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明珠在二樓拐角的陰影里佇立了片刻,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裙擺。
耳廓還殘留著方才無意間聽到的隻言片語。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一閃而過的惡毒情緒。
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臉上瞬間漾開一抹無懈可擊的溫柔笑意。
仿佛方才的偷聽從未發生過,腳步輕快地朝樓下走去。
廚房的燈光暖黃,她熟練地拿出兩隻印著纏枝蓮紋的白瓷杯,溫了兩杯熱牛奶。
杯壁氤氳著薄薄的熱氣,她端著牛奶走出廚房時,臉上的笑容愈發乖巧。
眼底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儼然一副貼心孝順的好孫女模樣。
「外公外婆,剛溫好的牛奶,你們趁熱喝一點?」
她將牛奶輕輕放在兩位老人面前的茶几上,聲音軟和得像棉花。
「明天我特意查了蓉城的攻略,帶你們去逛逛古鎮,再嘗嘗地道的火鍋,還有他們這裡的小吃,保證你們玩得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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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難得來一趟蓉城,可得好好放鬆放鬆,別總惦記著別的事。」
話說得漂亮又周全,可秦老夫人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的姑娘……
心口卻像是堵了塊浸了冰的棉絮,又涼又悶。
秦婉柔還在京市,纏綿於病榻之上。
這個一直視如己出的丫頭倒有閒心琢磨著遊山玩水。
這份涼薄,讓她對韓明珠的厭惡又添了幾分。
她早就看穿了這丫頭的底細,人前裝得乖巧懂事,孝順體貼,一派的天真爛漫。
可背地裡指不定藏著多少彎彎繞繞。
兩副面孔切換得滴水不漏,若不是她心思縝密,恐怕真要被這層溫柔的偽裝騙了去。
秦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那杯冒著熱氣的牛奶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萬一……這丫頭在裡面動了手腳?
念頭剛起,她便瞥見韓明珠正含著笑看她,眼神澄澈,仿佛毫無芥蒂。
隨後她轉念一想,在秦家的地界上,韓明珠總不敢如此大膽放肆,明目張胆地做出對他們不利的事。
這般思忖著,她才緩緩端起牛奶,只是象徵性地抿了一小口。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暖不了心底的寒涼。
一旁的秦老爺子自始至終神色淡淡的,目光落在韓明珠身上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本就沒有喝牛奶的習慣,對這個韓明珠,更是從來都談不上親近。
若不是看在她母親當年捨命救了秦婉柔的份上……
憑著這丫頭深沉的心思,根本不可能踏入秦家的大門。
活了大半輩子,秦老爺子看人一向准。
縱使韓明珠偽裝得再好,那份刻意討好背後的算計,他總能捕捉到蛛絲馬跡。
更何況,他太了解自己的老伴兒了。
她是個心軟的,見不得旁人受一點委屈,所以絕不可能平白無故去惡意揣測污衊一個小女孩。
那年冬天的往事突然湧上心頭。
池塘結著薄冰,那隻秦婉柔養了多年的小黃狗慘叫著掉進冰窟窿里的模樣……
他至今記得老伴兒紅著眼眶,聲音發顫描述時的模樣。
韓明珠當時哭著辯解,說自己只是和小狗玩鬧,不小心踢到了它,才讓它失足落水。
可秦老爺子心裡跟明鏡似的,老伴兒絕不會拿這種事說謊,更不會平白污衊一個孩子。
真相,恐怕正如老伴兒堅持的那樣。
那孩子,是故意的。
故意將那隻溫順的小黃狗踢進冰冷的池塘,看著它掙扎,哀嚎,卻無動於衷。
這份藏在稚嫩外表下的狠戾毒辣,讓他至今想來仍覺得心驚。
秦老爺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涼茶。
目光越過韓明珠溫柔的笑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眸色愈發深沉。
這丫頭留在秦家,終究是個隱患。
可她母親終究是為了救他們秦家唯一的千金而賠上了性命。
他們自然斷斷不能貿然地將她趕出秦家。
這份救命之恩他們不能忘,也不敢忘。
何況柔柔一直將她視如己出,將她放在心尖上疼著。
即便是為了她的病情考慮,也不能將韓明珠就這麼趕出秦家。
思來想去,只有儘快為韓明珠尋一戶人家嫁了,才能一了百了。
既免得她在卿卿歸府後興風作浪,攪得秦家不得安寧。
也能徹底掐滅她對阿澤那點昭然若揭的不軌之心。
這些年秦家悉心栽培秦澤,早已將他視作家族未來的支柱和幫手。
怎麼能讓這麼個心思不正的女人毀了他的前程?
這麼想著,秦老爺子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已然下定了決心。
等卿卿的親子鑑定報告一出來,證實了身份,他便立刻著手安排韓明珠的婚事。
可難題也隨之而來……
以韓明珠這般乖戾善妒,心機深沉的秉性,到底該嫁給誰才合適?
若是與秦家交好的世家大族,自然是萬萬不可以的。
這丫頭心性有些不正,嫁過去豈不是禍害人家的孩子,平白壞了秦家與世家的交情?
可若是關係一般的人家,又怕對方猜忌秦家是想甩包袱,或是別有圖謀,未必肯真心接納她。
一時間,韓明珠的婚事竟成了秦老爺子心頭一樁棘手的難題,讓他輾轉難安。
秦老爺子幽幽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裹著卸不掉的疲憊與鬱結。
他沒再看韓明珠一眼,轉身便帶著沉沉的心事走進了電梯,徑直上樓歇息去了。
秦老夫人眼底划過一絲不耐,懶得再與韓明珠虛與委蛇。
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踩著略顯沉重的腳步緊隨其後。
顯然也是沒了繼續周旋的興致,只想早些回房安歇。
秦鈞澤自然是一路護送兩位長輩到了樓上。
而韓明珠站在原地,望著三人相繼離去的背影,臉上那層精心維持的天真笑容……
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瞬間碎裂,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身的氣息驟然冷冽下來,她眉宇間翻湧著與方才爛漫模樣截然不同的陰鷙。
整個人的氣場瞬間逆轉,簡直判若兩人。
客廳里,正在收拾茶杯的傭人動作一頓。
無意間抬眼瞥過韓明珠的臉,手裡的瓷杯差點沒端穩,心頭猛地一震。
這個韓大小姐,當真不一般!
方才在長輩面前,她還笑得眉眼彎彎。
眼底滿是純粹的天真,儼然一副不諳世事的爛漫小女生模樣,乖巧得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這才不過轉瞬的功夫,她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偽裝,露出了底下截然不同的底色。
那眼底一閃而過的狠厲與陰沉,如同是淬了冰的刀鋒一般,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
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更是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毒辣與怨毒,看得傭人後頸一陣發涼。
她連忙下意識地低下頭,繼續忙著手裡的事情,根本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客廳里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身上,卻照不進她眼底的陰翳,反倒讓那份突如其來的狠戾顯得愈發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