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組織部不像體制內的組織部,高幼軍在校內的領導幹部任免上幾乎是沒有任何話語權的。
高幼軍是有問題,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還沒到必須要對他進行很嚴厲處理的程度。
所以,陳青對高幼軍的態度依舊還維持著該有的尊重。
高幼軍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陳青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筆記本放在面前的辦公桌邊沿,雙手垂下擱在膝蓋兩側,掌心向下壓在椅子邊緣。
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隨時可以站起來,心理上還留著退路。
而不是隨時準備記錄。
陳青雖然看不見,但多少也能猜測得到。
他的心理路程可以說是一波三折,王奇能攻破他的心理防線,實屬有些巧合。
但好在他自己能明白,再這樣下去的結果不會是好事。
「高部長,組織部的工作,從今天開始恢復正常。」
陳青在說話的時候,眼睛直視著對面的高幼軍。
這一句話,陳青的語速平緩,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定好的安排。
高幼軍那雙撐著肩膀的手一松,似乎還想確認,「陳書記,您說正常是什麼意思?」
「應該組織部承擔的責任和義務必須要擔起來,之前的事暫時告一段落。對於你自己的事,可以先放到一邊。」
高幼軍的雙眼頓時冒出了一絲閃亮的光,「陳書記,您放心。我個人沒有主動違反過紀律,經得起查。」
陳青點點頭,「你先做一件事,把中層幹部的檔案全面梳理一遍。」
高幼軍馬上抬手,翻開面前的筆記本,低下頭,快速記錄。
「從副處級開始,正處級也要過一遍。該留的留、該清的清。列一份名單出來,寫明每一個人的任職時間、主要業績、考核評價。名單做好之後拿給我看,黨委會上討論。」
說到這裡,陳青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鄭重,「關鍵是,組織部要拿出自己的意見。不能人云亦云,對拿出的意見要承擔責任。」
高幼軍記錄的筆猛然停頓了一下。
微微抬起頭,「陳書記,組織部做檔案梳理是程序性工作,但『該清的清』這個判斷標準……」他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標準誰來定?」
「組織部沒有幹部任職的標準嗎?難道還是我來定?」
陳青靠回椅背,「你只負責梳理事實,不負責判斷。誰幹了什麼、什麼時候到崗、經手過哪些審批事項,列清楚就行。對照標準進行核實打分。儘量減少主觀的看法。」
高幼軍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像是對坐著的椅子有些不適應,聲音有些乾澀。
「陳書記,您真的信任我?「
陳青不答反問,「你值得我信任嗎?」
高幼軍張了張嘴,似乎很難回答出一個準確的答案。
「你交的東西,我看了。信任是慢慢來的,你至少走出了第一步。」陳青語氣稍微停之後,繼續說道:「你現在和以前的區別,是你知道哪些事不該再做了。這一點,比任何人拍著胸脯說『我絕對忠誠』都管用。」
高幼軍點了點頭,收筆站了起來:「陳書記,您看結果,我一定不負所望。」
「包括我說過的那六個崗位的調整,有些檔案里的記錄和實際情況不完全一致,我梳理的時候會單獨註明。」
「註明就好。「陳青說,「記住客觀反映真實的情況就好。」
高幼軍沒有再說什麼,拉開門走了出去。
同一時間,王奇坐在紀委辦公室的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筆錄紙,筆橫在旁邊。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那把椅子上——高幼軍上周六就坐在那裡,說了三個小時。
現在那把椅子空著,但很快會有人坐上去。
桌角的座機響了。
他接起來,是紀委的工作人員:「王書記,財務處的姚靜到了。」
「讓她進來。」
王奇掛了電話,把筆錄紙翻到新的一頁,筆拿起來夾在指間,動作不急不慢。
門被敲了兩下,然後推開了。
姚靜在紀委幹事的帶領下走到了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職業外套,頭髮扎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黑色手包。
她目光掃了一圈辦公室的陳設,在王奇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走進來,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手包放在膝蓋上,沒有往桌上放,像是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不會在這裡留下任何東西。
