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意猛地打了個激靈,硬生生從對柳如果的恐懼中抽離出來。
那些順著空氣攀爬上來的神識帶著濕冷黏膩的觸感,毫不掩飾其中的貪婪與探究。
甲板前端。
衛敵原本安靜站立,右手猛然握住了那根生鏽的破鐵棍。
鐵棍表面的紅鏽撲簌簌往下掉,一股凌厲到極點的斬斷規則在棍端吞吐伸縮。
他手腕微轉,準備直接把這片天空連同下方的探查者一起劈開。
「別動手!」
柳如意急喊出聲,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雙手死死抱住衛敵的手臂。
衛敵的力量極大,柳如意被這股慣性拖得在甲板上滑行了兩步,險些摔倒。
衛敵轉過頭,視線平淡地看著她,手底下的力道卻沒松半分。
「你這一劍劈下去,咱們的底細全漏了!」
柳如意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幾乎是在咬著牙說話。
「底下那些神識是在試探,你一還擊,他們就知道船上到底是什麼路數。」
「主上定下的規矩是偽裝,咱們現在掛著魔門的面具,就得按魔門的規矩來!」
衛敵沒回話。
他只聽李賢的命令,不過也清楚現在確實不是隨便暴露戰力的時候。
棍端吞吐的規則之力緩緩收斂,他重新站直身體,恢復了木樁子般的站姿。
柳如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顧不上擦額頭的冷汗,轉身衝到飛舟的控制樞紐前。
既然李賢定下的策略是扯虎皮,那就貫徹到底。
五毒門的陣法她熟得很。
柳如意抬起右手,毫不猶豫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陣盤核心上。雙手十指翻飛,連續打出十幾道繁複的法訣。
隨著精血注入,蠱雕舟外圍的陣紋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紅光。
船首那顆猙獰的木雕鳥頭仿佛活了過來,空洞的眼眶裡燃起兩團幽綠色的鬼火。
原本只是淡淡拖尾的黑色魔氣,此刻瘋狂膨脹,在飛舟上方凝聚成一個龐大且扭曲的蠱雕虛影。
蠱雕虛影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聲直擊靈魂的悽厲啼鳴。
狂暴的魔氣化作實質性的衝擊波,硬生生將下方掃上來的幾道神識全部撞了回去。
囂張。
跋扈。
完全不講道理。
這艘飛舟現在的姿態,就是在明白地告訴下方所有人:老子是五毒門的人,有種就上來碰一碰。
下方是一片連綿的山脈和幾座凡人城池。
隱藏在暗處的幾個南疆本土宗門長老,被這股狂暴的魔氣一衝,紛紛悶哼出聲,臉色煞白地切斷了神識連接。
距離九竅山數百里外的一處山谷里。
幾個散修正在分贓,天空中突然壓下大片陰影。幾人抬頭看去,只覺得一股令人作嘔的魔門威壓當頭罩下,直接將他們壓得趴在泥地里,連頭都抬不起來。
一名散修趴在泥水裡,聲音發顫。
另一座建在半山腰的本土宗門大殿內。
白須宗主猛地睜開眼,噴出一口黑血,顯然是神識被反噬受了輕傷。
「宗主!」旁邊的執事趕忙湊上前。
「傳令下去,封山!」
白須宗主抹掉嘴邊的血跡,語氣急促。
「看這魔氣濃度,起碼是分舵舵主級別的座駕。」
「開啟防禦陣法,所有弟子這幾天嚴禁外出。」
「這幫魔修做事全憑喜好,要是被他們盯上,咱們這小門小派今天就得滅門!」
不過短短几息時間。
原本交織在半空中試圖探底的各路神識,退得一乾二淨。
連那些原本在附近御劍飛行的修士,都嚇得趕緊降落到地面,生怕擋了這艘魔門飛舟的道。
甲板上。
安素素看著下方那些避之不及的遁光,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她走到控制台旁,遞給柳如意一塊乾淨的手帕。
「賢哥這招反向偽裝,確實精妙。」
安素素輕聲開口,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欽佩。
「換做以前,咱們要是遮遮掩掩地趕路,早就被這些地頭蛇攔下來盤查了,現在大搖大擺地裝成魔修,反而沒人敢惹。」
這世道就是欺軟怕硬。
既然甩不掉那道魔道追殺令,索性把動靜鬧到最大。
變成最大的毒瘤,別人反而不敢隨便碰。
安素素轉頭看向柳如意,本以為會看到對方鬆一口氣的表情。
