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旁聽席空蕩蕩的。
姜峰特意申請了不公開審理。
這場官司夾雜在密集的小型訴訟中,像滴水入海,沒引起外界任何注意。
甚至連九霄律所的人都以為,姜峰今天只是在各個審判廳之間閒逛觀戰。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最致命的刀,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審判廳的空間狹小,光線略顯昏暗。
被告席上擠著五個人。
秦受坐在最前方,雙手交疊遮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後方是四個高矮胖瘦各異的卡車司機。
這四個人歪著身子,有人在摳指甲,有人在打哈欠,臉上寫滿了「你能拿我怎麼樣」。
李弘遠坐在原告席,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這群畜生,撞了人連個愧疚的樣子都沒有。」
姜峰沒說話,他在觀察這四個人。
王莊宇,滿臉橫肉的鬍鬚胖子。
屈方,身形乾瘦,眼神躲閃。
鍾特,那個個頭最高的。
唐間,禿頂的中年男人。
這四個人分別駕駛著兩輛負責截停、兩輛負責夾擊的重卡。
「現在核驗身份。」
審判長白長河敲響法槌。
他三十六歲,常年坐刑庭,臉板得像塊生鐵。
在圈內,白長河以「只看證據、不聽故事」著稱。
這對姜峰來說,是最好的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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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請原告方陳述訴訟請求。」
姜峰站起身,撫平西裝上的褶皺,聲音平靜。
「我方認為,被告王莊宇等四人,涉嫌利用重型貨車在國道設局,企圖謀殺我方當事人張世豪等四人。」
「其行為屬於預謀殺人,性質極其惡劣。」
「我方申請,判處四人死刑。」
死刑兩個字落下的瞬間,被告席上傳來一陣刺耳的鬨笑。
「死刑?哈哈,這律師是不是被撞壞腦子了?」
王莊宇笑得肥肉亂顫,指著姜峰對同夥擠眉弄眼。
秦受也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哼。
咚!
「肅靜!」
白長河目光如電,掃過被告席:「這裡是法庭,再有喧譁,立刻逐出場外。」
笑聲戛然而止。
秦受調整了一下坐姿,聲音低沉且沙啞。
「審判長,原告律師的指控純屬臆測。」
「我方四位當事人此前互不相識,工作單位不同,路線不同,何來密謀?」
「監控視頻顯示,那只是一場極其罕見的交通意外。」
「想在車流密集的國道上靠四輛卡車完成密謀殺人,這需要頂尖的配合,他們只是普通司機,根本不具備這種操控能力。」
「一切,只能歸結為巧合。」
秦受說完,挑釁地看了姜峰一眼。
白長河看向姜峰:「請原告方舉證。」
姜峰並沒有急著拿出關於「間諜身份」的重磅炸彈。
他要先摧毀這些人的心理防線。
大屏幕亮起,出現了一張複雜的動態地圖。
上面標記著四輛重卡的行進路線。
「諸位請看這組數據。」
姜峰點擊遙控器,屏幕上跳出四個精確到秒的時間點。
「15點21分,王莊宇從天海物流倉庫出發。」
「15點35分,屈方從天海國際陸港出發。」
「15點45分,鍾特從造紙廠出發。」
「16點01分,唐間從鋼鐵廠出發。」
姜峰在屏幕上畫了一個圈,那是214國道入口。
「這四個出發點,距離國道入口的距離各不相同。」
「如果他們想在同一秒鐘匯合,就需要進行精確的速度控制。」
姜峰看向被告席,語氣轉冷。
「我計算過,只要王莊宇保持時速45公里,屈方42公里,鍾特40公里,唐間38公里。」
「他們就會在下午16點40分,準時在214國道入口『偶遇』。」
白長河皺眉:「原告律師,法庭不是做算術題的地方,你想說明什麼?」
姜峰微微一笑,提交了第二份證據。
「這是我申請調取的城區測速監控數據。」
「王莊宇,實際行駛均速45.1公里。」
「屈方,實際行駛均速42.2公里。」
「鍾特,40.0公里。」
「唐間,37.9公里。」
屏幕上的數據與姜峰口中的「算術題」幾乎完全重合。
整個審判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吊兒郎當的四個卡車司機,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王莊宇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審判長。」
