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廚房裡面,燈火通明。
其他廚子都已經下班了,只有灶台前還亮著燈。
李子淵並沒有坐在椅子上等,而是正饒有興致地蹲在那個巨大的水缸前,看著裡面游來游去的幾條魚。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來,看到氣喘吁吁跑進來的魅影,嘴角上揚,笑了笑。
「老馬,回來了?」
「是,大人。」
魅影平復了一下呼吸,恭敬地行禮道。
「小老兒剛才去解手了,讓大人久等了,請大人恕罪!」
「什麼罪不罪的,我餓了來找飯吃,你有什麼罪的。」
李子淵說完後,站起身,拍了拍手道。
「今晚突然有點饞你那口面了,怎麼樣?能給本督露一手嗎?」
「能!當然能了,請大人稍等。」
魅影連忙走到案板前,開始洗手和起面來。
他的動作依然熟練,但這一次,他的心跳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因為他知道,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做面了。
麵團在他手中揉搓,變幻著形狀。
李子淵就站在離他不到五步遠的地方,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的月色,似乎毫無防備。
只要……只要這把刀飛出去……
魅影的手握緊了削麵刀。
那特製的刀柄里,毒針已經上膛。
五步。
對於他這個級別的殺手來說,五步之內,人盡敵國!
「老馬啊!」
就在魅影準備動手的一瞬間,李子淵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隨意,就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你覺得,這刀是用來幹什麼的?」
魅影的手一抖。
「刀……刀自然是用來切菜削麵的。」
他強作鎮定地回答道。
「是嗎?」
李子淵轉過身,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深邃得像一潭古井裡面的水,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可是,有些人手裡的刀卻是用來殺人的。」
魅影的瞳孔猛地一縮。
被發現了?
他全身的內力瞬間爆發,手中的削麵刀就要脫手而出!
「別急。」
李子淵擺了擺手,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懶洋洋的笑容。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個紅彤彤的番茄,這是他不久讓人去找到的野番茄,這才剛培育出來不久。
「你看這個。」
他把西紅柿拋給魅影。
魅影下意識地伸手接住,紅彤彤的,軟軟的。
「這叫番茄,也叫西紅柿,是個好東西。」
李子淵說道。
「它如果被刀切開,放進鍋里和雞蛋一起炒,那就是一道人間美味,能讓人感到幸福。」
「但如果被人拿去砸人,爛了,就只是一灘垃圾。」
他看著魅影,嘴角勾了起來。
「同樣是刀,在廚子手裡就能做出美味的美食,但是在一名殺手的手裡,卻只能製造冰冷的屍體。」
「老馬,你做了四十年的面,也……握了四十年的刀。」
「你覺得,哪一種刀握在手裡更踏實?」
轟!
魅影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他全都知道!
四十年……握刀……
他不僅知道我是殺手,甚至連我的底細都摸得一清二楚!
魅影手中的削麵刀這一刻仿佛有千斤重。
他看著手裡的番茄,又看了看李子淵。
李子淵沒有叫護衛,也沒有拿武器,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全身上下全是破綻,卻又仿佛毫無破綻。
那是一種強大的自信。
一種根本不屑於和你動手的自信。
「我……」
魅影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
「大人……想吃什麼面?」
這一刻,他身上的殺機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散得乾乾淨淨。
他輸了。
不是輸在武功上,而是輸在了這幾天的所見所聞,輸在了李子淵那句「哪一種刀握得更踏實」上。
這幾天在總督府的日子,是他這輩子過得最像「人」的日子。
沒有血腥,沒有追殺,只有煙火氣,只有那一聲聲真誠的馬師傅。
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捨不得這種日子了。
「番茄雞蛋面。」
李子淵笑了笑,笑得很開心。
「記得,面要削薄一點,雞蛋要炒嫩一點。」
「是。」
魅影低下頭,重新開始揉面。
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僵硬,不再帶著殺氣。
此時此刻的他,只是一個想把面做好的廚子。
「嗖嗖嗖……」
很快,面片飛入鍋中。
李子淵在一旁看著,突然說道。
「老馬,這名字太土了。」
「啊?」
魅影一愣。
「你這手藝,叫老馬可惜了。」
李子淵摸了摸下巴說道。
「不如,以後就叫……魅影吧?」
叮噹!
魅影手中的刀掉在了案板上,發出了撞擊聲。
他猛地轉過身,死死地盯著李子淵。
李子淵卻仿佛沒看見他的失態,自顧自地說道。
「魅影,如鬼魅如幻影,能千變萬化,來無影去無蹤,這名字,聽著就像個……殺手。」
他走到魅影面前,伸出一隻手來。
「怎麼樣?有沒有興趣換個新的活法?」
魅影看著李子淵朝他伸過來的手,手很乾淨,指節修長,根本不像習武之人的手,但這隻手,卻給他一種極為恐怖的力量。
仿佛只要他一動,這隻手就能輕鬆扭斷他的脖子。
廚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鍋里的水還在沸騰,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白色的水汽升騰而起,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魅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承認,有那一瞬間,他確實動搖了。
這幾天在總督府的日子,像是一場不真實的夢,那種被人尊重,放鬆,被人需要的感覺,還有嶺南那種充滿了煙火氣的安寧,是他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東西。
如果握住這隻手,是不是真的就能告別過去的血腥,做一個普普通通,受人尊敬的馬師傅?
但很快,他眼中的迷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草原第一殺手」的驕傲,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
「新的活法?」
魅影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帶著一絲自嘲。
他沒有去握李子淵的手,而是緩緩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總督大人,您太高看我了,也太小看這江湖了。」
魅影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細小傷痕的手掌。
「這雙手殺過很多人,是洗不乾淨的。」
「我殺了太多人了,有該殺的,也有不該殺的,老人的血,孩子的血,女人的血……它們早就滲進了我的骨頭縫裡。」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子淵。
「我承認,我很羨慕這裡的生活,我也很佩服您,能把這亂世變成這般模樣。但是……」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我是狼,哪怕是一頭老了,牙齒鬆動的狼,我也永遠學不會像狗一樣搖尾乞憐。」
「如果我投靠了您,我就不再是魅影,而是一條被您豢養的看門狗,那樣的活著,比死還讓我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