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峰站在原告席位上,身姿挺拔,像是一柄釘在地板上的重劍。
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張文博在那兒表演最後的瘋狂。
張文博癱在椅子上,胸腔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漏氣聲,那是斷裂的肋骨在肺葉邊緣摩擦。
「姜峰,你說話啊!」
張文博噴出一口混著內臟碎塊的血沫,聲音嘶啞得厲害。
「你不是正義的化身嗎?公司垮了,這五千人去喝西北風?」
「你口中的正義,能換成白花的大米嗎?」
姜峰終於動了。
他沒有看張文博,而是轉身面向審判席,又掃視了一圈旁聽席上的大律師們。
「封建時代的佃農,是不是該給地主磕頭謝恩?」
「畢竟地主租了土地給他們,才讓他們沒被餓死。」
姜峰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法庭內激起陣陣迴響。
「奴隸時代的奴隸,是不是也得對奴隸主感恩戴德?」
「因為如果不被套上枷鎖,奴隸連口剩飯都吃不上。」
他猛地轉頭,視線死死鎖住張文博。
「回答我,張大律師,這就是你的邏輯嗎?」
張文博喉嚨里咯咯作響,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辯論技巧,在這一刻像是撞上了一堵鐵牆。
「這……這是現代社會!我們簽了合同!」
張文博拼命擠出這幾個字,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抽搐。
姜峰冷笑一聲,左手重重地按在實木桌面上。
「你也配提合同?」
「那十個被毒素侵蝕到基因崩潰的工人,他們的合同里寫了要把命賣給你們嗎?」
「別在那兒自我感動了,張文博,你們不是在提供就業,你們是在投毒。」
法庭旁聽席上,幾位資深律師忍不住微微點頭。
姜峰的話還沒說完,他換了個更鬆弛的姿態,語氣卻愈發冰冷。
「而且,我來告訴大家,未來製造這種企業究竟是怎麼破壞就業的。」
「你們通過極度壓榨員工成本,把產品價格壓到正常企業根本無法生存的地步。」
「那些願意給員工交社保、願意配齊防護裝備的良心企業,被你們用這種下作的低價手段活活卷死。」
「良心企業倒閉了,員工失業了,他們走投無路,只能進你們這種黑工廠賣命。」
「你們先親手毀掉了健康的就業環境,然後再以救世主的姿態,把這些受害者招進來繼續壓榨。」
「這不叫提供就業,這叫人口掠奪。」
姜峰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砸在張文博已經崩塌的精神防線上。
法庭直播間的彈幕瞬間清空了一秒,隨後以驚人的速度爆炸開來。
「臥槽,這邏輯絕了!我以前怎麼沒發現那些血汗工廠才是失業的元兇?」
「姜律師太頂了,這是從根兒上把張文博給刨了啊!」
「通透!這就是劣幣驅逐良幣!」
省院內,鐘鼎盛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眼中閃過一抹激賞。
「這小子,不僅僅是個律師,他對社會運作的底層邏輯看得太深了。」
鄭山河也點頭感嘆:「這種氣場,確實不像個普通的年輕人。」
法庭內,張文博已經徹底陷入了癲狂,他狂笑起來,笑聲牽動傷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猙獰無比。
「說得好!姜峰,你真偉大!」
「可現實是,現在這五千人就是要沒飯吃了!」
「你管這叫人口掠奪也好,叫毒瘤也罷,只要你今天贏了,他們明天就失業!」
「你敢承擔這個責任嗎?」
「你敢當著全國觀眾的面說,這五千人的死活跟你姜峰沒關係嗎?」
張文博在賭,賭姜峰愛惜羽毛,賭姜峰不敢接這塊燙手的山芋。
高德政坐在台下,手心裡全是冷汗。
作為區長,他最怕的就是這種大規模的失業潮。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正準備起身說點什麼,幫姜峰分擔一下壓力。
畢竟,這事兒確實不該由一個律師來抗。
可姜峰卻搶先了一步。
「我承認,作為一名律師,我的職能範圍確實不包括解決就業。」
姜峰的話讓全場一片譁然。
不少支持姜峰的觀眾心裡咯噔一下,難道姜律師要認慫?
張文博眼底閃過一抹得逞的快意。
可下一秒,姜峰的話鋒陡然一轉。
「但是,作為工廠區下一屆議員的唯一候選人,這件事,我管定了。」
姜峰的聲音四平八穩,卻像是在法庭里扔下了一枚核彈。
議員候選人?
這五個字一出,連審判長江慧聰都愣住了。
法庭內部,細微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蔓延。
每一張桌子後面,那些平日裡西裝革履、出入頂級寫字樓的大律師們,此刻都露出了近乎荒誕的表情。
震驚。
不解。
甚至帶著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羞愧。
姜峰。
這個在律政界掀起無數風暴的男人,此刻站在原告席前,身影被法庭頂端的燈光拉得很長。
他居然要去競選議員。
在所有人的認知里,律師的終點是合伙人,是法務總監,是名利場上的常客。
而議員這個身份,在工廠區這種混亂泥濘的地方,除了無盡的麻煩和微薄的津貼,幾乎沒有任何商業價值。
這不符合邏輯。
至少不符合這群「精英」眼中的商業邏輯。
姜峰抬起手。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讓那些嘈雜的聲音瞬間平息。
「我聽到了大家的聲音。」
姜峰的聲音在空曠的審判廳內迴蕩,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大家在疑惑,作為一個律所的創始人,一個已經站在行業頂端的律師,為什麼要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他笑了。
那是一種帶著淡淡自嘲,卻又無比堅定的笑容。
他的目光在旁聽席的第一排掃過。
那裡坐著的,全都是身價過億、律所排名全國前五十的頂尖大律師。
「那麼,我想請教諸位一個最基礎的問題。」
姜峰停頓了片刻。
「我們把律所做大,把名聲打響,把財富積累到幾輩子都花不完的程度,到底是為了什麼?」
空氣在這一刻變得粘稠。
沒人回答。
因為標準答案太俗氣,而高尚的答案,他們已經說不出口了。
為了錢。
為了地位。
為了在法庭上翻雲覆雨的快感。
這些話在心裡滾燙,卻在姜峰那雙清澈得近乎銳利的眼神下,變得冰冷刺骨。
姜峰看向了後排。
那裡坐著一些年輕的實習律師,他們的眼神里還帶著未曾熄滅的火焰。
「諸位資深的前輩們,難道你們年輕的時候,真的沒有過理想嗎?」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狠狠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軟肋。
「在法學院的開學典禮上,在宣誓成為法律人的那一刻,你們真的沒想過『匡正扶義』這四個字嗎?」
姜峰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