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芸溪的反應悉數落在柳蘇暢眼底。
她知道,魚兒徹底咬鉤了。
原本柳蘇暢並不打算用這種劍走偏鋒的法子,畢竟己方證據確鑿,堂堂正正打下去也能贏。
可九霄律所這幫人畢竟是陸雲霄帶出來的,路子野,陰招多。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她必須在心理上徹底瓦解對方。
此時的合議庭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高斌手裡捏著兩份剛提交的新證據,臉色鐵青。
第一份,是完美裝修公司反手控告原告聶淼全施工隊「誣告」。
他們聲稱所謂的指定材料渠道根本不存在,是施工隊為了貪污款項故意買的劣質貨,事後再嫁禍給公司索賠。
第二份更狠,直接控告聶淼全團隊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
理由是施工隊為了討薪,曾組織人手在公司吃喝拉撒,干擾正常經營。
高斌看完資料,猛地一拍桌面。
「簡直是胡鬧!這才是真正的惡意訴訟!」
另外兩名陪審法官噤若寒蟬。
高斌沒理會同事,眼神犀利地射向被告席。
「被告律師,你有認真對待過法庭,對待過你的當事人嗎?」
「為什麼要提交這種邏輯混亂、無理取鬧的證據?」
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直視的威嚴。
韓芸溪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證據內容出現在大屏幕上,旁聽席一片譁然。
又是這一招。
上一場李利鳳就是靠反向控告拖住了節奏。
可這一次,審判長高斌顯然不吃這套,且怒火中燒。
面對質問,韓芸溪的指尖下意識摳進了掌心,刺痛感讓她產生了一種時空錯位的幻覺。
高斌的語氣、神態,甚至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都與她高中時的噩夢重疊了。
那時候,班主任讓她寫宣傳稿。
她熬了幾個通宵,字斟句酌。
可交上去後,班主任卻在全班同學面前,把那疊稿子狠狠摔在她的臉上。
「韓芸溪,你有沒有認真對待我的期望?寫出這種垃圾,你是在無理取鬧嗎?」
後來,那份被罵作「垃圾」的稿子,署上了語文課代表的名字,出現在了市級報刊的頭版。
沒人相信那是韓芸溪寫的。
畢竟,老師親口說那是垃圾。
那份被剝奪的窒息感再次扼住了她的喉嚨。
「我……我沒有無理取鬧。」
韓芸溪的聲音細若蚊吶,瞳孔有些渙散。
「我的證據是有邏輯支撐的,我沒有惡意控告……」
「解釋一下,原告嫁禍你方的法律依據在哪?全是猜想,這能叫證據?」
高斌的步步緊逼,像是要把她最後一點防線徹底踩碎。
韓芸溪呼吸變得急促,額頭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原告提交的證據……也大部分是推理……」
「不要岔開話題!現在是你方的問題!」
高斌再次重重拍擊法槌,咚的一聲,震得韓芸溪心尖發顫。
「再看看這第二份,黑社會性質?證據呢?」
韓芸溪嘴唇顫抖,臉漲得通紅。
「他們……他們聚眾造勢,用軟暴力討薪……」
「黑社會有明確的分工層級,有嚴密的組織架構,你難道連基本的法律定義都分不清嗎?」
高斌的眼神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駁回你方提交的所有新證據!」
韓芸溪徹底亂了陣腳,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你是在無理取鬧嗎」在循環播放。
就在她即將崩潰的邊緣。
「審判長。」
一個溫潤如水的聲音,平地驚雷般響起。
柳蘇暢緩緩站起身,動作優雅而從容。
高斌眉頭微皺:「原告律師,你有什麼異議?」
柳蘇暢先是側頭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韓芸溪,隨後正色道:
「我方認為,被告提交的證據應當被接納,至少,我們要聽聽被告辯護人的完整陳述。」
高斌沉聲道:「你應該清楚,這對你方並不公平。」
柳蘇暢輕輕搖頭,眼神明亮。
「一場公正的庭審,必須建立在全面傾聽雙方聲音的基礎上。」
「更重要的是,審判長,我認為您剛才對待被告律師的態度,過於嚴苛且帶有個人情緒。」
韓芸溪猛地抬頭,滿眼震驚地看向那個本該是「死對頭」的女人。
為什麼?
她為什麼要幫我?
柳蘇暢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正氣。
「審判長,我認為你應該就你剛才的態度,向被告律師道歉。」
全場死寂。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斷層。
要求審判長道歉?
原告律師在幫被告律師出頭?
瘋了,這世界一定是瘋了。
韓芸溪死死咬著下唇,那種從未體驗過的被保護感,像一股滾燙的岩漿,瞬間衝散了內心的冰冷。
鼻尖酸澀得厲害,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死死忍住。
旁聽席上。
姜峰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對鄭爽說道:「你們這是給高法官發了演員證嗎?」
鄭爽嘿嘿一笑,神色如常。
「姜主任,高法官的行為可是合理合法的,他確實是在維護法庭紀律,只不過表現得稍微……藝術化了一點。」
姜峰搖了搖頭。
這場針對韓芸溪的攻心戰,已經到了收割的時候。
「審判長,被告方認為我方誣告,或許有其考量,請給年輕人一個說話的機會。」
柳蘇暢的語氣再次變得溫柔,像是在呵護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不想讓這場官司的勝負,建立在對一個年輕律師的心理摧殘上。」
高斌敲響了法槌。
「既然原告方不反對,那就聽聽被告的陳述。」
韓芸溪緊繃的脊背瞬間鬆弛下來。
一種計謀得逞的亢奮感,混雜著對柳蘇暢那種「溫柔」的貪戀,在她心底瘋狂滋生。
她看向柳蘇暢。
對方正回以一個安靜的眼神,平和得沒有一絲雜質。
韓芸溪迅速收斂神色,重新拿出了那副職業律師的幹練架勢。
「審判長,我方陳述如下。」
「關於原告指控我方口頭指定建材渠道一事,原告確實聯繫了該渠道,但並未實際購買。」
「聶淼全通過賄賂建材商,私下拿到了另一批低價劣質建材。」
大屏幕上光影流轉。
視頻中,聶淼全塞紅包的動作被特意做了放大處理。
旁聽席上一陣低聲議論。
「柳律師,錢是我給的,但那是王岩教我的。」
聶淼全坐在原告席上,聲音壓得很低,語氣里透著焦急。
「他說那是『進門費』,不給錢,對方連倉庫門都不讓進。」
柳蘇暢微微點頭,神色如常。
「審判長,我方申請對原告當事人進行詢問。」
「准許。」
柳蘇暢站起身,步履輕盈而堅定。
「聶先生,你塞紅包的行為,主觀目的是為了獲取非法利益嗎?」
「不是!那是行規,幾千塊錢的小意思,就是為了辦事順當點,絕對不是為了買假貨!」
韓芸溪冷笑一聲,舉手打斷。
「辯方異議,原告當事人的自述不足以洗清商業賄賂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