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李世民崛起
潼關的烽煙遮不住四野的連年火光。
大業五年的秋天,當高潁率領最後二十萬疲憊之師在潼關與宇文化及的血色狼騎殊死相持時,大隋的萬里疆土,已如一塊被投入烈焰的錦繡,從邊緣開始,寸寸成灰。
東北,幽州以南。
竇建德的夏軍已完全控制了河北多郡。
這個曾經的小小里長,如今頭戴赤幘,身著粗布王袍,坐在樂壽城的簡易宮殿裡,聽著各州縣的糧賦匯報。
他的軍隊不搶掠,不屠城,繳獲的財物全部分給將士,自己與最普通的士兵同吃一鍋飯。
河北飽經征遼之苦的百姓,竟在這亂世中找到了一絲喘息—於是,竇建德的勢力像滾雪球般壯大,擁兵二十萬,民戶百萬。
但他沒有西進,更沒有北上。
他的謀士宋正本指著地圖說:「王上,宇文化及乃妖魔之屬。我夏軍當先鞏固河北,收取山東,觀天下之勢。」
竇建德深以為然,他的野心是一統河北山東,建立一個新的王朝。
中原,黃河兩岸。
瓦崗軍的黑色旗幟已插滿了滎陽、梁郡、濟陰。
翟讓是個豪爽的草莽英雄,但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直到那個叫李密的逃犯來投,一切都變了。
李密,蒲山郡公之後,身形矮小,目光卻如鷹隼。他獻上奪取天下三策:「上策,襲取東都洛陽,號令天下。中策,西取關中,據險而守。下策,攻取洛口倉,開倉濟貧,收天下饑民之心。」
翟讓選擇了中策—或者說,李密讓他選擇了中策。
大業五年春,瓦崗軍攻破隋朝最大的糧倉之一洛口倉。
李密下令打開所有糧窖,任憑饑民取食。
「取米者,男女老幼,道路不絕,所取無制,或運米以至於絹。」
一日之間,瓦崗軍得民百萬,精壯投軍者逾十萬。
李密被推為「魏公」,設行軍元帥府,摩下猛將如云:單雄信、徐世勣、王伯當————
瓦崗軍如日中天,兵鋒直指東都洛陽。
但李密同樣沒有北上,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洛陽城裡的越王楊侗(留守東都的皇族)和西邊的長安。
東南,江淮之間。
杜伏威的旗幟在歷陽城頭飄揚。
這個年僅十八歲的江淮梟雄,已是數十萬義軍的總管。
他摩下有一支五千人的敢死隊,號為「上募」,待遇極厚,但每戰必為先鋒,戰罷檢視,傷在背後者即處斬(因認定是退卻所致),故而所向無前。
輔公祏是他最信任的兄弟,也是他最重要的謀士。
他們占據了江都(揚州)外圍,卻故意沒有封鎖通往長安的所有水道。
輔公祏對杜伏威說:「大哥,我們的根基在江淮。北方的宇文化及讓隋廷去對付,西邊的李密讓隋廷去頭疼。我們只要牢牢控住運河,收取江淮魚鹽之利,待他們兩敗俱傷————」
杜伏威點頭,他的目標是做一個穩坐東南的「吳王」。
還有無數大大小小的火苗:河西的李軌自稱涼王,朔方的梁師都勾結突厥,馬邑的劉武周更是直接向突厥稱臣,換得兵馬南侵————偌大的大隋,在短短几年間,山河破碎,僅剩下關中、河東以及被牢牢釘在潼關的一支孤軍,還在飄揚著大隋的旗幟。
一個詭異而脆弱的平衡形成了:所有反王都在拼命擴張,吞噬隋室疆土,卻都默契地沒有北上進攻潼關背後的長安,也沒有去觸碰宇文化及那條瘋狗。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操縱著這場亂世棋局—每個人都想等別人先與最可怕的敵人拼個你死我活。
大業五年冬,長安,兩儀殿密室。
炭火盆驅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蕭想容坐在主位,一身素縞,比兩年前清減了許多,眼下是深深的青影,唯有懷抱中四歲的楊昭時,眼中才有一絲溫度。
楊麗華坐在她身旁,緊緊握著妹妹的手。
高潁是從潼關前線秘密潛回,鎧甲上帶著血與塵。
楊素躺在軟榻上,臉色蠟黃,胸口纏著厚厚的麻布—洛陽城外被神秘高手襲擊的舊傷,一直未能痊癒,反而在不斷侵蝕他的生機。
蕭子良如影子般立在柱後。
而密室中央,蒲團之上,慧忍大師閉目盤坐。
他比兩年前更顯枯槁。
「大師,」蕭想容聲音沙啞,「請您————再算一次。」
慧忍緩緩睜眼。
那雙曾清澈如古井的眼眸,此刻渾濁不堪,眼底深處是難以言喻的疲憊。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枯瘦的右手食指,在面前的地磚上,以自身精血,緩緩劃下一個複雜的圖案。
血符成型瞬間,慧忍身軀劇震,七竅同時滲出細細的血線!
