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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活下去,才是最真實的東西

2025-11-23 14:50:18 作者: 青揚

  夜色沉寂,城防營的大門緊閉。

  門房裡,幾個老弱病殘的守門兵丁正圍著一張破桌聚賭。

  骰子撞擊碗底的脆響,混雜著污言穢語,懶洋洋的傳出很遠。

  劉虎帶著主力出城,偌大的營地幾乎成了一座空營。

  僅有的幾盞燈籠在風裡晃蕩,把一道道歪斜的影子投在地上,搖晃不定。

  幾道黑影貼著營牆的陰影處,手腳並用,悄無聲息的翻了進來。

  落地時動作極輕,沒有驚動一片落葉。

  為首的正是黑塔。

  他身後十幾名精壯流民,都換上了從兵痞身上扒下來的城防營號服。

  衣服大小不一,穿在身上顯得滑稽,可在這夜色里,足夠以假亂真。

  李牧給的營地地圖,黑塔早已在腦子裡過了幾十遍。

  他抬手,比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眾人立刻分散,很快消失在各自目標的陰影里。

  唯一一隊巡邏兵打著哈欠走過,腳步拖沓,兵器與甲葉的碰撞聲都透著一股有氣無力。

  黑塔一行人屏住呼吸,緊貼牆根,直到巡邏兵的腳步聲遠去。

  他們的目標明確。



  營帳里沒人,一股酒氣混合著劣質薰香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人想打噴嚏。

  黑塔沒在裡面浪費時間,李公公的命令是直取倉庫。

  他帶著兩名手下,貓腰來到倉庫門前。

  門上掛著一把大銅鎖,鎖身布滿銅綠,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一個外號「猴子」的瘦小漢子從懷裡摸出一根磨得發亮的鐵絲。

  他蹲下身,將鐵絲探入鎖孔,耳朵緊緊貼在冰涼的鎖體上。

  夜很靜,靜得能聽到他額角汗水滴落的聲音。

  「咔噠。」

  一聲輕微的機簧跳動聲。

  鎖開了。

  猴子鬆了口氣,慢慢將鎖取下,整個過程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黑塔推開沉重的木門。

  門一開,一股濃烈的味道涌了出來,是鐵器混著桐油和皮革的氣味。

  這是軍械庫特有的味道,冰冷中帶著一絲血腥氣。

  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照亮了倉庫內的一角。

  只一眼,這群人的呼吸都頓住了。

  這分明是個私人軍械庫!

  左邊牆下,是一排排嶄新的制式長刀,刀鞘的黑漆反射著冷光,數量至少在百把以上。

  右邊,幾十捆羽箭堆成小山,箭羽簇新,箭頭鋒銳,一看就是剛出廠的軍造監貨色。

  往裡走,有幾個大木箱疊放著,頂上那個箱子蓋沒蓋嚴。

  從縫隙里,能看到裡面疊放整齊的鐵甲甲片,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這些全是兵部的制式軍械,數量遠超一個城防營都尉的正常損耗配給。

  更重要的是,沒有入庫登記的痕跡。

  私藏軍械,等同謀逆。

  「頭兒……這、這……」一個漢子聲音發乾,他想說發財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喉嚨發緊。