姜峰轉過身,直視白長河的眼睛。
「現在,您還覺得這是一場巧合嗎?」
審判長白長河看向被告席。
「被告辯護律師,你方有什麼補充陳述?」
秦受依舊保持著雙手交叉的姿勢,眼帘低垂。
「姜律師,這並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勻速行駛是卡車司機根據路況做出的職業判斷,匯合完全可以用巧合來解釋。」
「不然的話,每天在國道路口相遇的成千上萬輛貨車,難道都是蓄意設計的?」
秦受伸出手,指尖重重扣在桌面上。
「你這是先預設了答案,再去拼湊問題,極其不專業。」
姜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既然是巧合,那你方如何解釋,這四輛車一定要捨近求遠,非要走214國道去港口?」
「王莊宇和屈方所在的物流倉庫,走繞城高速直達深城港口明明更迅速。」
「為什麼偏偏選中了這條路?」
被告席上的王莊宇粗聲粗氣地插話。
「我隨手導航的,這條路我走慣了,也就慢個十分鐘,開著順手。」
「國道上車流比高速少,出事故的機率小,我這人穩當。」
姜峰聽到這話,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身為職業司機,所有的邏輯都應該是為了節省時間和油耗。」
「你們兩個刻意繞行,完全缺乏合理的商業目的。」
屈方趕緊在旁邊補了一句。
「省錢是次要的,我們主要是為了安全。」
「安全?」
姜峰轉過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214國道是雙向兩車道,周邊全是村落,路口隨時會有農用車和行人竄出來。」
「你管這種路叫安全?」
「恐怕這種『安全』,是專門針對你們這幾輛巨無霸貨車設計的吧。」
王莊宇和屈方的臉色陰沉下來,眼神顯得有些焦躁。
姜峰精準地指出了他們精心挑選的作案環境。
秦受冷聲打斷。
「姜律師,法庭不需要這種毫無根據的猜測,請拿出核心證據。」
姜峰沒有理會他,示意工作人員播放下一段視頻。
屏幕上,四輛貨車已經出現在了214國道的入口。
不遠處,張世豪等人的小轎車正勻速行駛。
「各位請看王莊宇駕駛的紅色貨車。」
就在小轎車準備切入國道主路時,原本平穩行駛的紅色大貨車突然變道。
引擎發出沉重的咆哮,它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獸,連超兩輛車,強行卡在了張世豪的車前。
小轎車被迫猛踩剎車,避其鋒芒。
秦受立刻抓住了話柄。
「王莊宇已經加速了,如果他真想謀害對方,只需要在切入路口的一瞬間急剎,追尾事故就發生了。」
「既然是謀殺,他為什麼要選擇加速拉開距離?」
姜峰轉過頭,語氣冷峻。
「因為在路口急剎的作案動機太明顯,警方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對於經驗老道的『專業人士』來說,這種低級錯誤是不可能犯的。」
「加速,只是為了洗清嫌疑的偽裝。」
「你放屁!」
王莊宇猛地站起來,拍著桌子大吼。
「我那是為了拉開安全車距!到你嘴裡全成陰謀了?」
咚!
白長河敲響法槌。
「被告坐下!原告律師,你的觀點屬於推論,有實質證據支撐嗎?」
姜峰神色從容。
「證據就在後續的行駛細節里。」
「紅色貨車加速,除了偽裝,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防止張世豪超車。」
「在國道上,小車遇到大貨車,第一反應就是尋找機會超過去。」
「但王莊宇利用高超的駕駛技術,將車速控制得極其巧妙。」
「對向車道有車時,他故意壓速,卡死超車位。」
「對向車道一旦空曠,他立刻提速,讓後方的小車根本追不上。」
「在張世豪的視線里,這台貨車就像是路上的一個路障,忽遠忽近,卻始終擺脫不掉。」
王莊宇在被告席上發出一陣乾笑。
「姜律師,你這故事編得真精彩,我只是爭分奪秒趕路,難道快慢也由你定了?」
姜峰沒看他,指著屏幕上的另外三輛車。
「我們再看看後方這三輛負責圍堵的貨車。」
視頻經過快進剪輯,三輛車的位移變化變得極其詭異。
它們始終保持著某種默契的節奏。
原本張世豪的車後方還有四輛其他社會車輛,但在短短十分鐘內,這些車都被紅色貨車「放」了過去。
唯獨張世豪的小轎車,被死死地鎖在了這個移動的牢籠里。
「前方的紅色貨車放走了所有車,卻唯獨卡住了張世豪。」
姜峰的聲音在安靜的法庭內迴蕩。
「這,也是巧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