但他渾然不顧,雙眼死死盯著血符的變化。只見那血符先是黯淡,繼而從核心處,亮起一點微不可查、卻頑強不滅的紫金色光芒!
「噗————」
慧忍猛地噴出一口黑血,血符瞬間消散。
他整個人委頓下去,氣息萎靡到了極點,皮膚上甚至出現了細微的龜裂。
「大師!」眾人驚起。
慧忍擺手,用盡力氣喘息道:「陛下————未隕。紫微帝星雖暗,其光未絕,反而————
在血煞深處,孕育一點純陽。陛下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蛻變。脫困,需要時間。」
「多久?」高潁急問。
「老衲————算不出。」慧忍慘然一笑,「天機已被徹底攪亂,邪氣、龍氣、殺氣、民怨————混沌一片。強行窺探,此身已遭反噬,壽元————不過百日了。」
密室死寂。唯一的希望,竟也渺茫如斯。
「但老衲————還能為皇后,再做一事。」
慧忍忽然抬頭,看向蕭想容,眼中進發出最後的光彩。他雙手結印,口中念誦晦澀梵咒,周身竟燃起淡淡的金色火焰那是本命佛元在燃燒!
「大師不可!」蕭子良厲喝,欲上前阻止,卻被一股無形柔和的力量推開。
金色火焰脫離慧忍身體,化作一道暖流,緩緩渡入蕭想容體內。
蕭想容只覺得一股磅礴溫和的生機湧入四肢百骸,這些年因憂慮、操勞而損耗的元氣瞬間被補全,甚至更為充盈。
她灰白的發梢竟隱隱轉黑,臉上的憔悴也褪去大半。
而慧忍,在火焰離體後,如同燃盡的蠟燭,迅速枯槁下去,仿佛一碰即碎的古瓷。
「此乃老衲百年禪功所化生機————可延皇后十年壽元。」慧忍聲音微弱如遊絲,「陛下歸來前————大隋國母,不能倒。」
「大師————」蕭想容淚如雨下,抱著楊昭跪了下來。
「現在,議政。」慧忍閉上眼睛,仿佛最後一絲力氣都已用盡。
高潁深吸一口氣:「潼關還能守,但宇文化及的血魔法詭異,長久下去,軍心士氣必潰。且糧草難繼。」
楊素咳嗽著道:「各地反王————看似未北上夾擊,實則是各自算計,欲坐收漁利。我大隋如今之力,絕不可同時與天下為敵。」
蕭子良沉聲:「必須有所取捨。」
沉默許久,蕭想容擦乾眼淚,緩緩站起。
那個溫婉的皇后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沉靜與決斷。
「高卿,」她看向高潁,「潼關,必須守住。不惜一切代價。那是長安最後屏障,也是————陛下可能歸來的方向。」
「楊公,」她看向楊素,「您傷病纏身,但威望仍在。請您坐鎮長安,穩定朝堂,調配一切還能調配的資源,支援潼關。」
「至於天下反王————」她走到地圖前,手指從瓦崗、竇建德、杜伏威的地盤上划過,「我們管不了,也無力去管。但,也不能讓他們太好過。」
她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傳詔天下,尤其是關中、河東的世家豪強。告訴他們,朝廷如今只誅首惡(宇文化及),對於保境安民」、討伐不臣」者,無論過往,皆可表
功,事後論功行賞,裂土封爵亦無不可!」
這是驅虎吞狼,也是飲鴆止渴。但,這是絕境中唯一能拖延時間的辦法。
「固守潼關,坐視天下亂,積蓄最後力量。」蕭想容一字一頓,「等待陛下歸來。」
「這,就是我們唯一的路。」
詔令傳出,在死氣沉沉的長安與關隴,激起了微妙的反響。無數野心在暗處滋生。第一個站出來響應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竟是唐國公府那個的二公子—李世民。
兩儀殿偏殿,李世民一身戎裝,跪在蕭想容與高潁面前。