結果柳如意拿著手帕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
她死死盯著下方飛速倒退的山川,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怎麼了?」安素素察覺到不對勁,走過去問。
柳如意咬著下唇,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不住的慌亂:「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他們不是都退了嗎?」
「就是因為退了,才不對勁!」
柳如意煩躁地把手帕攥成一團。
「剛才掃上來的那幾道神識里,有兩道帶著很重的血腥味和陰風。那是血煞宗和萬魂門的人。」
安素素愣了一下:「魔門其他分支的探子?」
「對。」
柳如意指了指自己頭頂。
「我頭上頂著最高級別的魔道追殺令,這玩意兒在魔修眼裡就是一座移動的寶庫。他們既然探查到了飛舟,就絕對能感應到追殺令的氣息。」
柳如意轉過身,看著安素素的眼睛,語氣發沉。
「魔修是什麼德性我太清楚了。貪婪,嗜血,為了資源連親爹都能殺。」
「看到這麼大一筆懸賞在天上飛,他們正常的反應應該是立刻傳訊搖人,或者乾脆自己撲上來咬一口。」
「但他們沒有。」安素素順著她的思路往下說。
「不僅沒有,他們還退得特別快。」
柳如意越說心跳越快,一股涼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
「他們認出了蠱雕舟,也認出了追殺令,更知道孟五毒那個烏蟒山分舵剛被人端了。」
柳如意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
「他們不敢單獨動手,能把孟五毒逼得血遁、把整個分舵洗劫一空的狠角色,底下那些探子根本啃不動。所以他們連試探都省了,直接撤退。」
安素素聽明白了,臉色也跟著變了。
「你的意思是,他們在集結?」
「肯定是!」
柳如意重重地拍在船舷上,木屑紛飛。
「魔門五大分支雖然平時內鬥,但在這種最高級別的追殺令面前,絕對會聯手。現在的平靜根本不是他們放棄了,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柳如意在控制台前轉了兩圈,越想越覺得後怕。
「他們正在暗中調兵遣將,甚至可能有頂級的高手帶隊出山。」
「可能正在前方布設絕殺大陣,可能正在封鎖空域,等他們把網織好,咱們這艘飛舟就會迎來真正的雷霆絞殺!」
安素素沉默下來。
她轉頭看向中間的柳如果。
柳如果依然盤腿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乾果,咔嚓咔嚓地嚼著。
外界的緊張氣氛對她來說完全不存在。
這種詭異的對比,讓甲板上的氣氛變得更加焦灼。
高空之上,風聲逐漸變大。
蠱雕舟穿過一片厚重的雷雨雲。周圍黑沉沉的,只有飛舟的陣紋在閃爍。
每往前飛出一丈,周圍的空氣就似乎變得更加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柳如意覺得四面八方都是眼睛。
她轉頭看向柳如果,試圖從這個能把規則當零食吃的怪物身上找點安全感。
柳如果正好吃完了一包幹果,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抬起頭,看著黑壓壓的雲層,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好多蟲子。」
柳如意頭皮瞬間發麻,幾步衝過去蹲下:「什麼蟲子?在哪裡?」
柳如果不理她了,低頭開始翻找另一個紙包。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柳如意確信,魔門的包圍圈已經形成了,那些探子就像蟲子一樣趴在暗處盯著他們。
不行。
不能就這麼幹等著。
必須把這件事告訴李賢,讓他早做準備。
就算他再強,面對魔門五大分支的精銳盡出,也不可能毫髮無損。
柳如意焦躁地在甲板上踱步,正欲去敲響李賢的艙門示警,厚重的艙門卻伴隨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暗金威壓,緩緩從內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