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切的手在抖。
不是做樣子的那種,是指骨發白、關節僵硬的真抖。
李賢低頭看過去。
王切掌心裡托著一塊灰撲撲的石頭。
神遊石。
這玩意兒是修士進入神遊界的通行證,也是唯一能將意識拉回現實肉身的退路。
以前哪怕在最絕望的時候,只要把這東西捏碎,神魂就能順著陣紋的牽引,瞬間回到天玄大陸的肉身里。
但現在,王切手裡的神遊石暗淡無光。
表面那些精密的微型陣紋全裂了,像乾旱的河床,細碎的裂痕從石頭中央向四周蔓延,密密麻麻。
王切往裡灌了一絲魂力。
石頭沒有任何反應。
不發光、不震顫、不共鳴。
像往一塊爛泥里吐口水。
王切又灌了一次,這回加大了力道,魂力撐得石頭表面微微鼓脹。
啪嗒。
一小塊碎片從石頭邊角崩落,掉在焦土上,碎成粉末。
王切的臉綠了。
「廢了。」
他把石頭舉起來,對著暗紅色的天空轉了幾個角度,試圖找到哪怕一絲還能運轉的陣紋殘留。
什麼都沒有。
李賢盯著那塊石頭看了三秒。
「你的也碎了。」
王切苦笑著點頭。
身後傳來一陣嘩啦啦翻衣服的聲音。
江安蹲在地上,把自己的儲物袋翻了個底朝天。
他從雜物堆里扒拉出一塊同樣灰撲撲的石頭。
「我的也……」
江安把魂力送進去。
死石一塊。
連碎片都懶得崩。
陳玄沒說話,直接把自己的神遊石拍在了地上。
咔嚓。
石頭從中間裂成兩半,內部的陣紋結構完全坍塌,那些曾經能溝通現實與精神世界的精密紋路,現在看起來就跟雞蛋殼上的劃痕沒什麼區別。
「報廢了。」陳玄把碎石踢開,語氣很平。
但李賢注意到他攥拳的手背上,青筋跳了兩下。
衛敵和夜僵也各自翻檢了一番。
結果一模一樣。
六塊神遊石,六塊廢石頭。
江安最先慌了。
「這不對……這不可能全廢吧?就算世界重組的衝擊再大,陣紋也不至於全碎——」
「閉嘴。」
李賢直接打斷他。
「王切,推演。」
王切已經在做了。
他從懷裡摸出另一枚品相稍好的銅錢,之前那批已經碎得渣都不剩,這枚是備用的,上面還殘留著幾道暗金色的紋路。
他蹲在焦土上,指尖捏住銅錢,注入魂力。
銅錢在指間緩緩旋轉。
暗金色的豎瞳在王切眉心浮現,光芒明顯比以前弱了不止一個檔次。
之前在神遊界,他推演起來輕車熟路,銅錢幾乎不用怎麼催動就能自行運轉。
現在,每轉一圈,他的臉就白一分。
銅錢在空中懸浮了三息。
然後無聲無息地落回王切掌心,不再動了。
王切把銅錢翻過來,反覆看了兩遍。
整個人的氣息都沉下去了。
「主上。」
他抬起頭,暗金豎瞳中倒映著李賢的身影。
「神遊界沒了。」
這四個字落地的時候,周圍安靜得厲害。
風還在刮,捲起焦黑的沙礫嗚嗚作響,但幾個人都沒吭聲。
「我們現在腳下踩的這塊地方。」
王切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指著四周。
「它不是神遊界,神遊界是精神廢墟,底層邏輯是虛幻的,所有山川河流都是規則投影。」
「但現在這些規則已經被十二塊界碑補全了,真實界碑歸位之後,整個精神廢墟完成了維度躍遷。」
「什麼意思?」夜僵嗓子有點緊。
「意思是,你腳下踩的土是真的土,你頭頂上的天是真的天。神遊界不存在了,它已經變成了一個……」
王切頓了一下,措辭很謹慎。
「一個尚未完全修復的萬界節點。」
「一個真實的世界。」
「那我們怎麼回去?」江安的聲音已經變調了。
王切搖頭。
「回不去。」
「神遊石的運轉邏輯,是基於現實世界和神遊界之間的精神通道。通道的兩端,一端是你的肉身,另一端是你在神遊界裡的靈魂投影。」
「現在神遊界沒了,通道的這一端直接塌了,陣紋失去了錨定目標。就好比你修了一座橋,橋對面的岸突然消失了——」
「橋還在,但你往哪走?」
「所以神遊石不是壞了,是它的功能已經沒有意義了。」
沉默。
很長的沉默。
李賢看著幾張臉。
江安的嘴唇在發抖,雙手死死攥著那兩半碎石,指甲嵌進掌心,魂體邊緣泛起不正常的透明感。
夜僵縮在後面,那張偽裝成中年道士的臉上,肌肉在微微痙攣。
他的眼珠轉得飛快,李賢很熟悉這種反應,他在盤算逃路。
陳玄站在原地沒動,但呼吸頻率明顯變了。
就連一向沉穩的衛敵,握住長劍的手也緊了幾分。
恐慌在蔓延。
「完了……真完了,我的肉身還在密室里躺著,要是靈魂回不去。」
江安的聲音越來越高。
他還沒說完,就被一股鋪天蓋地的壓迫感拍在了地上。
暗金色。
李賢丹田內的金丹猛然旋轉,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玄黃母氣從他體表湧出,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了整整三丈。
所有人的靈魂都在這股威壓下打了個哆嗦。
包括王切。
「喊什麼?」
李賢收回威壓,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砸得人心頭髮沉。
「我人還站在這呢,急什麼。」
江安趴在地上,被暗金氣息壓得喘不上來,但情緒確實被這一下子按了回去。
李賢環顧一圈。
「都聽好了。」
「神遊界沒了,神遊石廢了,常規退路斷了,這些都是事實,我不跟你們打馬虎眼。」
「但有一件事你們得搞清楚。」
他抬起右手,暗金色的魂力在指尖流轉。
「以前在神遊界,你們的靈魂被精神世界的底層邏輯包裹著,外面那層虛幻的殼子替你們擋掉了大部分傷害。」
「規則外顯,你們的權能隨便用,魂體受了傷,吞幾顆神遊晶就能補回來。」
「但現在不一樣了。」
李賢拳頭一握,暗金魂力驟然收縮。
「這裡是真實的大千世界。天道穩固,規則被物質壓在底層,你們的權能響應速度慢了十倍不止。最要命的是——」
他頓了頓。
「你們的魂體,在這個世界裡,就是裸著的。」
王切接上話頭,臉色很難看。
「主上說得對。精神世界裡,魂體是'主場',怎麼折騰都有底線兜著。」
「但在真實世界,真實的物理法則會持續排斥精神體,你們的魂體每一秒都在被這個世界的重力、溫度、氣壓……甚至空氣中的微粒給消磨。」
「放在各自的世界,這種消磨可以忽略不計,因為你們有肉身兜底。靈魂躲在肉殼裡,再怎麼排斥也傷不到根本。」
「但現在你們沒有肉身。」
王切的聲音沉下去。
「純粹的靈魂暴露在真實的物理法則之下。消耗是不可逆的,而且——」
他看了一眼自己微微發虛的手掌。
「會越來越快。」
這話一出,連夜僵的嘴都閉上了。
原本還在盤算退路的眼珠子定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