  他看到的,是堆積如山的死罪。

  黑塔搖了搖頭。

  他記得李公公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誰敢亂碰,手剁了。」

  黑塔的聲音很輕,卻讓那幾個心思活泛的漢子打了個哆嗦。

  他們親眼見過李公公殺人,那份利落,他們這輩子忘不掉。

  黑塔指著裡面的箱子。

  「搬兩件鐵甲,再拿一捆箭。」

  眾人不敢多問,依言照辦。

  鐵甲入手沉重冰涼,那份分量壓在手上,讓人心裡也跟著一沉。

  他們迅速退出倉庫,猴子將鎖重新掛好,一切恢復原樣。

  黑塔領著人,來到營帳外不遠的草料堆旁。

  這是一個半人高的乾草堆,散發著乾草的清香。

  「扔進去,草蓋上,別蓋太嚴。」

  兩件鐵甲和一捆羽箭被胡亂塞進草堆,黑塔又抓了幾把乾草撒在上面,刻意弄出一種倉促藏匿、半遮半掩的樣子。

  做完這一切,他帶著人悄然退走,轉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

  同一時間,安北城南,鬼市。

  這裡是安北城一個骯髒又鮮活的角落,三教九流,龍蛇混雜。

  空氣里混雜著酒氣、汗臭和廉價香料的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鑽。

  一個穿著短褂的漢子,正是趙四。

  他擠在人堆里,正跟幾個地痞吹牛喝酒,臉上掛著憨厚的笑。

  三碗劣酒下肚,趙四的臉漲得通紅,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開口。

  「哥幾個,聽說了沒?最近有批傢伙要出手,價錢便宜得跟白撿似的。」

  他說話時,眼珠子還特意朝四周轉了轉,一副生怕被人聽見的模樣。

  「傢伙?嘛玩意兒?」一個尖嘴猴腮的地痞立刻湊了過來,眼中放光。

  趙四沒說話,只是比了個割喉的手勢,又用手指在沾滿酒水的桌上,畫了一個扭曲的「刀」字。

  「軍械?!」

  地痞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可是掉腦袋的買賣。

  他先是一驚,但下一刻,眼裡就只剩下貪婪的光。

  掉腦袋的買-賣,才意味著天大的富貴。

  趙四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拍在桌上,搖搖晃晃的擠出人群,很快消失不見。

  他一句話都沒多說。

  他知道,這個消息已經足夠讓那些貪心的人自己找上門來。

  消息傳得飛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在鬼市里炸開了鍋。

  「低價軍械」四個字,成了今晚鬼市里人人都在議論的話題。

  鬼市最大的茶樓頂層,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正慢條斯理的用杯蓋撇去茶沫。

  他是鬼市的管事人,三爺。

  一個夥計碎步上樓,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三爺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軍械?還低價?

  他比誰都清楚,安北城能流出軍械的,除了幾大營,就只有城防營的劉虎有這個膽子,也有這個貪心。

  他立刻察覺到事情不對勁。

  這裡面,有機遇,更有殺機。

  他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去。」

  三爺眯起眼,只說了一個字。

  「查清楚,是誰在放貨。記住,動靜要小,別驚動了不該驚動的人。」

  ……

  靜心苑。

  田壟間,禾苗已經長到半尺高,月光灑下,每一片葉子上都泛著銀光。

  李牧蹲在地頭,用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

  幾顆石子,幾段枯草,在他手下,變成了一個簡陋的沙盤。

  沈清月提著食盒走來,腳步很輕。

  她已經習慣了李牧這副模樣,在深夜裡,一個人對著一堆泥土石子出神。

  她看不懂那代表著什麼。

  但她能感覺到,那裡面的布局,充滿了冰冷的算計和對人心的利用。

  李牧的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得嚇人,也冷酷得讓她心底發毛。

  「你這樣活著,不覺得累麼?」

  她終於開口,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

  她問的是他的精神。一個人要背負多少東西,才能讓自己時刻都處於緊繃的狀態。

  李牧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指向那些在夜風中搖曳的禾苗。

  「有這些東西在,就不算白費。」


  他的聲音很平淡。

  這些禾苗是活的,它們在生長。

  這就夠了。

  沈清月沒再說話,將食盒放在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默默蹲下。

  她看著那些禾苗,又看了看李牧,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所擔心的家族榮辱,似乎變得有些遙遠。

  活下去,才是眼前最真實的東西。

  不遠處的暗影里。

  沈嘯虎站在暗影里,一動不動,和老樹的陰影融為一體。

  他的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從下午開始,他就一直盯著李牧。

  他看到李牧把一群烏合之眾的流民調教得令行禁止,又看他布置人手、安排暗哨,每個指令都簡單有效。

  沈嘯虎在軍中多年,自認見過不少將才。

  可那些人,和眼前這個太監比起來,都顯得那麼的……匠氣。

  他們只是棋手,李牧卻像是制定規則的人。

  他猛然冒出一個念頭,讓他心頭髮冷。

  他哪裡是什麼謀士!

  一個太監,怎麼可能有如此的統帥之能?

  他是一個將軍!一個能洞悉人心、能將一把爛牌打出王炸的沙場統帥!

  那用石子和枯草擺出的簡陋沙盤,在沈嘯虎眼中,瞬間就成了安北城的縮影,充滿了鐵血肅殺之氣。

  而他們所有人,姑姑,陳虎,自己,甚至那個被調離出城的劉虎,都成了他計劃中的一部分,被他隨意擺布。

  這種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覺,讓沈嘯虎從心底感到一陣寒意。

  殺了他!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

  一個無法掌控的強者,留在姑姑身邊,是個禍患!

  可下一刻,他看見姑姑將食盒放在李牧身邊,自然而然的蹲下。

  月光下,姑姑的側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安寧。

  那是一種……依賴。

  沈嘯虎的心,猛地一揪。

  姑姑在依賴這個來歷不明的閹人,甚至超過了依賴自己這個親侄子。

  到底為什麼?

  他想不明白。

  就在他心神劇震時,一名陳虎的親兵,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他身後。

  「少將軍,城裡都安排妥了。」

  沈嘯虎回過神,點了點頭,揮手讓他退下。

  所有的布置已經完成。

  現在,只等目標自己走進陷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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