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鴻志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那張老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著,眼神渙散,嘴唇翕動,卻連一個最簡單的音節都無法發出。
他想說什麼?
說「我們是來找白家結盟,商量著怎麼把你這個孽障碎屍萬段」的嗎?
說出來,就是死!
可不說,又能說什麼?
編一個理由?
在白沐月這個「人證」面前,在秦楓這個心思縝密如妖的煞星面前,任何謊言,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怎麼辦?
怎麼辦?!
汗水,如同溪流一般,從秦鴻志的額角滾滾而下,浸濕了他的衣領,也浸透了他那顆早已被恐懼填滿的心。
他完了。
他知道。
從白沐月開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得一敗塗地。
然而,就在秦鴻志心如死灰,幾乎要放棄抵抗,引頸就戮的瞬間。
一道顫抖著,卻又帶著一絲急智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
是秦北望!
這個從一開始就跪伏在地,將頭埋得最低的男人,在求生欲的極致壓榨下,腦海中靈光一閃,猛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那笑容,諂媚到了極點,卑微到了塵埃里。
「我,我們……」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嘶啞乾澀,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
「我們兄弟二人……」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將那句編好的謊話,完整地說了出來。
「我們兄弟二人,是聽說白沐月侄女要來此地,為小楓你……布置大陣!」
「如此天大的喜事,我們……我們特意,特意過來……恭喜小楓你的!」
話音落下。
全場,一片死寂。
就連一直冷眼旁觀的白沐月,那雙清冷的鳳眸之中,都忍不住閃過了一絲錯愕。
還有……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這老東西……
臉皮,是真他媽的厚啊!
而站在他身旁的秦鴻志,在聽到自己弟弟這番話的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渾濁的老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茫然。
緊接著,便是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
對!
對啊!
這個理由!
這個理由好啊!
雖然拙劣,雖然無恥,但眼下,卻是唯一能夠讓他們……活下去的理由!
他連忙將頭點得如同搗蒜一般,聲音都變了調。
「對!對對!恭喜!我們就是來恭喜的!」
「小楓你如今出人頭地,還請動了白家天才陣法師親自布陣,這是我秦家……天大的榮光啊!」
兩兄弟一唱一和,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樣,看得一旁的白星星,都忍不住直咧嘴。
他算是看明白了。
跟秦哥比起來,自己這點牆頭草的本事,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眼前這兩位,才是真正的……能屈能伸啊!
然而。
面對二人這堪稱影帝級別的表演,秦楓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他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
仿佛在看兩隻猴子,在賣力地表演著滑稽的戲碼。
他等他們說完。
然後,才慢悠悠地,點了點頭。
「哦?」
一個簡單的字,從他的唇齒間吐出,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玩味。
「原來是這樣。」
秦楓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輕輕一掃,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兩個死物。
「既然是來恭喜……」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幾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那……怎麼空著手呢?」
「……」
「……」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剛才秦楓的第一句問話,是將二人打入冰窟。
那麼這第二句,則是直接在冰窟之上,又澆築了萬載的玄冰!
秦鴻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秦北望剛剛抬起的頭,再一次,重重地垂了下去!
空手而來?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還要致命!
還要……誅心!
秦北望只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都仿佛被凍結了!
他身上能有什麼?
上一次!
就在上一次!
他身上所有的積蓄,那枚儲物戒指里,哪怕是一塊下品靈石,都被眼前這個惡魔,給搜颳得乾乾淨淨!
現在的他,比臉都乾淨!
想拿?
拿什麼?
拿命嗎?!
可是……
不拿,今天……就得死!
秦北望那張本就慘白的老臉,瞬間又白了三個度,冷汗涔涔,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山窮水盡了!
他那顆剛剛活絡起來的大腦,此刻又變成了一團漿糊。
絕望,再一次將他籠罩。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眼角餘光,忽然瞥到了身旁,那個同樣面如死灰,身體抖得如同篩糠一般的……
親哥哥。
秦鴻志!
剎那間!
一個無比瘋狂,無比惡毒的念頭,如同毒蛇一般,猛地從秦北望的心底,躥了上來!
他沒有!
但他哥哥有啊!
死道友,不死貧道!
哥!
對不起了!
為了活下去,今天……只能犧牲你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制!
秦北望的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狠厲!
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也給了他開口的勇氣!
「不!」
「我們……我們沒有空手!」
秦北望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然!
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就連秦楓,都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哦?