這個少年已徹底褪去青澀,臉龐稜角分明,眼神銳利沉穩,周身氣息圓融,赫然已突破至先天初期,成為真正的「大家」武者。
「臣,李世民,請命出征,為陛下、為皇后、為大隋,掃清關東群醜!」他聲音鏗鏘。
高潁審視著他:「二郎,你可知天下反王勢力已成,兇險萬分?你唐國公府,又能出多少兵?」
「父親已應允,可出太原精兵八千,皆是百戰老卒。」李世民抬頭,目光灼灼,「兵不在多,在精。戰不在力,在謀。臣不需要朝廷一兵一卒,一糧一餉。只需皇后一道詔令,許臣「便宜行事,討逆安民」之權!」
「表叔為天下而去,我願意為表叔安天下。」
蕭想容看著這個年輕人,仿佛看到了當年晉陽宮中那個意氣風發的楊廣影子。她沉默片刻:「你要先去打誰?」
「柿子撿軟的捏,亂麻找頭緒理。」李世民顯然早有成算,「河北竇建德根基已固,瓦崗李密勢大難制。臣當先掃清關中周邊流寇,震懾山西、河南小股勢力,斬斷伸向關中的觸手。若有機會————或可碰一碰江淮的杜伏威,此人看似穩固,或有機可乘。」
「你需要多久?」
「一年。」李世民斬釘截鐵,「一年之內,臣必為朝廷在關東打下一片緩衝之地,讓那些反王,不敢小覷我關中尚有爪牙!」
蕭想容與高潁對視。這無疑是一場賭博,但也是眼下唯一能看到的、積極的棋子。
「准。」蕭想容取過皇后印璽,親自蓋在一份空白的黃綾詔書上,「此詔予你。望你不負陛下當年賞識,不負————你李家忠義之名。」
李世民重重叩首,接過詔書,眼中燃燒著熊熊戰意。
大業六年,是李世民的名字響徹關東的一年。
春,河東。
「歷山飛」魏刀兒擁眾十萬,寇掠汾晉,聲勢浩大。
李世民率三千輕騎星夜馳援。他沒有正面硬撼,而是親率百餘精騎,繞過主力,直撲魏刀兒屯糧的絳縣。
一把大火燒盡糧草,魏刀兒軍心大亂。
李世民趁機於雀鼠谷設伏,大破其軍,陣斬魏刀兒,收降其眾數萬。
此戰,李世民身先士卒,手刃數十人,其勇悍初露鋒芒。
夏,河南。
王世充在洛陽與李密纏鬥,無暇西顧。
李世民率軍出潼關,游弋於洛陽以西,連破盤踞在嵩山、熊耳山的七股盜匪,將其收編整頓,得兵萬餘。
他嚴明軍紀,禁止劫掠,所過之處,竟比隋室官軍更得民心。
李密聞訊,遣大將單雄信率軍三萬來「看看」。
兩軍在澠池對峙。
李世民不戰,每日只是操練士卒,派小股騎兵騷擾。
僵持半月,單雄信因洛陽戰事吃緊被召回。
李世民趁機掩殺,俘斬數千,兵鋒一度逼近洛陽西郊,震動瓦崗。
秋,江淮。
杜伏威派其養子王雄誕西侵襄城。
李世民率一萬精兵南下,在汝水之畔與王雄誕萬餘江淮精兵相遇。
王雄誕輕敵冒進,李世民佯裝敗退,誘其深入,於狹窄河灣處,以強弩伏擊,大破之,王雄誕僅以身免。
此戰李世民並未深入江淮,見好就收,卻讓杜伏威記住了「李二郎」這個名字,不敢再輕易西窺。
冬,河東再起波瀾。
依附突厥的劉武周勢力南侵,連陷數州,其悍將宋金剛兵鋒直指太原。
李淵告急。
李世民回師北上,於柏壁與宋金剛對壘。
時值嚴冬,糧運不繼,諸將皆請速戰。
李世民力排眾議:「宋金剛懸軍深入,利在速戰。我閉營蓄銳,以挫其鋒。待其糧盡
計窮,自當遁走,那時追殲,必獲全勝。」
他親率小股精銳,不斷截殺劉武周糧隊,又派人散播謠言。
兩軍相持六十餘日,宋金剛果然糧盡北撤。
李世民率軍窮追,一日一夜馳騁二百餘里,戰數十合,於雀鼠谷追及宋金剛主力,一日八戰,皆捷,俘斬數萬。
劉武周、宋金剛逃往突厥,河東盡復。
此役,李世民在追擊中於亂軍中突破瓶頸,真氣進一步凝練,雖未至中期,但根基更為雄厚。
戰場上,他持弓四射,當者披靡,有「驍將」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