫太子妃出氣,完全沒想過這背後的風險。
要是真按沈嘯虎說的辦了,他這個左都尉估計也當到頭了。
沈清月默默看著李牧,心頭一震。
這個男人,又一次在關鍵時候,想到了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層面。
連她一向看好的家族晚輩沈嘯虎,都被他幾句話說的啞口無言。
「那你說,該怎麼辦?」
沈嘯虎終於開口,語氣雖然還是不服氣,但已經是在請教了。
他必須承認,自己想簡單了。
「真正的保護,是看不見的保護。」李牧給出了答案。
「小將軍帶來的三百精銳,不能聚,要散。」
「化整為零,打散安插進陳都尉的各個部隊裡。一部分跟著巡城,一部分在軍營操練,一部分守衛城防要地。」
「讓他們鋪滿整個安北城。他們既是陳都尉的兵,也是太子妃的眼睛和耳朵。」
「城裡有任何風吹草動,我們都能第一時間知道。有任何危險,他們也能從任何一個角落裡冒出來,及時支援。」
「明面上,靜心苑和以前一樣,只有一個太監和幾個下人。可暗地裡,整個安北城都可能是我們的衛兵。」
「這樣,既能確保萬無一失,又不會給任何人留下話柄。」
李牧說完,便不再說話,靜靜的站在那裡。
院子裡,只剩下風吹過田埂的聲音。
沈嘯虎怔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化整為零……再明暗結合……竟然還能構建出情報和快速反應的能力……
這些詞,他聽都沒聽過。
這是一種他聞所未聞的用兵思路。
他從小在鎮北軍大營長大,學的是排兵布陣,集團衝鋒。想的是怎麼用優勢兵力打垮敵人。
可這個太監,想的卻是如何用有限的資源,達成隱蔽又有效的控制。
這根本不是一個太監該有的見識。就算是父親身邊的那些幕僚,也想不出這麼周密狠辣的布置。
他究竟是誰?
沈嘯虎心頭一緊,再看向李牧時,眼神徹底變了。
陳虎是個粗人,他聽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繞,但他聽懂了一件事。
李牧的法子,比他們所有人都高明,也比他們所有人都狠。
他看著李牧,激動的說:「李公公……這法子好!就這麼辦!我這就回去安排!」
「不急。」李牧攔住了他。
「陳都尉,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
「你得先去執行我說的第一步。」
陳虎一愣,才想起來:「對,慰問那幾個王八蛋!」
他一拍大腿,也顧不上跟沈嘯虎多客套,衝著李牧一抱拳:「李公公,那我先去了!這裡就交給你們!」
說完,他翻身上馬,帶著親兵,風風火火的朝著城防營的方向去了。
看著陳虎遠去的背影,沈嘯虎才從震動中回過神。
他轉頭,重新審視著李牧,也審視著自己的姑姑。
「姑姑,他……」
沈清月知道他想問什麼,她搖了搖頭,輕聲說:「嘯虎,現在,我們只能信他。」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賴。
沈嘯虎沉默了。
他明白了姑姑的意思。
……
劉虎在營帳里來回踱步,派出去的人還沒回來復命,讓他心煩意亂。
他派人去打聽,只知道那三個人被李牧那個閹人給打了,現在不知死活。
那個太監竟然敢下這麼重的手,他劉虎的人,在安北城的地界上,竟被一個罪奴給打了,這口氣他怎麼也咽不下去。
他正想著要不要點齊人馬,直接去靜心苑把場子找回來,一個親兵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
「都尉,不好了!」
「慌什麼!」劉虎一拍桌子,「天塌下來了?」
「不是……是新來的左都尉,陳虎!他……他帶人來我們營里了!」親兵喘著氣說。
劉虎心裡咯噔一下。
陳虎?他來幹什麼?
為那三個兵痞出頭?還是來找自己的麻煩?
他心裡飛快的盤算著,陳虎是沈家軍的老人,現在自己動了太子妃的地,他來問罪也說得過去。
想到這裡,他反而鎮定了下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劉虎在城防營經營多年,根基深厚,還怕他一個新來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大步朝著營門口走去。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他把想好的所有說辭都吞回了肚子裡。
陳虎確實來了,但他沒有直接來找自己,而是徑直走向了營里的傷兵房。
劉虎心裡一緊,趕緊跟了過去。
傷兵房裡,昨天被李牧教訓過的三個兵痞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看到劉虎進來,他們掙扎著想起來。
看到跟在後面的陳虎,他們更是嚇得臉都白了。
然而,在陳虎的臉上,他們沒有看到半點怒氣。
他走到床邊,看著那個脖子上還纏著布條的刀疤臉,居然還擠出了一個笑容。
「弟兄們,辛苦了。」
陳虎的聲音粗獷洪亮,傳遍了整個傷兵房。
外面,許多聞訊趕來的城防營士兵都圍在門口伸長了脖子看,交頭接耳。
「聽說你們昨天去城外巡查,發現靜心苑在開荒屯田,為我安北城分憂解難,這是大功一件啊!」
說著,陳虎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直接扔在了刀疤臉的床上。
錢袋落在床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這是本都尉賞你們的!拿著去看郎中,買點好吃的補補!」
「以後要繼續好好巡查,為安北城盡忠職守!」
陳虎說完,拍了拍手,轉身就走,從頭到尾,都沒看站在門口,臉色已經變得鐵青的劉虎一眼。
陳虎的話讓整個城防營瞬間炸開了鍋,圍觀的士兵個個面面相覷,都懵了。
這是什麼操作?
自己的人去收保護費,被打了,頂頭上司不僅不追究,反而跑來慰問,還發了賞錢?
那三個兵痞更是腦子一片空白,看著床上的錢袋,燙手似的,根本不敢去碰。
劉虎站在原地,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他完全想不通陳虎這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這一下,比直接衝進來打他一頓,還要讓他難受。
他突然感覺,手下的兵好像要脫離自己的控制了。
他猛的轉頭,死死盯住那三個手下,眼神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