還有後手?
他倒要看看,這條老狗,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只見秦北望猛地轉過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身旁的秦鴻志!
那眼神,看得秦鴻志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油然而生。
下一秒。
秦北望那充滿了諂媚與討好的聲音,響徹了整個院落。
「回稟小楓!」
「我們當然是帶了賀禮來的!」
「而且,是天大的賀禮!」
他說著,伸出顫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秦鴻志!
「是……是大長老!」
「大長老他老人家說了!」
「您如今是我秦家唯一的希望,是我秦家的擎天之柱!為了支持您日後的修行,他……他決定!」
說到這裡,秦北望的聲音,猛地一頓,仿佛在醞釀著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然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了出來!
「他決定!將我秦家寶庫的鑰匙,親自……獻給您!」
「從今往後,秦家寶庫之內所有的靈材!靈寶!丹藥!功法!任由您……隨意挑選使用!」
轟!!!!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驚雷!
秦鴻志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
他說什麼?!
秦家寶庫的……鑰匙?!
還要……獻給這個孽障?!
秦鴻志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血絲如同蛛網一般,迅速爬滿了整個眼白!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股無法形容的滔天怒火,夾雜著被親弟弟背叛的巨大屈辱,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從他的胸腔之中,轟然噴涌而出!
「秦!北!望!」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那眼神,恨不得將眼前這個卑鄙無恥的弟弟,生吞活剝!
「你……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秦鴻志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秦北望的鼻子,就要破口大罵。
他掌管秦家大權數十年,那秦家寶庫,就是他的禁臠!是他權力的象徵!是他的一切!
現在,秦北望這個混帳東西,為了自己活命,竟然……竟然要把他的命根子,拱手送人?!
這比殺了他,還要讓他難受!
「我……」
他剛要開口,說出那句「我沒有說過」。
然而。
就在此時。
一股冰冷到極致,仿佛能將靈魂都凍結的寒意,毫無徵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股寒意,並非威壓。
卻比任何威壓,都更加恐怖!
那,是秦楓的眼神。
秦鴻志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到了嘴邊的話,就那麼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再也吐不出來半個字。
他看到。
不遠處,那個始終帶著溫和笑意的少年,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收斂了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那雙眸子,古井無波,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沒有殺意。
沒有怒火。
有的,只是一種……看死人的眼神。
仿佛在說:給你機會,你,不要?
「咕咚。」
秦鴻志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股剛剛衝上天靈蓋的怒火,在這道目光的注視下,瞬間被澆滅得一乾二淨。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
恐懼。
他毫不懷疑。
只要自己敢說出那個「不」字。
下一秒,自己的腦袋,就會像熟透的西瓜一樣,轟然爆開!
完了。
被……架起來了。
被自己的親弟弟,和自己的死對頭,聯手架在了火上烤!
退無可退!
進,亦是萬丈深淵!
就在秦鴻志陷入天人交戰,幾欲崩潰的邊緣時。
秦楓那淡漠的聲音,悠悠地響了起來。
那聲音很輕,很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長老。」
他看著秦鴻志,嘴角,又重新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難道……」
「你弟弟他……說的有什麼問題麼?」
問題?
問題大了去了!
秦鴻志在心中瘋狂地咆哮!
他恨不得將秦北望碎屍萬段,再將秦楓挫骨揚灰!
可是……
他不敢。
他真的……不敢啊!
迎著秦楓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秦鴻志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死死地攥住了。
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
尊嚴?
權力?
在死亡面前,是那麼的不值一提。
他咬著牙。
牙齦,都因為過度的用力,而滲出了絲絲血跡。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拉長。
每一分,每一秒,對秦鴻志而言,都是一種凌遲般的煎熬。
許久。
許久之後。
就在秦楓眼中那最後一絲耐心,即將消散殆盡的時候。
秦鴻志,終於,動了。
他那顆高傲了一輩子的頭顱,在這一刻,緩緩地,一點一點地……
低了下去。
一道嘶啞、乾澀,充滿了無盡屈辱與不甘的聲音,從他那張蒼白如紙的嘴唇里,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蹦了出來。
「沒……」
「……問題。」
說完這兩個字,他仿佛被抽乾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整個人都萎靡了下去。
緊接著。
他像是認命了一般,閉上了眼睛,用一種近乎於夢囈般的聲音,補充完了最後一句。
「我……就是來……」
「交寶庫鑰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