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政那張肥碩的臉上橫肉亂顫。
他猛地一拍桌子,實木講台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呵呵。」
他冷笑一聲,眼神里透出的寒意讓前排幾個記者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黑工廠垮了就垮了,老子一點都不心疼!」
高德政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會場內激盪,震得天花板似乎都在抖。
「你不開廠子,有的是人開!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想賺錢的商人!」
「愛開不開,開不了就給老子捲鋪蓋滾蛋!」
他由於激動,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條條扭動的小蛇。
「一群趴在工人身上吸血的蟲豸,誰他媽在乎你們這種黑心作坊能不能活下去?」
「老子的態度就在這兒放著,就是要讓工作組把你們帳上的每一分利潤都榨乾,全部發給受苦的工人!」
「你們當然可以跟我對著幹,繼續藏錢,繼續剝削。」
高德政說到這裡,突然轉頭看了一眼氣定神閒的姜峰。
「那你們就去跟法律說,去跟尚品律所說!」
「到時候在法庭上發現對手是姜律師,別跪在地上哭就行。」
「操!」
最後這一個字,高德政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罵完後,胸膛劇烈起伏,那是積壓了十幾年的憋屈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整個會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十名記者面面相覷,手裡握著的筆都停住了。
他們本以為這只是一場官樣文章的發布會,沒想到高德政竟然直接掀了桌子。
這種不計代價的強硬,完全顛覆了他們對工廠區官方的認知。
姜峰坐在中間,嘴角微微上揚。
他很喜歡高德政剛才那句「你不開,有的是人開」。
在過去的幾十年裡,這句話一直是黑心老闆威脅打工人的至理名言。
現在,姜峰把這根鞭子親手遞到了高德政手裡,抽在了那些施暴者的背上。
這種身份互換的錯位感,讓姜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爽。
「好了,大家還有什麼其他的問題嗎?」
姜峰溫和地開口,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台下的記者們紛紛低頭,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高德政的霉頭。
他們更關心的,是此時大屏幕上正在同步轉播的執法畫面。
那是真正的「怒火狂飆」。
畫面中,幾十個工作組正衝進名單上的那些企業。
「別動!手從抽屜里拿出來!」
「你是財務主管?電腦打開,帳本拿出來!」
一個滿頭大汗的小老闆正試圖把保險柜鎖死,被兩名執法人員直接按在了辦公桌上。
「大哥,我們真沒錢啊,這個月的貨款還沒結呢……」
小老闆哀求著,臉上的肉被擠得變形。
「沒錢?你那輛停在門口的邁巴赫是租來的?」
帶隊的工作組組長冷笑一聲,直接把一份文件拍在他臉上。
「尚品律所的律師已經把你的個人資產查清楚了,你老婆名下那三套房,夠發全廠兩年的工資!」
「你是自己簽字轉帳,還是等法院強制執行,順便進去蹲幾年?」
這樣的場景在工廠區的各個角落上演。
直播間裡的彈幕已經刷爆了。
「爽!這才是真正的法治!」
「高區長牛逼!姜律師牛逼!」
「看看那些老闆的表情,像不像當年我們求他們發工資的樣子?」
「這波我給滿分,看誰還敢說姜律師只管大廠,不管小廠!」
姜峰掃了一眼支持率。
那根代表著民眾信任的進度條,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跳動。
13%……13.5%……14%……
支持率還沒有停滯的跡象,反而隨著執法直播的深入,呈現出爆發式的增長。
這不僅僅是五千人的就業,這是工廠區幾十萬底層工人的希望。
王得勝在旁邊看著屏幕,手心也在冒汗。
他知道,從今天起,工廠區的天徹底變了。
發布會結束後,姜峰沒有參與接下來的慶功宴。
高德政和王得勝現在忙得腳不沾地,他們需要處理大量的後續對接。
而姜峰,他收到了姜小勝的一條消息。
「姜律師,階層報告整理完畢,您要的資料都在這兒了。」
姜峰驅車回到尚品律所分所。
律所里依舊是一派忙碌景象。
年輕的律師們步履匆忙,每個人手裡都抱著厚厚的一疊卷宗。
他們臉上雖然帶著疲憊,但眼神里卻閃爍著某種名為「正義感」的光芒。
這是在其他律所很難見到的東西。
姜峰推開辦公室的門,姜小勝正坐在沙發上,黑眼圈重得嚇人。
他面前擺著好幾杯已經喝光的咖啡,桌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照片。
「姜律師,您回來了。」
姜小勝站起身,聲音有些沙啞。
「坐吧,辛苦了。」
姜峰接過那份厚厚的報告,坐在大班椅上翻看起來。
姜小勝的調研做得極細,他幾乎走遍了工廠區最陰暗的角落。
報告的第一頁,是一張工廠區的階層金字塔圖。
【廠主層】:掌握著最原始的生產資料,他們不僅剝削體力,更通過各種手段實施人身控制。
【君富系勞工】:這群人是工廠區的「貴族」,生活優渥,也是最維護舊秩序的一群人。
姜峰翻到下一頁,那是關於底層階級的描述。
【勞苦勞工層】:黑工廠的主力軍,也是這次執法行動的最大受益者。
【散工階層】:徹底的無產者,大多是中老年人,在勞務市場像牲口一樣被挑選。
【赤貧階層】:被產業鏈徹底拋棄的殘疾者、孤寡老人。
姜峰的手指停留在「散工階層」那一頁。
上面貼著一張照片,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漢,正蹲在路邊吃著干硬的饅頭。
他的手腫得像饅頭一樣,上面滿是裂開的血口子。
姜峰想起了那天在深大街區遇到的老奶奶。
她的手也是這樣,滿是凍瘡,卻還要為了幾塊錢在寒風裡給人帶路。
「你覺得,接下來的切入點應該在哪?」
姜峰合上報告,看向姜小勝。
姜小勝沒有猶豫,指了指「散工階層」。
「姜律師,勞苦勞工層現在有官方和咱們律所盯著,日子會好過很多。」
「赤貧階層人數少,咱們可以通過基金會直接救助。」
「但散工階層數量太龐大了,他們沒有固定的工廠,沒有勞動合同,法律很難直接覆蓋到他們。」
姜小勝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我在調研的時候發現,這群人不僅受老闆剝削,還受黑運輸隊的欺凌。」
姜峰點了點頭。
他想起了那天對老奶奶的承諾。
「寒冬不會持續太久了。」
這句話,他必須兌現。
「既然你選了這兒,肯定已經有具體的案子了。」
姜峰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
姜小勝從包里掏出一份單獨的卷宗,遞到了姜峰面前。
「姜律師,這個案子……很讓人無奈。」
「它跟大卡車有關係。」
姜峰聽到「大卡車」三個字,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的腦海里浮現出前世最後的畫面。
刺眼的遠光燈,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還有那無法躲避的鋼鐵巨獸。
血腥味仿佛又一次在鼻腔里蔓延開來。
他是被大卡車撞死的。
那是他兩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