然而,當紀委的幹事在旁邊打開錄像設備的時候,她的眉目不自然地跳了幾下。
王奇沒有給她解釋,示意那位幹事落座之後,才開口。
「姚處長,今天請你來,是有些財務上的情況需要當面核實。」
王奇把筆錄紙朝自己的方向挪了挪,「近三年新校區基建項目的資金流向,有幾個節點的帳目記錄需要你確認。」
姚靜的表情紋絲不動。
坐姿端正,雙手擱在手包上,語氣平穩帶著財務人員獨有的精確感:「王書記,我經手的每一筆帳都有憑證。您說有幾個節點,是哪幾個?」
王奇翻開面前的文件,念了一段日期和帳號信息。
這是審計組在核查綠化工程結算款時發現的一筆異常付款,付款時間在項目驗收之前,收款帳戶與秦四海名下公司有間接關聯。
姚靜聽完後沉默了兩三秒,然後開口,語速不快:「這筆付款是正常的工程預付款。合同里有約定,施工方進場後可以先支付部分款項用於材料採購。財務處按合同條款執行,沒有問題。」
「你不看帳目就能想得起?」王奇奇怪地看著姚靜。
「不是想的,是你們在查,財務部也在對帳。你們什麼時候詢問,我也不知道,所以事先做了準備。」
看起來她應對自如,業務還非常熟悉的樣子。
王奇笑了笑,沒有反駁,繼續問道:「預付款的比例是多少?還記得嗎?」
「合同金額的百分之三十。這是常規操作。」
「但審計組核對過,這筆預付款的實際金額占合同總金額的比例是百分之四十二。比約定的高出十二個點。」
王奇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核對過多次的數字,「這個差異你怎麼解釋?」
姚靜臉色都沒有絲毫變化,似乎剛才自己說的常規操作出錯,與她無關。
「可能是合同補充協議里做了調整。具體細節我需要回去查一下原始檔案。」
剛才還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已經在對帳,現在卻又不記得了。
如此拙劣的藉口,王奇也沒揭穿。緊接著問了下一個問題,「那秦四海名下的公司與蘇陽大學財務處的資金往來記錄呢?」
王奇翻開另一頁,「審計組調取的對公帳戶流水顯示,近三年共有七筆來自秦氏建設的轉帳進入學校指定的基建帳戶。資金來源說明一欄全部填寫的是『工程款』。但學校同期並沒有對應金額的工程項目與秦氏建設合作——除了新校區基建。」
姚靜的目光在王奇臉上停了兩秒。
她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雙眼在眼鏡片的後面似乎在放大又收縮。
「學校的大額資金入帳需要多部門審核,財務處只負責執行審批結果。」
「也就是說,你只負責收款,不負責核實來款的對應關係?」
「資金來源由項目主管部門提供。財務處不做源頭審核。」
「財務制度是這樣規定的嗎?」
「王書記可以去查一下學校的財務管理制度和領導審批流程,不應該來問我。」
王奇手中的筆停下,沒有繼續追問。看著姚靜那張看似波瀾不驚、穩若泰山的臉,點了點頭。
他在筆錄紙上記了一行字,然後抬起頭:「姚處長,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裡。如果需要補充材料,紀委會正式發函。你回去之後如果想起來什麼,也可以主動聯繫紀委。」
姚靜站起來,手包換到左手拿著,「王書記,我在財務處做了十一年。這個崗位我比任何人都熟悉。有問題的帳,過不了我的手。」
「我不質疑你的專業。」王奇抬頭看著她,「但紀委的工作就是討人嫌的。你別介意。」
「我會配合紀委調查的。」姚靜的語氣似乎鬆了不少。
「那就好。「王奇點了點頭,手向門的方向伸出,「我還有事,就不送你了。」
看著王奇完全沒有想起身的樣子,姚靜轉身向辦公室門外走去。
王奇坐在辦公桌後,一直看著姚靜看似鎮定的離開。
他把剛才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第一反應是「合同里有約定」,第二反應是「補充協議」,第三反應是「財務處只執行不審核」。
三層防禦的藉口,一層比一層後退,看似每一層都恰好踩在制度邊緣上。
而且「合情合理」。
此刻的他已經不是之前那種我就是副職,什麼事都不用管的狀態。
在認真分析了姚靜的回答之後,他拿起手機給陳青發了一條消息匯報。
「陳書記,已經找姚靜談完了。態度專業,防禦層次清晰,沒有留下破綻。但她對秦四海帳戶資金往來的解釋是『財務處只負責執行,不負責核實來源』,這句話把球踢給了相關執行單位。「
陳青的回覆隔了大約十分鐘才到:「她在等後勤處先開口。後勤處不開,她不會動。你約一下顧海濤。」
王奇回復了一個「好」字,然後撥通了招標中心的電話。
顧海濤下午兩點到的紀委辦公室。
行色匆匆的感覺,就連衣服似乎都沒有精心整理。
進門之後,腳步反而有些遲疑。
「王書記,您找我?」
而此刻他的雙眼卻在整個辦公室里掃了一圈。